本土思想史視野下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探析

李濱?李若蘭

【內容摘要】本文探討了建構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四個本土知識來源及具體路徑，認為可以從本土思想資源的角度構思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內容和框架，強化中國新聞傳播學知識體系的自主性，以完整、準確、全面地闡釋中國新聞傳播實踐。

【關鍵詞】本土思想史；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中國新聞傳播學；本土知識資源

從知識社會學的角度看，社會群體生活實踐中產生的思想或知識與社會群體歷史經驗緊密相關。當前學界對建構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討論，大都從我國國情與新聞傳播學服務于中國式現代化的現實使命出發，鮮有從思想史的角度予以深入開掘。發掘本土新聞傳播思想史資源，提煉其中豐富的新聞傳播智慧和觀念，將為建構中國特色的新聞傳播學知識體系提供重要參照。

一、本土思想史視野是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重要取徑

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性，體現在向世界展示了一種特殊的現代文明形態，這不再是一種與傳統割裂、從深厚文明土壤中連根拔起的新文明，而是從古老文明中不斷生發和再創造的古今一貫、血脈相連的新文明；中國特色知識體系的自主性，展現的是將中國歷史、中國文化和中國問題充分主體化的能力。①中國獨特的歷史、文明和文化傳統，特殊的客觀實際和發展水平，決定了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必然性，解決中國的問題有必要上升到學理高度，從中國人的世界觀、方法論出發，把握中國國家自主性的內在張力和“特殊對象的特殊邏輯”，而不是只復制照搬抽象的普遍性和所謂的“西方模式”。也唯有如此，方能真正解決自己的問題、滿足自身發展需要，并在新聞傳播領域內為世界提供中國智慧和方案。

哲學社會科學中的思想、理論和方法是社會歷史條件長期演化發展出的產物，無法擺脫傳統文化的印跡和歷史經驗的延續。習近平總書記在相關講話中明確將“挖掘歷史”作為建構自主知識體系的思路的一部分，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不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要對中華民族悠久的歷史文明和深厚的文化遺產進行系統性提煉、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從而打造出中國獨特的學科體系、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現實是歷史的延續，構建回應當代訴求的自主知識體系必然要立足于深厚的歷史傳統經驗與廣博的文化底蘊，發掘我國五千年燦爛文化中沉淀的知識智慧和理性思辨，探尋觀念、思維、邏輯來源的歷史根脈，賡續傳承中國社會中的歷史經驗及文化脈絡，將歷史文化精髓與當代實踐進行創造性的有機融合。②

因此，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必須遵循歷史的邏輯。現代新聞傳播學科的建立雖然深受西方影響，但新聞傳播作為普遍性的人類活動，在中國歷史上同樣有著豐富的知識資源。基于中國特殊的思想文化和社會實踐，國人對新聞傳播規律和價值的體認自有其精神脈絡，這種知識積淀具有天然的自主性，在許多問題上與西方新聞理論與實踐形成鮮明區別。基于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文化自覺，決定了新聞傳播學界應該觀照古今，將新聞傳播學知識體系建設奠基在歷史的堅實土壤上。從本土思想史視角探索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必然能為其輸送知識資源、提供經驗借鑒、夯實文化底蘊、強化文明標識。

二、中國新聞傳播思想史中的本土知識資源發掘

脫離中國深厚的歷史背景，將難以理解當代的困境，更難以走出通達世界的學術之路。在中國新聞傳播思想史研究中，深入剖析前人對待傳播問題的特殊視角和思索，闡析中國近現代以來具有本土特征的新聞觀念、新聞現象的精神內涵和生成邏輯，探尋中國特色新聞傳播學建設的歷史自覺過程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為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提供知識積累和思想啟發。建構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主要有四個本土知識來源可資借鑒，即中國古代傳播思想、中國近現代新聞傳播思想、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階段的新聞思想以及1949年以來中國學界的新聞傳播學術探索。以熔鑄古今的態度，重點挖掘其中對于中國新聞傳播學知識體系建構具有重要價值的內容和思想因子。

（一）中國古代傳播思想的現代性知識與價值發掘

有學者主張，中國傳統傳播思想可以分為若干主題：個體表達與人際交往，社會互動及其規范——禮與禮治，政治傳播——言路與輿論，以及公共協商——理性、公共性及其價值來源等，分別指向言說與存在、禮制規范與社會交往、言路建設與政治認同、辯論與說服倫理、輿論與共識建構、公共性與公共生活，這些基源問題可以為建構中國自主傳播知識體系框架提供參照。③在對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傳播活動和傳播觀念進行發掘、整理、研究和揚棄的基礎上，為建構中國的新聞傳播學知識體系提供可接續、轉化的思想資源。這些基于中國文化對傳播現象的獨特理解，淵源深厚、聯結當代，是建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必須借鑒、吸收的重要養料。

（二）近現代新聞傳播觀的本土化發展及知識啟示

西方近代報刊傳入中國，也帶來了西方現代新聞傳播理念。西方理念在某些方面有其共通性，但在中國近現代的新聞實踐中，亦有與中國本土文化、政治經濟現實調適的過程。國人投身報刊活動，自帶有其本土文化信念和理想，如對報刊言論主體的責任和使命的看法、新聞與歷史的關系、報刊活動與人生價值寄托、報刊活動中強烈的政治情結等，皆有區別西方新聞傳播理念的鮮明闡述，形成了突出的本土化特征，這也是中國近現代傳媒實踐與西方傳媒活動區別開來的重要原因。這些本土化思想闡述，既昭示了本土歷史文化強大的生命力，也為新聞知識的自主生產提供了路徑啟發。

（三）中國共產黨領導新聞工作的基本經驗與知識貢獻

百年來，中國共產黨新聞思想在解決“為什么辦報”“為誰辦報”“辦什么樣的報紙”和“怎樣辦好報紙”等核心問題的基礎上，不斷發展完善、突破創新，升華構建了極具中國特色的理論意涵，有力地推進了馬克思主義新聞觀中國化的歷史進程，為豐富、發展世界新聞學知識體系作出了獨一無二的貢獻。④中國共產黨領導新聞輿論工作的基本經驗，涉及“新聞”“新聞宣傳”“宣傳”“輿論”“新聞輿論”“意識形態”“宣傳報道”“新聞報道”等諸多核心概念。黨的新聞輿論工作很大部分是基于新聞、輿論以及宣傳等具體的實踐經驗基礎之上展開的。從黨的百年新聞輿論工作經驗的發展過程來看，其源頭主要存在于：一是直接總結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等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新聞輿論工作實踐經驗，并根據中國的歷史現實進行繼承與發展；二是黨和領導人根據黨的事業發展需要所提出的方向和要求，經過新聞輿論工作實踐檢驗得以驗證，最終形成經驗；三是根據黨的百年新聞事業自上而下的具體實踐工作總結歸納而來。中國共產黨百年新聞實踐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知識體系，表現出特有的內涵，具體包括人民性新聞立場、有機性新聞參與、正向性新聞效果、倫理性新聞技術、人文性新聞文化等。⑤黨的百年新聞實踐的積累是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的基本依據，對于其獨特實踐的梳理是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基礎工作。

（四）當代新聞傳播學界自主性知識生產及其價值審視

學界對于新聞傳播學術問題的探討同樣值得關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新聞傳播學的發展可分為三個階段：改革開放之前，以配合意識形態宣傳為主導；改革開放至21世紀前后，呈現出規模化、專業化、開放化的面貌；21世紀以來，進入以本土化、多元化、前沿化為特征的高速發展之路。⑥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新聞傳播學經歷了一個從學習模仿到深入反思，再到學術自覺的發展過程，在此過程中學界對于西方新聞傳播學內容及知識產生語境的認知不斷深化，并且開始探討如何將西方理論視角與中國實際相結合，從中國現象中生發新的理論、方法，以新的方式參與到國際對話之中，這使得新聞傳播學成為當代中國的一門顯學，學科進入常態化局面。⑦長期以來，學界深入聚焦理論和實踐中的熱點和難點問題，密切關注新聞傳播學領域重大現實問題，持續推動研究范式轉換，多維探析學科發展創新之路，取得了比較豐碩的成果。例如對新聞傳播學基本理論問題，包括概念、范疇和命題的厘清、創新和修訂，學科知識系統的豐富、完善和升級，對研究理論和方法的拓展，對實踐中突出問題的理論回應等。從自主性知識生產的角度考察可以看出，當代新聞傳播學界豐碩的優秀成果無疑是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設的重要資源。

三、本土思想史視野下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基本路向

在借鑒中國新聞傳播思想史知識資源的基礎上，進一步分析、總結，從本土思想資源的角度構思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內容和框架，推進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

（一）新聞傳播學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屬性

在建構自主知識體系中始終堅持以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為指引，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新聞觀與中國新聞傳播實際相結合，以中國共產黨百年新聞實踐逐漸形成的理論和業務知識為基礎。堅持馬克思主義新聞觀，是我國新聞事業社會主義屬性的根本要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對黨的新聞輿論工作來說，這個‘大’，就是馬克思主義新聞觀”，要“把馬克思主義新聞觀作為黨的新聞輿論工作的‘定盤星’”。⑧黨領導新聞輿論工作的百年實踐形成了包括新聞傳播宗旨、原則、方式與方法等構成的觀念和知識系統，成為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基石。

（二）熔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相關思想因子

中國特殊的歷史實踐和思想文化傳統，形成了國人對新聞傳播活動諸多方面的獨到感悟和思索。尤其是在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等領域，一直深刻影響著國人對待新聞傳播事業的總體看法。這些思考往往體現出深刻哲理性和洞見性，由歷史積淀而成為國人精神生活領域的基本知識。如強調以“立言”為人生不朽事業的傳播使命觀、“傳—受”一體化觀念下的傳播價值論⑨、近現代報刊從業者主張的“史家”意識⑩等，皆凸顯了鮮明的中國文化特征。融入中國歷史累積的本土新聞傳播觀念和知識，是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彰顯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風格，強化其解釋力和歷史文化底蘊的重要路徑。

（三）對中國近現代以來新聞學界的本土化知識生產予以深入審視和借鑒

雖然現代新聞業源自西方，西方新聞傳播學知識也隨之引入中國，然而在中國語境下，國人對西方新聞傳播觀念的引介和接受也有所側重和調適。如現代的“文人辦報”“政治家辦報”等現象，即在觀念和實踐上與西方新聞學有著較大區別。隨著對西方新聞傳播學的研究深入，以及建設“中國特色新聞學”的學術自覺，部分研究深入剖析了中國古人對待傳播問題的特殊視角和思索，闡析了中國近現代以來具有本土特征的新聞觀念、新聞現象的精神內涵和生成邏輯，探究了中國特色新聞傳播學建設的歷史自覺過程。同時，當代學界在新聞傳播學本土化研究方面也取得較大進展。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為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提供了知識積累和思想啟發。

（四）反思西方新聞傳播學的適宜性和有效性

人類新聞傳播活動具有共通性，西方學界對新聞傳播規律的總結自有其重要的啟發和借鑒意義，但也有其局限，甚至某些觀念與中國新聞傳播實踐相互抵牾。從思想史的歷時視角，可以考察某些西方新聞傳播觀念在中國的引入、流變和調適過程，并對其適宜性和有效性作出更為深入的分析和判斷。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并不意味著新聞傳播知識的完全自產，而強調的是能夠合理有效地解釋和指導中國新聞傳播實踐，以我為主、為我所用。在這個意義上，從本土思想史視野強化對西方新聞傳播學的反省無疑是必要的。

四、結語

要顯著推進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有必要深入挖掘中國新聞傳播思想史中對于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有重要價值的內容和思想元素，從本土思想資源的角度構思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內容和框架。具體路徑上，以中國共產黨百年新聞實踐逐漸形成的知識體系為基礎，兼容古今；同時借鑒新聞傳播思想史中本土知識生產的一般經驗，開拓創新。

立足建構中國新聞傳播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學術自覺，打通思想史與人文社會科學的壁壘。通過本土思想史的清理，強化中國新聞傳播學知識體系的自主性。熔鑄具有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風格的新聞傳播學核心概念、范疇、命題，完整、準確、全面地闡釋中國新聞傳播實踐。也唯如此，方能真正解決中國自己的問題，滿足自身發展需要，并在新聞傳播領域內為世界提供中國智慧和方案。

參考文獻：

①韓蒙：《中國知識體系的自主性問題》，《中國社會科學報》2022年10月27日。

②孫柏瑛：《構建中國自主的公共管理知識體系》，《公共管理與政策評論》2022年第4期。

③胡百精：《共識與秩序：中國傳播思想史》，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38頁。

④鄭保衛：《論中國共產黨百年新聞思想的核心與精髓》，《新聞愛好者》2021年第9期。

⑤胡鈺：《構建中國特色新聞學的時代背景、理論起點與概念內涵》，《新聞與寫作》2021年第7期。

⑥胡智鋒、劉俊：《新中國70年新聞傳播學發展的回顧與展望》，《新聞大學》2020年第2期。

⑦劉海龍：《中國傳播學70年：知識、技術與學術網絡》，《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

⑧習近平：《堅持黨的新聞輿論工作的正確政治方向》，《論黨的宣傳思想工作》，中央文獻出版社2020年版，第184頁。

⑨楊柏嶺：《本體、認識與價值：中國古代“化”觀念傳播論》，《新聞與傳播研究》2021年第8期。

⑩李濱、龍綿綿、陳立平：《以史闡報：中國近現代報刊觀念發展的一種本土化路徑》，《新聞與傳播研究》2021年第5期。

張季鸞：《中國新聞學會宣言》，《新聞學季刊》1941年第1期。

（作者李濱系湖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李若蘭系湖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博士生）

【責任編輯：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