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在古典園林中的應用及現代啟示

摘要：桂花Osmanthus fragrans作為主要造景植物廣泛應用于明清時期的私家園林。東莞可園的可軒以桂花為主要元素營建，既展示獨特的傳統桂花文化，又顯示園主人潔身自好的人格自信和高貴品格，以及對美好意愿和高品質生活期盼與追求。桂花的現代應用前景廣闊，可以從古典園林中吸收精華，不斷挖掘其文化內涵，豐富園林應用品種群及應用方式，發揮營造優美景觀、改善生態環境、康養等多重價值；還可以華南國家植物園建設為契機，通過園林造景，營建具有科普價值和中國傳統桂花文化內涵的專類或專題公園。

關鍵詞：桂花；文化意義；應用形式；東莞可園；古典園林

中圖分類號：S68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1-2641（2023）05-0075-04

收稿日期：2023-05-08

修回日期：2023-07-11

Abstract： Osmanthus fragrans was widely used as a major landscape plant in private gardens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The Kexuan Hall of Keyuan Garden in Dongguan is built with O. fragrans as the main element， which not only displays the unique traditional culture of O. fragrans， but also shows the owner's self-confidence and noble character， as well as the hope and pursuit of goodwill and high quality of life. The modern application of O. fragrans has a broad prospect， can absorb essence from classical gardens， continuously explore the cultural connotation of O. fragrans， enrich the garden application species group and method， to realize the multiple values of creating beautiful landscapes， improving the ecological environment， recreation and health care， etc. It can also take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South China National Botanical Garden as an opportunity to build specialized or thematic parks with science popularization value and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of O. fragrans through gardening.

Keywords： Osmanthus fragrans; Cultural significance; Application forms; Dongguan Keyuan Garden; Classical gardens

桂花，即木樨Osmanthus fragrans，木樨科木樨屬植物，是我國傳統名花之一。其“不因花小而自棄，清香飄逸，濃馥致遠”，成為中華民族最喜愛的樹種之一，是中國園林造景藝術歷史長河中廣泛運用的植物材料。在新石器時代早期遺址廣西桂林南郊甑皮巖洞穴中曾發掘出桂花花粉化石，證實桂花在我國的生長歷史超過一萬年[1]。西漢時期，桂花應用于宮苑、庭院，與園林結緣成為觀賞植物。《三輔黃圖》載西漢元鼎六年（公元前111 年）武帝在上林苑中興建扶荔宮，廣植奇花異木，其中有桂一百株[1]。魏晉南北朝時期，文人士大夫崇尚清淡高雅、禮佛養性、尊崇自然，桂花是山水園林和寺廟園林造景中應用極為普遍的植物。“蟾宮折桂”的傳說也產生于這時期。晉代嵇含《南方草木狀》記載了廣西地區應用桂花造景。唐代和宋元時期文人墨客和達官顯貴也非常喜歡應用桂花造景。

明清時期隨著造園藝術的發展，桂花的應用更為廣泛，此階段史料記載較多也更為詳細，如《揚州畫舫錄》卷八記載了金粟庵桂花培植之繁盛[2]；保存至今的明清時期私家園林也有桂花造景的實例可考。建成于清代的粵中四大名園之一東莞可園，其中可軒的建筑特色、庭院植物配置及日常生活場景都與桂花密切相關，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以及嶺南園林乃至中國古典園林特色。已有學者對可園的總體布局、建筑特色、桂花香氣送風功能、植物配置特點，以及植物與建筑之間的園林美等開展了研究[3～8]。基于前人研究，筆者通過實地探訪可園和查閱大量歷史資料，深入探討可園中桂花元素中應用及其文化意義，以此討論桂花在現代園林中的應用。

1 可園的桂花元素應用

可園中桂花元素的應用主要體現在可軒小院配植的桂花、落地罩和地板的桂花圖案及生活場景等，展現出主人對桂花文化的崇尚，具有明顯的時代特色。

現狀調查顯示，可園應用的主要植物包括荷花木蘭Magnolia grandiflora、紫薇Lagerstroemia indica、石榴Punica granatum、垂枝紅千層Callistemon viminalis、宮粉紫荊Bauhinia variegata、荔枝Litchi chinensis、龍眼Dimocarpus longan等喬木，桂花、九里香Murraya paniculata、山茶Camellia japonica、梔子Gardenia jasminoides、茉莉花Jasminum sambac、狗牙花Tabernaemontana divaricata等灌木，以及水生及地被植物等。調查中發現可園現狀沒有古樹名木，鑒于可園在1949年土地改革時被分作農民住房，直至2001年被列入第五批中華人民共和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前都有市民居住，推測古樹不見蹤影可能與人為破壞有關。經訪問得知可軒小院現狀的桂花種植時間超過30年。

園主人張敬修雖出身行伍，卻嗜翰墨，工詩詞，是一位文化修養很高的雅士[9]，自然也深受古典園林傳統文化及當下熱門造景材料影響。位于可園西部的可樓高約17.5 m，共4層，是園主人款待賓客的高級廳堂，遠眺觀景的重要建筑（圖1）。底層大廳為可軒，又名桂花廳，其建筑裝飾及室外可軒小院均以桂花為主題：地面鋪磚呈桂花狀，飛罩裝飾也是桂花圖案，桂花廳外孤植桂花，花開時節陣陣飄香（圖2～3）。此外，桂花廳設置了巧妙的人工機械鼓風通風裝置和送風孔，能夠引風入廳。主人在廳中款待賓客時，仆人在隔壁房間操作，往通道里送風，轉動風機時加些桂花香料。香氣隨風由地下的銅管慢慢冒出，使可軒彌漫著桂花的芬芳。客人在享受陣陣涼風的同時，感受到撲鼻而來的陣陣桂花香，真可謂“秋風送爽，桂花飄香”，涼風陣陣消暑氣，香氣四溢神氣爽[8]。

2 桂花元素應用的文化意義

桂花除本身形態特征、香花等觀賞價值外，還有獨特的文化內涵。

2.1 體現中華傳統桂花文化

“吳剛伐桂”“月中桂樹”“桂子月中落”等美麗傳說，加之浩如煙海的歷代文人詠桂詩詞歌賦，將桂花人格化，使其充滿詩情畫意。民間具有邀月賞桂的傳統古老民俗，各地還會舉辦與桂花相關的文化活動。可園主人重情濃厚的中華傳統文化底蘊，將桂花品格視為精神追求和向往。

2.2 借桂花表達美好愿望

桂花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常象征著榮譽，“桂林一枝”為出類拔萃、獨領風騷的同義詞，后來逐漸演化，“折桂”預示登科及第，再聯系到月宮中的桂樹，便又有了“蟾宮折桂”的說法。“桂”音同“貴”，桂花也象征富貴和美好。可園主人將桂花作為庭院吉祥植物應用，期盼美好事物如期而至，寄托主人的美好意愿。

2.3 顯示主人的高潔品格

桂花無桃李之艷，但是枝繁葉茂，四季青翠，清香高潔，不懼風霜。千百年來文人雅士稱頌桂花象征崇高、美好、吉祥，以“桂冠”喻清香高潔。可園主人張敬修是一位文化修養很高的雅士，特別喜愛桂花，甚至為其子取名為 “桂生”，可見桂花在其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園主人贊賞桂花清雅脫俗、高潔風雅，以物言志，以桂花顯示其一生潔身自好的人格自信和高尚品格。

2.4 提升建筑的文化品位

可園的植物與建筑通過精心經營，呈現出不同的景觀意境，同時植物景觀意境又與園內建筑表達意向相統一。最典型的當數可軒門前小院配植的桂花，其與可軒中的桂花造型飛罩和地磚呼應統一，使可軒成為名副其實的桂（貴）花廳。另外，可軒小院的桂花與建筑裝飾、建筑整體等相互入畫成景，富有想象空間，充滿詩情畫意，提升了建筑文化品位，也讓建筑顯得生動而更有生命力。

2.5 盡顯主人追求高品質生活

機械通風設施與送風時添加桂花香料的做法，讓可軒的空氣中散發陣陣桂花香，降熱與熏香同步。賓客在享受習習涼風的同時，沐浴在陣陣清香中，不禁心曠神怡。這充分彰顯主人追求高品質生活的態度，又盡顯主人對賓客的尊重，同時植物與建筑環境空間、人文情懷相融，充分展示主人的文化素養。

3古典園林中的桂花應用及啟示

3.1桂花的古典園林應用形式

桂花因其在國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而被廣泛應用于園林。可軒小園的桂花孤植于堂前，是常見的古典園林配植手法。將桂花種植于軒堂前，中秋佳節，天外來香，清香溢遠，為賞月和團圓的節日增添不少雅韻。同時，桂花與可軒小園旁邊的荔枝、龍眼、玉蘭Yulania denudata等植物遙相呼應，渲染出可園濃厚的園林植物文化氣息。另外，桂花在古典園林中常與建筑相配，單株散植、雙株對植于軒堂前、院中、窗前、路旁臺階，或數株叢植于亭、臺、樓、閣附近，構成傳統的園林桂花景觀。以桂花為主營造的著名景點在蘇州古典園林中常見，比如留園“聞木樨香軒”，沿廊環軒片植桂花，并配植點綴其他觀花植物，四時有景可觀；穿堂廳的南面庭院，湖石花臺植有金桂和玉蘭，寓意“金玉滿堂”。網師園“小山叢桂軒”，湖石假山周圍靠墻種植各種桂花，間植其他植物，形成層次豐富的景觀[10]。古典園林中桂花的應用方式極其多樣，庭院植桂是常見的方式，表達追求美好生活和吉祥安康的愿望，很多古詩詞提及臨軒、堂前、庭院中、窗前、臺階前、路徑旁種植桂花等；與玉蘭、海棠花Malus spectabilis、迎春花Jasminum nudiflorum和牡丹Paeonia × suffruticosa等植物栽種于庭院也是常用的配植形式，寓意“玉堂春富貴、金玉滿堂和玉堂富貴”[1]。

3.2 桂花的現代應用啟示

桂花在現代造景中主要被用于住宅區美化，種植于窗前、庭院、路旁等地方[11]；也有用作綠化觀賞植物，在城市公共綠地或單位附屬綠地孤植、片植或帶狀種植；在鄉村應用則多作為可食用的經濟植物。相較于古典園林中的應用，桂花的深厚傳統花文化內涵和底蘊、配置等在現代應用中還有待進一步拓展和挖掘。

3.2.1 傳承弘揚桂花園林文化

桂花以其豐富的品種和崇高、貞潔、友好、吉祥的文化象征，兼具綠化、香化、美化等功能，在作為園林的造景素材裝扮并展示園林美好姿容的同時，可以孕育園林如詩、如畫的意境，表達淡泊、寧靜、友好、吉祥等高潔志向。然而，表現和展示園林意境、文化內涵在現代園林營造中還存在不足，有待從業人員倍加努力，方能傳承弘揚悠久的桂花園林文化及其底蘊。

3.2.2 挖掘園林應用形式

現代園林人需要不斷汲取古典園林精華，拓展桂花的園林應用形式與途徑。比如將桂花與景石配置，或依欄種植。桂花枝葉密集，葉色濃綠，可以協調和活化旁邊景石、石欄，營造精致典雅的“桂石”景觀或“依欄聞桂”之香景，呈現極佳的古風古韻和詩情畫意效果。同時，桂花四季常青，可作為背景樹種或者基調樹種，營造以桂花為主題或襯托的景觀。廣東公園及庭院喜單用紫薇，但在秋冬季節紫薇落葉或被修枝，景觀顯得較為單調，特別是在草坪孤植或叢植的紫薇。而桂花與紫薇配植不僅可以營造“金桂飄香”之境，同時能與紫薇互相襯托：夏季紫薇怒放，桂花作為綠色襯景，而到秋冬季紫薇葉落后其光滑的樹干與常綠的桂花相互襯托，成為特色園林景觀。另外，桂花樹形美觀，耐修剪，適應性強，用作香花綠籬，較易做到維持其較矮樹勢，又可保障開花時節的著花密度和足夠花量，繼續保持芳香撲鼻，沁人心脾。

3.2.3 豐富園林應用品種群

有研究顯示桂花的4個品種群在廣州公園均有種植，以四季桂品種群O. fragrans （Fragrans Group）占優勢，其次是金桂品種群O. fragrans （Thunbergii Group）、銀桂品種群O. fragrans （Latifolias Group）、丹桂品種群O. fragrans （Aurantiacus Group），共17個品種[12]。廣州市城區綠地的桂花應用以四季桂品種群占絕大多數，金桂和丹桂僅有零星種植[13]。可見品種群和品種的豐富及推廣應用有待進一步開發。

3.2.4 建設專類或專題公園

無論是前述的古典園林還是學者的研究結果，均顯示銀桂、金桂、丹桂和四季桂的應用前景都較為廣闊。可以配合華南國家植物園建設契機，通過園林造景，營建具有科技科普價值和中國傳統桂花文化內涵的桂花專類或專題公園，既可充分展示地帶性較為豐富的桂花植物品種，又能傳承發展中華傳統而獨特的桂花文化。

3.2.5 切花瓶插或盆景創作

桂花常綠、飄香十里，無論是作為瓶插還是盆景，都具有較高的藝術性和適用性。桂花是傳統瓶插花材之一，切花在經過簡單的保鮮處理后可以延長觀花期，其作為主材單用或與其他花材搭配而成的作品置于客廳或案頭，香飄四溢；切枝作為輔材，也是很好的瓶插材料。利用桂花制作盆景，尤其是文人式桂花盆景，以單干和復干為主體均可，輔以石、苔蘚，可觀型聞香。桂花盆景置于窗邊、案臺，滿室生香，還可作為朋友間的贈品以表達美好祝福，具有較好的市場利用前景。

3.2.6 推廣桂花的康養應用

桂花香氣清新淡雅，受到大眾普遍喜愛，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有利于身體健康，被民間開發出多種實用用途。《揚州畫舫錄》卷十二敘述了許多用桂花制作的飾品和食品，如桂球和桂油、桂膏、桂酒等[2]。隨著社會逐漸重視并關注植物環境與人體健康之間的關系，基于生態平衡、健康養生等理念的園林康養景觀，從植物生態因子和植物康養的角度回歸到園林植物應用根本。近年公共綠地康養價值日益受到重視，康復花園、保健型園林等為人的身心健康提供助益的戶外空間，已經成為公共綠地特別是城市公園建設中需要考慮的重要對象[14]。將桂花與夏秋季芬芳的米仔蘭Aglaia odorata、春季芬芳的海桐Pittosporum tobira等植物搭配，豐富公園香景，增加公眾的嗅覺體驗 [12]。桂花釋放的揮發性有機物主要是萜烯類，含量大于 63.0%，具有殺菌消毒、降血壓、鎮靜減壓等作用[15]。應用桂花營造的園林康養環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舒緩人的緊張焦慮情緒。或者向古人學習，利用其食用價值開發康養產品，可結合親身制作的參與方式，有助于緩解焦慮[14]。總而言之，桂花康養應用前景有待深入挖掘，以滿足大眾多元化需求。

4 結語

將桂花作為園林植物應用，不僅能充分展現其深厚的文化內涵和鮮明的民族特色，而且可以發揮實效作用。不斷發掘桂花文化的豐富內涵和深厚底蘊，不僅可以倡導潔身自愛的崇高品質，促進精神文明建設，還可以豐富園林文化，提升景觀質量。總體而言，桂花既可以作為空曠背景的主體植物，又可以用作點綴或襯托，營造各種園林景觀，改善生態環境，發揮康養等多重價值，間接改善人的身心健康。但值得關注的是，桂花不耐貧瘠土壤，會出現生長不良、少花等情況，故任何應用方式都需要提供合適的土壤環境條件。另外，有關銀桂品種群、丹桂品種群在珠三角的推廣應用技術，有待今后深入研究。

注：圖片為作者自攝

參考文獻：

[1]關傳友. 中國園林桂花造景歷史及其文化意義[J]. 北京林業大學學報，2005，4（1）：25-29.

[2]李斗. 揚州畫舫錄[M]. 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1.

[3]陳夢君，孫麗君，向科. 近現代嶺南庭園建筑的地域性表達——以東莞可園和白云山莊旅舍為例[J]. 廣東園林，2016，38（5）：46-49.

[4]許家瑞，許先升. 從“私家古典庭園”到“城市公共園林” —東莞可園的轉型變遷[J]. 廣東園林，2016，38（5）：41-45.

[5]陸琦. 東莞可園[J]. 廣東園林，2007，29（2）：79.

[6]唐孝祥，郭煥宇. 試論近代嶺南庭園的美學特征[J]. 華南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2）：49-53.

[7]周勝利. 東莞可園植物配置探析[J]. 科技創新導報，2009（25）：100-102

[8]徐艷文. 玲瓏精巧的東莞可園[J]. 花卉園藝，2017（2）：40-42.

[9]鄧穎芝. 東莞可園主人——張敬修[J]. 嶺南文史，2006（4）：32-34.

[10]減德奎，馬燕，向其柏. 桂花的文化意蘊及其在蘇州古典園林中的應用[J]. 中國園林，2011，27（10）：66-69.

[11] 劉艷秋，李佰林. 桂花在園林中的審美藝術與造景應用[J]. 住宅與房地產，2019（12）：52.

[12]李育賢，翁殊斐，馮志堅. 廣州公園應用桂花營造香景的初步研究[J]. 廣東園林，2018，40（5）：12-16.

[13]何蔓祺，李小玲，徐正春，等. 桂花在廣州市城區綠地中的應用分析[C]//中國園藝學會觀賞園藝專業委員會，國家花卉工程技術研究中心. 中國觀賞園藝研究進展2016. 北京：中國林業出版社，2016：737-741.

[14] 張延龍，牛立新，張博通，等. 康養景觀與園林植物[J]. 園林，2019（2）：2-7.

[15]蔡宙霏，陳雅奇，許馨露，等. 4個桂花品種開花進程釋放VOCs動態變化分析[J]. 浙江農林大學學報，2017，34（4）：608-619.

作者簡介：

盧永忠/1968年生/男/廣東廣州人/本科/廣州市建筑集團有限公司（廣州 510000）/高級工程師/專業方向為風景園林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