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照

未夕

現在，我們要拍攝此生到目前為止最重要的照片——小學畢業照！

早在拍照前兩周，就有人開始做準備了，比如羅菲兒。

她又開始減肥了。我們在和羅菲兒做同學的這幾年，不斷地目睹她變著花樣減肥，她什么招都使過了。比如，午飯只吃一點兒蔬菜；比如，每天帶一根黃瓜來啃；比如，喝醋。哎喲，這位同學，自然才是美啊，懂不懂！

董貝貝勸她：“你不要這樣折騰自己啦，胖一點兒也很好啊！”

羅菲兒一邊啃黃瓜一邊說：“你不懂，人拍照的時候會顯胖，90斤的人在照片上看起來像120斤，你說要命不要命！”

這下董貝貝也擔心起來。因為自從到了六年級下半學期，她突然開始躥個子，并且比原先胖了不少。打個比方吧，原本她是一只小木船，忽然就變成一艘游輪了。于是，董貝貝也開始減肥。

女生們更多的是在商量穿什么樣的衣服拍照。她們都希望拍照那天天氣晴朗，最好熱一點兒，可以穿裙子。

有一天，齊鵬越神秘地說，他聽見女生們私下里商量，她們打算拍照當天化淡妝。

相比之下，我們男生就從容得多了。像我們這種充滿了自然的力量與美的人，在照片上只會顯得富有陽剛之氣。

可到了拍照片的前一天，有一個消息傳來，立刻使我們班的女生遭到了巨大的打擊。

學校規定，畢業班的學生都要穿校服拍照。

第一個痛苦地尖叫起來的，就是羅菲兒：“為什么呀？”

“為了整齊統一。集體照片嘛，就不要突出個人了，整齊就是美。”旺旺老師說。

“可是穿上校服不上鏡呀，綠綠的顏色，每個人好像一棵青菜，太難看啦！”羅菲兒失望得快要哭了。

“就是！學校又不是菜園，為什么要把我們都變成青菜？”給羅菲兒幫腔的居然是汝子牛，“而且我的校服又短又小，有損我的光輝形象。”

繁樹說：“老師，我們別那么墨守成規了，穿自己選的衣服吧。”

喲——這位同學的成語是越用越好了，旺旺老師教導有方啊！

旺旺老師白了繁樹一眼，說：“你不要讓我犯錯誤！學校的規定，喜歡不喜歡都要執行。再說，我們也不是不可以變通，可以自己另外再拍些集體照嘛！這才叫有智慧！”

對對對，還是旺旺老師有頭腦。遇到問題，是一條道走到黑，還是另辟蹊徑，聰明人都會選擇后一種吧。

汝子牛笑嘻嘻地對旺旺老師說：“老師，我發現你這個人真不錯，既守規矩又懂變通。”

是啊是啊，我們非常同意汝子牛的話。

旺旺老師的主意，很好地安慰了羅菲兒的玻璃心，她決定，等我們班單獨拍照的時候，多帶幾套衣服來。她還叫董貝貝也帶幾套來，她們可以交換穿。董貝貝馬上說：“我的衣服你怎么可能穿得下嘛。”羅菲兒一聽臉色就變了，兩個人由同盟軍瞬間變成了敵對方。唉，女生的心思，真是世界十大難解之謎之一啊！

第二天，一大早天就陰沉沉的，隱約還能聽到雷聲。

這下，拍照怕是要改期了吧？

可學校還是通知我們六年級全體學生到大操場集合。

在這種光線下，能拍好嗎？這畢竟是我們人生中第一張重要的照片啊！

我們好不容易排好了拍照的位置，站成了高低4排，攝影師又不斷地叫這個頭抬高一點兒，那個下巴低一點兒，還讓我們都側著身子，只能露半個肩膀。

老師們都坐在第一排，校長跟旺旺老師坐在最中間。

汝子牛小聲說：“旺旺老師肯定很緊張，因為他頭一次跟本校最高級別的領導肩并肩坐在一起。”

不過旺旺老師今天很帥，穿了件嶄新的深藍色襯衫，系了一條藍色帶白點的領帶，按羅菲兒的話就是“男人正裝必備”。

就在攝影師準備按下快門時，奇跡出現了—— 一縷陽光穿破烏云，整個操場慢慢地亮起來了，越來越亮，大約一分鐘過后，四周就灑滿了陽光。我們全體歡呼起來。

汝子牛和安飛馳一起大叫：“我們六（2）班的師生人品真好啊！”

咦，這次貓鼠很有默契嘛！

終于拍完了，全體解散，旺旺老師叫我們先去上廁所，然后回班里上課。

忽然，繁樹叫起來：“哎呀！剛才拍照時，我好像眨眼了！”可是沒有人理他。

繁樹陷入深度自我懷疑之中。

他斷定，在攝影師按快門時，他眨了一下眼睛：“都怪我站的角度不對，太陽光直刺我的眼睛。我肯定眨眼了！”

繁樹非要拉著我們陪他去問旺旺老師怎么辦，旺旺老師正忙著數我們交的拍照片的錢。

旺旺老師自從結婚之后，每回數錢的時候都特別認真，簡直就像在數鉆石，因為如果弄錯了，他自己得賠。那樣，師母可能會罵他的。

旺旺老師太專心了，一開始沒聽到繁樹說什么。

繁樹急得都冒汗了：“老師啊，我剛才照相時眨眼睛了，怎么辦啊？”

旺旺老師隨口說：“不用擔心，有PS（圖像處理軟件），PS無所不能。”

繁樹還是不放心，第二天又拉著我們一起去問旺旺老師。

旺旺老師剛下課，他說：“你到底怎么沒照好？”

“我眨眼了。PS能把閉著的眼睛修得睜開嗎？”繁樹焦急地問。開玩笑，他剛剛在班上建立起新的形象，為了這個，他從上學期開始就一直努力著。要是畢業照上他閉著眼睛，那形象可真不咋的。

旺旺老師正在喝水，聽了繁樹的話，把嘴里的水“噗”一下噴了出來：“那怎么可能？”

繁樹大吃一驚：“可是你昨天說PS是萬能的。”

旺旺老師說：“我這種理智的人怎么可能說出這種偽科學的話來呢？PS，可以把小眼睛修成大眼睛，把麻坑臉修成剝殼雞蛋臉，把水桶腰修成楊柳腰，把大象腿修成鷺鷥腿。但是，不可能把閉上的眼睛修成睜開的。主要是因為畢業照片上的人都很小，真的不太可能！”

繁樹無比沮喪地走出辦公室，一腔痛楚無處發泄，只好說：“什么嘛，還老師呢，說過的怎么話可以不認啊！”

從這一天起，繁樹同學就變成了魯迅小說中的悲劇人物祥林嫂，每天都要嘮叨幾回：“我眨眼睛了，眼睛肯定閉上了。”

或是：“你說，這種情況到底能不能修？”

要么就是：“都怪那束陽光，怎么就偏偏落到我的眼睛里了呢？唉，宿命啊！”

這也太悲觀了吧，繁樹同學，不是還有我們班單獨拍的照片嘛！

可繁樹說：“你們不懂，畢業照當然是穿校服的這種最正規最有紀念意義！反正人生中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問題，誰也躲不過啊！”

在忐忑不安中等了一個星期，我們終于拿到了畢業照。

照得還是很不錯的，我們并沒有像一棵一棵的青菜，校服的綠色在照片上顯得特別鮮嫩，真是蔥綠的青春啊。

有兩個人特別高興，一個是羅菲兒，因為她發現自己在照片上看上去跟董貝貝胖瘦差不多。還有一個就是繁樹，他發現原來自己并沒有閉眼，只是被陽光刺得皺起了眉頭，全班就他一個人沒有笑。他說，很好，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輕浮，很有內涵。

毛慢慢說：“我思考了一下，覺得這張照片的寓意特別好。拍的時候吧，先是烏云蔽日，可后來陽光燦爛。”

“可不是，”繁樹興奮地插嘴：“挫折過后是坦途。我還明白了一件事，人生中有很多的痛苦其實是自己胡思亂想造成的。”

“喲——你們都蠻有哲思的。”旺旺老師揚揚眉毛，順便表揚了一下自己，“主要是受了我的熏陶，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