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苔

韋伶

小時候，我家的后墻緊貼著一面山巖。推開后窗，迎面就是鐵紅色的巖石。巖石上面有一道平緩的石坎，上面長著高高的球狀的夾竹桃樹、低低的雜生的野草，以及矮矮的地毯一樣的苔。

每當有雞或貓從巖石上走過，經常就有風化了的小紅石子流沙一樣從巖壁上滾落下來，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往往會讓我停止寫作業，探出頭去。外面，巖石里散發的特有的土銹味浸入鼻孔，我會怔怔地走神，一心一意地嗅著這味兒。

那里面有一種清新、甘甜、潮濕的氣息，嗅起來很舒服，這是我從小就習慣了的自然界中的氣味。

常常都是，聞到那巖石氣味，我不知不覺就中斷了寫作業，跑到后窗外面去玩一陣子。

跑到后窗外面的溝里，抬起頭仰望著巖坎上生機勃勃的雜草植物，常常就被各種各樣的苔蘚迷住了眼睛。那些苔有的如細小的帶毛的金魚尾，有的圓圓亮亮如小小的浮萍，有的則像絲絨一樣一縷縷擁擠著長在一起。有時候我拿一把小刀，將生長著各種小苔的那一塊地皮小心剃下，捧回家鋪在盆景池中的鐘乳石上。灑上水，水珠在小苔們的身上滾動，我就搬一把竹凳坐下，欣賞起我那盆景中綠野郁郁的小山來。

那真是座滿是綠意的小山。你如果把它放大許多倍來看，那各種各樣的小苔全都變成了不得了的大樹、大蕨了。它們美麗奇特、生機盎然，飽滿而碩大，如傘、如荷葉一樣亭亭立著。在它們的濃林里，小螞蟻像尋找柴枝的山民或挑夫一樣，張頭探腦地在里面東碰碰西摸摸，我想它也許想在苔林里尋得一株微小的蘑菇去種植吧。我曾在一本書上讀到，螞蟻是比人類更早懂得種植的動物，是唯一的一種懂得種植農作物的昆蟲。

這樣全神貫注地觀察和欣賞著那些苔蘚，那小小的盆景在我心中就被無限地放大了。我想，其實在螞蟻眼里，它們本來就是很大的。自然界中每一處微觀的景致，其實都包含了無限巨大的內容，每一處小景致里都裝著一個大世界呢！那小小的苔，你能數得盡它們由多少葉片組成，你能知道它們的身體由多少絲絨一樣的部分擁擠而成，你能如螞蟻那樣了解一大片苔葉盛滿陽光后怎樣映照在近近的土面上嗎？大與小，其實是就我們的眼睛而言。在宇宙中，地球算是小的；而在螞蟻眼里，苔蘚的綠林算是大的。這大世界與小世界，同樣都是大自然偉大的創作，都裝載著許多的內涵、許多的謎底、許多我們認識不盡的美麗呢！

所以，小時候當我坐在后窗前做作業時，我的思緒常常被窗外的紅土巖，以及巖坎上各式各樣的野生植物和苔蘚引得很遠很遠。人們說面壁讀書可以心無旁騖，而我那時所面對的那道巖壁，上面演繹著許多的畫面。雖然小，雖然它們很近又安靜，我卻從中看出了許多很遠、很深的內容和名堂來。

（選自《童年的探尋》，新世紀出版社，文字有刪改）

提問

從一處小小的苔的風景，可以發現很深刻的內容。作者獲得的，是關于“大”和“小”、宇宙和生命的遼闊的想象。你通過閱讀文章獲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