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母子的人間“擺渡”

劉言

從王任飛（小名“牛牛”）5歲確診罕見病開始，這個男孩的生命便進入倒計時。母親任紅梅想盡辦法帶他體驗人世間的美好，期盼他活得久一點。但在2022年5月，王任飛還是走了。他的網絡賬號后綴“ferry”，是“擺渡”的意思。回望兒子25年的人生，任紅梅才意識到，兒子深深影響著她。在她的“擺渡”下，4名貧困學生得以“上岸”，從鄉村走進大學。如今，她一心扎在兒子生前的愛好里，給自己的心靈一次“擺渡”。

5歲時，王任飛被確診為杜氏進行性肌營養不良（DMD），一種罕見的基因缺陷類疾病，目前沒有治愈的方法，“12歲就得坐輪椅，壽命估計只有18歲左右”。其間，他全身肌肉會緩慢萎縮，導致下肢癱瘓、心肌無力、供血不足。

任紅梅聽到診斷，半年多都沒能上班。為了看病，在當地技師學院工作的丈夫停薪留職，下海創業。18歲是醫生給的終點，任紅梅希望孩子多見識世間的風景。蘇州、杭州、漠河、哈爾濱、廣州、香港、海南島……她帶牛牛去過幾十個地方。每次出發前，任紅梅會查好醫院、掛上號。玩得差不多了，再把牛牛哄過去。說是看病，不過是和醫生聊聊國際上有沒有新的療法，答案總是否定的。

任紅梅隱瞞著兒子的病情。她和孩子看宮崎駿、新海誠的作品，一起聊電影。她不要求牛牛的學習成績。牛牛從小喜歡模型、電子產品，經常坐在那里一擺弄就是一天，任紅梅總是無條件支持。

在母親眼里，牛牛從小一副好心腸。小時候母子倆出去玩，牛牛走著走著就不見了。回頭一找，他在垃圾箱旁邊撿別人扔的西瓜皮。一會兒他又不見了，“等一下，有一個井蓋斜了，萬一有人踩了容易掉下去”。他蹲下去使勁把井蓋扳平、卡好。廣場上有人亂扔傳單，牛牛提議“我們應該把它撿起來”。任紅梅抱怨，太多了，撿不完的。他說：“最起碼我們要走的這一條路可以撿。”

牛牛知不知道自己患的是傳統意義上的“絕癥”，這在任紅梅心中是個謎。她猜測，聰明的兒子可能在有了電腦后，早已查出自己得了什么病。

肌肉的退化沒有停止，但隨著年齡增長，王任飛似乎與疾病和解了，朋友們從沒聽過他的抱怨。沒法參加體育課和軍訓，他就拿家里的相機給同學們拍照。青春期的男孩，有著自己吸引人的方法。他買來《魯迅全集》、但丁的《神曲》，課間在座位上翻看，暗自享受同學們驚訝的目光。

從書里，他汲取了不少力量，收獲了“大心臟”。初二時，他送了母親一本羅伯特·柯里爾的成功學著作《秘密》，推薦書中的“吸引力法則”。他解釋這一法則，結論是：“凡事一定要往正面想。”

讀過大學的任紅梅比許多同齡人都明白大學對人生的改變。可任紅梅選擇不讓牛牛上大學。她和丈夫盤算，很多大學里都沒有電梯，“一二節課在1樓上，三四節課就可能跑6樓”，這對“平地都會摔”的兒子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這樣，牛牛沒有參加高考，高中畢業，他到父親工作的技師學院讀高級電子商務專業的高職，畢業后，留在家里的工廠當會計。

18歲，這個醫生宣告的死亡坎兒過去了。有醫生診斷，牛牛得的不是DMD，而是比DMD更輕、存活時間也更長的貝氏進行性肌營養不良（BMD）。任紅梅心存奢望，可兒子的身體越來越差，近兩年出門，牛牛上臺階開始需要朋友們的攙扶。

在朋友眼里，牛牛“用愛好把生活填得很滿”。廠子里的集裝箱被他改造成工作室。大桌子上擺放電腦和模型制作工具，背后是他噴涂上色的工作臺。他攢了一柜子高達模型，有的足有半人高。2021年3月，他自學3D建模，用3D打印機給高達模型換一些個性化的零件。

他的“改件”手藝很好，在朋友的建議下，牛牛在二手交易平臺開了一家小店，沒想到小店越做越大，買家來自全國各地，甚至還接到國外的訂單。店鋪的粉絲每次增加，他都興奮地和媽媽分享，“不是掙到錢，而是知道那么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同樣喜歡這個，我就感到高興”。

王任飛的QQ昵稱是“東渡”，他似乎總想著度化他人。廠里的工人家里需要配電腦、手機要貼膜、網絡需要調試，都來請教牛牛，因為“他從沒有看我們是農民工，就嫌棄我們”。

任紅梅常想起兒子說過的寓言，年輕人在海灘上一條條撿拾起擱淺的魚，扔回大海。

有人質疑：“誰在乎？你扔得過來嗎？”“可是小魚在乎。”

被任紅梅資助的魏欣就是其中一條小魚。魏欣上大學后，其妹妹魏悅成了任紅梅的又一個資助對象。

這份資助始于十多年前，任紅梅額外獲得一份來自一級建造師證書的收入，她覺得這筆錢應該用來幫助別人。

朋友在臨沂第一中學當班主任，她從朋友那里尋找需要幫助的對象，資助他們。“上大學負擔不起，有國家的政策，也有助學貸款。”這位母親的渡船只能把他們擺渡到這里，再去接下一名乘客。

誰也沒想到，牛牛突然走了。

2022年5月21日，他被廠里同事發現時，正坐在工作間，頭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桌上是未完成涂色的“賽博朋克高跟鞋改件”。“可能心臟沒有泵上來血，一下就不行了。”任紅梅越想越難過。

按照生前遺愿，他的遺體捐獻給山東濱州醫學院煙臺校區，“我這個病是罕見病，有代表性，要讓醫學院的師生好好研究研究”。牛牛生前愛玩的十幾套桌游，被捐給了一家桌游館。連親戚朋友給的5萬元禮錢，任紅梅也想以兒子的名字做個助學基金，資助貧困生。

牛牛走后，他的網店里不停有人催單。任紅梅登錄上兒子的QQ，發現很多人詢問模型的問題。

牛牛留下的零件太多，任紅梅根本分不清。她在平臺發帖：“我是這個號主的媽媽，我兒子于5月21日因病去世了……如果有訂單沒有發貨請聯系我，會全額退款。還有一些我兒子打印出來的東西，已經不多……以前我兒子上架的東西基本可以打印，需要什么可以私聊我……以后我會逐步學習加支撐、打孔、涂色、建模，慢慢了解兒子的世界。”

過去，任紅梅常常想上手幫忙，總被兒子婉拒：“不要為了我，放棄自己的愛好。”如今，她把精力投入到3D打印的學習中，她調出兒子的購物記錄，把那些工具的詳情頁看了又看，弄明白哪件工具有什么作用，并請教專業人士，很快融入了圈子。

任紅梅覺得，學會了3D打印，就等于學會了另一種語言，“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但如果真有那個世界，跟兒子見了以后，聊起這些東西，溝通也沒有障礙。”而小店的銷售額，她承諾按比例存入牛牛的助學基金。

2022年10月中旬，一個圈內同好把他們的故事發布了出去，小店瞬間涌入大量關注者，很多人特意買上幾件模型，留言“阿姨加油”。訂單撲面而來，因為實在做不過來，任紅梅暫時下架了小店里的所有商品。她給網友們留言，希望大家真正有需求再購買，不然就浪費了。

在該閑置交易平臺上，一款紅色芯片狀的U盤外殼模型最受歡迎，制作靈感來源于相關游戲里的Relic芯片。根據游戲里的設定，Relic生物芯片是一個試驗項目“守護你的靈魂”的接口和組件，將人類神經系統的數據轉化為數字印記，作為意識體儲存在芯片上，目的就是讓人能夠與逝去的親人交流。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他真的有這個意思。”任紅梅說。

（摘自“冰點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陳卓今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