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鳳霞

自從奶奶被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病,全家就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要跟正在襲擊奶奶大腦的病魔做斗爭!生物學專業的爸爸利用一切科學資源,檢索各種治療信息。然而,目前醫學界雖然研制出了一些延緩類藥物,但還沒發現真正能有效治愈的療法。文學博士媽媽則從圖書館抱回一大堆關于阿爾茨海默病的小說和紀實作品,看得不亦“悲”乎:面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無數家庭陷入了同樣無望的掙扎。
爸爸媽媽雙管齊下,達成了一個共識:家人的悉心守護,對于延緩阿爾茨海默病病情至關重要!因此,奶奶取代了我原本“眾星拱月”的地位。
在奶奶面前,我們都做出高高興興的樣子,讓她的情緒平穩愉快。我會坐在奶奶身邊,給她念小時候她教我的兒歌:“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我表演小老鼠從高處滾落的滑稽情形。奶奶一開始表情木木的,直到看見我笑了,才跟著咧了咧嘴。看來,她的智商也在隨著記憶退化。這哪里還是那個說起話來就像嚼蘿卜干那樣嘎嘣脆的奶奶啊!
我還記得以前奶奶給我念這首兒歌時的情形。她把我抱在膝頭,念到最后一句,就把腿往前一伸,讓我像坐滑梯一樣滑到她的腳面上。我每次都笑得很開懷。可是現在,奶奶不僅不記得那些快樂的時光,而且連兒歌意思都聽不懂了。
背地里,爸爸和媽媽的情緒也很低落,媽媽甚至不再有心思來過問我的學習。有一次,我的作業到十二點多才完成,媽媽竟然沒有來催我。我去洗漱時,經過書房,瞥見她竟然戴了耳機在電腦上看英語電影。我心頭竊喜:哈哈,終于逮到了個反攻的機會,可以鄭重其事地批評她“不務正業”“荒廢時光”!以往我偶爾在網上看一會兒動漫,她一發現,就會用這些罪名來“攻擊”我。
我悄悄走到她身后,卻發現她在低低抽泣。“哎喲,什么催淚彈啊?”我問。
“《依然愛麗絲》。”媽媽擦了擦眼淚,根本沒有注意到我早就過了該睡覺的時間,“愛麗絲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她依然努力延續自己的記憶,依然努力不給家人添麻煩,依然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
既然媽媽這么投入,我也就渾水摸魚,跟著她瞅了幾眼電影情節。患阿爾茨海默病的主人公愛麗絲是哥倫比亞大學的語言學教授,病情極度嚴重時,她在家里團團轉急著找廁所,可是卻找不到。她的丈夫發現了,便抱住她、安慰她。
“我迷路了。”“你沒有,因為你和我在一起。”
看到這里,多愁善感的媽媽又眼淚洶涌了。在旁邊另一臺電腦前忙碌的爸爸轉過臉來,我做了個嘲笑媽媽的鬼臉。爸爸揮手示意我趕緊去睡覺。
掩上房門時,我聽見媽媽憂心忡忡地對爸爸說:“我將來會不會也得阿爾茨海默病啊?”“你這搞文學的呀,是典型的杞人憂天!別擔心,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呢。”嘿,這大概是理工男對文科女說的最動人的情話了吧?
但是隨即,我心頭一顫,媽媽的擔心提醒了我一個問題——這種病會不會遺傳?如果要遺傳,跟媽媽絕對沒有關系,可是爸爸和我呢?我們是奶奶的嫡系血脈呀!
這個念頭像一塊從天而降的大石頭,壓在了我心上。接下來幾天,我開始特別留意爸爸是否出現了和奶奶相似的癥狀。
觀察的結果更加讓我心驚肉跳,爸爸的確出現了丟三落四的跡象——他早上起來,不記得今天是星期幾。他出門去開車,卻忘記帶車鑰匙。他的眼鏡明明架在鼻梁上,還在桌上和包里到處翻找……
而我自己,也開始神思恍惚。有時語文老師布置的字詞忘了默寫,有時數學老師提醒的作圖工具忘了帶,這些都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早期的阿爾茨海默病癥狀。
“爸爸,我怕……”有一天放學回家,我嗚咽著小聲對爸爸說,不讓奶奶聽見。
“我也……一樣。”爸爸壓低嗓音告訴我。
啊,爸爸也會這樣嗎?我驚訝地抬頭看他。爸爸認真地點點頭。
當你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人和你一起承受痛苦時,就會感覺那份痛苦被分擔。“人生不可能事事幸運,不幸到來的時候不要害怕。磨難中,更要堅強。”爸爸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是目光很堅定。我知道,爸爸這些話是和我共勉的。長大,就意味著要承擔責任,不能任性,也不能逃避。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吞下了眼淚。
為了陪伴奶奶,爸爸暫時放緩了實驗課題的進度,不再加班加點。他最大的“進步”是:更多地回家,和我們一起吃晚飯。這是奶奶“治理”的功勞。
之前有一次,爸爸晚飯時間還沒到家,奶奶就坐在飯桌前等。媽媽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催奶奶吃,但她就是不動筷子,也不說話。沒辦法,媽媽給實驗室里忙碌的爸爸打電話,催他回來。也真奇怪,爸爸進門剛坐到餐桌前,說了一句:“媽,快吃飯吧。”奶奶就立即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原來,奶奶不吃飯,是在等兒子回家!不過,我懷疑,奶奶還能不能認出這個頭發也開始花白的中年男人是她的兒子?我好像從沒聽爸爸問過奶奶他是誰。我猜,爸爸也沒有勇氣去面對奶奶不認識兒子的事實,所以他才一反在實驗室里的嚴謹作風,不去求證。不過,即便奶奶真的不認識兒子,她也能朦朦朧朧地感知到那是家里的一個成員吧,所以才會有那樣固執的等待。往年她住我們家,爸爸基本不回家吃晚飯,這是奶奶的一塊心病。現在,她的記憶和智力就如正在干涸的小河,這種牽掛卻還像石頭一樣沉積在河床上。
晚飯之后,媽媽收拾碗筷,爸爸和我陪奶奶“做功課”——看老相冊。爸爸是再次溫習,我是首次學習,而本應最了如指掌的奶奶,卻已經半知半覺,甚至很多時候是無知無覺。
在我出生之前的親人的故事,簡直就像古老的斯芬克斯之謎,吸引我去一步步探索家庭的歷史。我發現,每個家庭就像一棵樹,從樹根、樹干、樹枝到葉子、花朵、果實都連成一體,在季節更迭中新陳代謝。我開始懂得,我的生命不是一片風中飄蕩的小葉子,而是長在一棵大樹上的葉子。我的葉脈里流淌著從根部來的汁液,我的紋路里延展著一代代的生命密碼。
(摘自《守護天使》,上海文藝出版社,蝌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