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信息化的制度演變及對我國的啟示

周美婷

當前，全球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推進，信息化浪潮蓬勃發展，以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和量子計算機為代表的網絡信息技術日新月異，不斷催生出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深刻改變著全球經濟格局、利益格局、安全格局。信息化在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戰略性、全局性、引領性作用日益突出，是推動經濟社會發展和變革的重要力量。

習近平總書記立足信息化發展大勢和國內國際大局，明確提出“沒有信息化就沒有現代化”“以信息化驅動現代化”等重大論斷。當前，我國正加快推動網信事業高質量發展，以信息化助力中國式現代化，以數字技術推動網絡強國建設。我國各行各業信息化迅猛發展，涌現了一批新業態新模式，但制度建設相對滯后，亟待規范和完善[1]。

縱觀全球，日本信息化起步較早、制度較完備，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日本的信息化經歷了一個長期漸進的制度演進過程，形成了較為完備的基礎制度體系。盡管近年來日本經濟增長低迷，數字經濟受此拖累發展滯后于美國，但在制度建設、科技倫理以及芯片制造等方面保持領先。如今，日本在經濟社會各領域均有較高的信息化滲透，在教育信息化[2]、醫療信息化、養老護理信息化、農業信息化[3]等方面均處于世界前列，更不必說政務信息化和工業信息化。此外，日本政府著力推進超老齡化社會與信息通信技術社會的深度融合，實現智能養老。本文通過探析日本信息化的發展歷程及其戰略實施布局，從中吸取相關經驗和教訓，以更好地發展我國的信息化建設，以信息化數字化驅動引領中國式現代化。

一、日本信息化建設的制度演變

21世紀初，面對全球信息技術革命的飛速發展、日本國內經濟的長期蕭條和美國信息經濟異軍突起的巨大成功，日本開始大力發展IT產業，確立了“IT立國”的國家發展戰略①，并不斷完善修正該戰略。日本政府先后出臺多個全面推動信息技術發展的戰略，即E-Japan②、U-Japan③、I-Japan④及“面向2020年的ICT⑤綜合戰略”，表明了日本的國家信息化戰略經歷了一代又一代的發展與改革。結合信息化潮流趨勢，E-Japan、U-Japan和I-Japan等系列戰略依據信息產業發展的階段性特點，從信息基礎設施的建立，泛在網絡環境的構建，信息技術在公共部門及社會生活領域的深化與落地，逐步形成一個循序漸進、前后銜接、一脈相承的戰略體系。

（一）E-Japan戰略

彌合物理鴻溝，奠定日本信息化體系建設的硬件基礎。2001年，日本政府頒布了旨在促使日本在5年內成為世界最先進信息化國家的E-Japan戰略計劃，涵蓋四項重點政策：一是構建超高速網絡基礎設施，確保所有網民低資費接入互聯網。二是制定電子商務發展政策，營造電子交易新環境。三是推行電子政務，實現智慧便民服務。四是培育高素質IT人才。E-Japan戰略于2003年提前完成。

（二）E-JapanⅡ戰略

由單一的互聯網產業轉向全產業。2003年，日本政府又制定了E-JapanⅡ戰略計劃，戰略重點由基礎設施建設轉移到信息技術在重點領域的有效利用，將IT信息技術率先推廣至衛生醫療、食品、生活、中小企業金融、教育、勞動就業和行政管理7個領域，以此加強ICT的深化和實際應用，促進日本經濟社會的活力。E-Japan系列戰略的實施，是日本建設泛在信息社會的基礎性的先行政策，為后續推動物聯網技術的發展提供了信息網絡、政策法規、人才儲備等充足條件。從執行效果來看，寬帶普及率得以提高，但實際使用率較低，效果低于預期。

（三）U-Japan戰略

創造“無所不在”的網絡社會。為進一步提高網絡覆蓋率和使用率，日本于2004年制定了U-Japan戰略。該戰略內容主要包括四個方面：一是在E-Japan和E-JapanⅡ戰略基礎上，進一步加大信息基礎設施建設，計劃到2010年實現“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地點”均可實時觸網。二是深化信息通信技術在各行業的運用，提高全產業信息化滲透率。三是加強信息領域國際合作。四是確保信息安全。

（四）I-Japan戰略2015

以人為本，推動公共部門信息化的中長期戰略。“E-Japan”“U-Japan”之后，日本信息化制度建設逐漸從基礎設施、產業、社會進入公共部門。2009年，日本推出的“I-Japan戰略2015”聚焦三大公共部門——政府、醫院和學校，設置電子政務、醫療保健和教育人才三大核心領域。

（五）面向2020年的ICT綜合戰略

開放數據，提升國際地位。在各方面信息化制度建設日益完善基礎上，日本將制度規范重心轉向數據，并特別強調開放公共數據和大數據。2012年，日本政府公布“面向2020年的ICT綜合戰略”，試圖通過開放數據建設一個“具有世界最高水準的廣泛運用信息產業技術的社會”。

當前，日本政府也在積極推行數字化改革，有三大動向值得關注。一是設立“數字廳”等推動信息化發展的政府機構。2021年9月，日本政府成立了“數字廳”，希望通過數字化升級將日本加速轉型為數字經濟的區域領導者。2021年11月，日本總務省設立“數字田園都市國家構想推進總部”，負責統領推進數字城市構建，并于2023年4月修改并公布了“數字田園都市國家構想”的基建計劃。二是積極布局Web3.0⑥，通過數據流通和數字服務的發展打造去中心化數字社會。隨著通信基礎設施的高度化和數字服務的多樣化，數據流通也在快速發展。由互聯網普及初期，以瀏覽網頁等單向數據流通為中心（Web1.0），到2000年代SNS等的普及使非特定多數的用戶之間的雙向數據交換取得了進展（Web2.0），當前基于區塊鏈的數據流通和分布式管理的Web3.0備受關注，涉及元宇宙和ChatGPT等最新數字應用技術[4]。日本政府致力于通過推進更加去中心化和可信任的互聯網、擴大及普及區塊鏈上的數字資產、讓用戶管理及使用自己的數據，來創造新的價值。三是推進ICT國際戰略。日本通過提供海外發展援助促進海外數字基礎設施發展，積極參與網絡空間國際規則制定，推進ICT領域國際貿易自由化，深入參與數字經濟的國際規則構建，通過雙邊協議和多邊框架加深國際合作（見表1）。

二、日本信息化進程趨緩階段的制度建設

縱觀歷史，21世紀初，日本信息化發展迅速，并在信息技術、信息產業、信息網絡和信息社會等方面的建設卓有成效，其“X-Japan”模式一直成為世界各國研究的熱點。但近年來，日本經濟發展低迷、經濟模式存在缺陷、產業調整滯后等經濟形勢與全球數字經濟高速發展的趨勢相抵牾。2020年9月，哈佛大學發布的國家網絡能力指數（NCPI）顯示，日本在監控、商業、標準三項能力上進入前五名，總分排名雖然躋身前十，但與美國、中國、歐洲存在明顯的差距[5]。

盡管日本信息化建設趨緩，但仍有若干值得關注的先進做法：一是日本信息化應用場景小，但信息化基礎制度完善。日本政府制定的《高度信息通信網絡社會形成基本法》《網絡安全基本法》《官民數據活用推進基本法》《電信事業法》《網絡服務供應商責任限制法》等法案，為信息化的全面建設提供了法律保障和政策支持。二是日本公共領域信息化水平較高。日本政府在倫理道德、老齡人關懷、中小企業扶持、消除各階層數字鴻溝等方面細節到位，中國商業化應用廣，但科技倫理監管滯后。比如，日本提出“社會5.0”戰略，旨在基于物聯網技術來解決日本面臨的人口老齡化、自然災害和環境污染等挑戰，并在法律、認知和道德等方面建立起全國性共識。又如，設立“信息處理支援機構”網站，對中小型企業數字化轉型進行引導。再如，在地方自治團體中設立首席信息官CIO，為老年人使用數字產品提供技術支持，確保全體公民順利過渡到數字社會。三是日本信息產業掌握部分高端技術。日本信息基礎技術和信息產業的制造領域如芯片領先中國。20世紀90年代開始，日本遭遇美國的貿易戰，日本房地產泡沫破滅，拖累芯片在內的制造業整體發展，使其芯片產量和前沿數字技術的發展速度慢于美國，但其仍占據部分零部件、半導體設備的較大份額，處于第一梯隊。至今，制造業仍然是日本保持全球價值鏈上游的主要依托[6]。

三、對我國的經驗啟示

當前，我國正從網絡大國向網絡強國闊步邁進，我國網民規模、國家頂級域名注冊量均為全球第一，互聯網發展水平居全球第二[7]。從2012年至2023年6月份，我國網民規模從5.64億增長到10.79億，互聯網普及率從42.1%提升到76.4%[8]。數字政府、數字鄉村建設加快推進，全國一體化政務服務平臺注冊用戶超過10億人，形成了全球最為龐大、生機勃勃的數字社會。日本信息化建設中的成功經驗與教訓對我國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尤其是，日本信息化基礎制度建構方面以及采取的政策舉措值得深入研究。具體啟示如下：

（一）不斷完善已有戰略規劃，從頂層設計層面保障國家發展戰略的連貫性

在未來我國的信息化建設中，應與時俱進地完善已有科技戰略，充分發揮政府與企業的作用，結合高新技術、經濟、政治和教育等各方面要素，一以貫之，形成全面、系統、高效、綜合的戰略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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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加強公共領域信息化的人文關懷，填補信息化社會和老年群體之間的鴻溝

在醫院、銀行等信息化程度較高的場景，設立專人專崗，負責協調引導老年人辦理相關業務。增強電子政務服務窗口的友好性，簡化辦事程序，讓人們可以更便捷地掌握辦事流程、提交相關材料、查詢結果。加大鄉村信息化基礎設施建設，以財政補貼等方式降低農民寬帶使用成本，提高網絡使用率，藉此進一步擴大信息和大數據在農業現代化中的要素貢獻率。

（三）盡快掌握前沿技術和先進制造

加強信息化產業鏈韌性，加大力度突破芯片等“卡脖子”環節。加快數實融合，以信息技術推進實體經濟發展，以實體經濟的先進制造能力推動信息產業鏈強鏈補鏈。牢牢把握信息革命的“時”與“勢”，對標國際先進標準，加快數字技術設施建設，持續提升網絡安全保障體系和能力，有效發揮信息化驅動引領作用。

注釋：

①2000年，日本政府宣布成立“IT戰略總部”，將其作為制定國家網絡信息安全戰略、領導網絡安全治理的核心機構。2001年頒布《IT基本法》，正式提出“IT立國”戰略，即以信息通信產業作為產業結構調整的“火車頭”帶動和促進經濟發展，旨在促使日本成為世界領先的信息化國家。2013年，IT戰略總部升格為“IT綜合戰略總部”。

②E-Japan：“e”是electronic首字母，該戰略以寬帶化為突破口，以建設信息產業的基礎設施為重點，計劃5年內取得突破性進展，旨在為日本信息經濟的發展打下堅實的硬件基礎。

③U-Japan：“u”是ubiquitous首字母，意指“無所不在的”，即泛在網絡社會。實現信息技術更廣范圍的應用，將全部國民“納入”從有線到無線、從網絡到終端、包括認證和數據交換在內的網絡環境，并將信息技術運用于社會生產、生活的大部分領域。

④I-Japan：“i”是inclusion和innovation首字母，該戰略重點推廣數字技術的應用，并通過運用數字技術來實現新的日本創造。

⑤ICT是信息通信技術（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簡稱ICT），它是信息技術與通信技術相融合而形成的一個新的概念和新的技術領域。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對ICT的定義為：以電子技術獲取、傳播和演示數據信息的制造業與服務業的集合，包括ICT制造業和ICT服務業。

⑥Web3.0：運行在區塊鏈技術上的去中心化互聯網。Web3.0是網站內的信息可以直接和其他網站相關信息進行交互，能通過第三方信息平臺同時對多家網站的信息進行整合使用；用戶在互聯網上擁有自己的數據，并能在不同網站上使用；完全基于Web，用瀏覽器即可實現復雜系統程序才能實現的系統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