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物記（組詩）

沙克

在露水中

那兒的扁圓走廊里

漫行著蝌蚪、鱔魚、水蛭

的淡影

我去了一側(cè)的購物大廳

買一宿快樂

理療看不著癥狀的心痛

在露水中，用魚眼笑看人世

像看不著的微生物

吃吃喝喝玩玩

打一趟拳，翻幾個跟頭

做一個沒老沒少的裸身水族

哪還有憂傷

我晚來早走

太陽一出來就散發(fā)到塵埃中

來不及憂傷

水 黽

踩著水的薄膜，踩著磨不壞的絹綢

溜冰似的用力踩

纖細的腿支撐幾十倍的體重

從沒有在大風(fēng)和驟雨

在急流中沉落過

一頭水牛埋身在水里避暑

把眼鼻嘴露出來

微若草尖的水黽在它的瞳孔里

像電，一溜而閃過

跳躍，滑行，剎停

別老是想著它腿的構(gòu)造

和一身本事

留心它的思想，它的氣

多么足

瞳孔里的電流！

被釣傷的魚

不會忘卻

不去水邊

不鉆雜草

蚯蚓、面團……腹中藏鉤

不眼饞，不嘴饞

吃沒有毒芯的食物

帶著傷疤長大

老到不想吃食的時候

在塘底打個滾

連水花都不冒出

安然自若，無疾而終

不惋惜

不感嘆

泥 鰍

水清，水渾

不改變生活的質(zhì)量

冰凍的時候鉆到淤泥中

保溫，休眠，過冬

盛夏鉆進更深的淤泥下防暑

淤泥、腐植物，耗掉了氧氣

憋得不行了鉆出孔穴

在清水里游，把頭游出水面

張口，朝天吸氧

鱔魚，水蛇，鰻魚

皮膚裹著和它一樣滑膩的黏膜

肉中含有一樣的泥腥

在和它的不同層面

游來游去捕食

沒眼看它，當(dāng)它是另類

倒霉的時候，水源枯干

鱔魚、水蛇、鰻魚相繼溜走

它待在淤泥里不動

不吃也不喝

用鰓和皮膚微弱地呼吸

后來，使用腸子的備用氣囊

等來一場雨，翻個身

在缺乏想象力的現(xiàn)實底下

鉆來鉆去

水清、水渾、水干，有黏膜

護體，卻不傷身

做一方水土的主

像自閉卻有恒心的家族

螺 螄

安全。張開褐色的薄厴

伸出頭角，移動圓錐的形體

攝入蛋白質(zhì)以及

氨基酸、維生素和微量金屬

一失控翻了個滾

把自己裹進渾水團

日常，過得比蝸牛穩(wěn)妥

可到了人的手里

一番煮沸，被揭掉薄厴

噘著的嘴唇

對準它的圓口猛吸

軀殼里的肉體

連同富含的各種元素

被吞噬干凈

還嫌它分量小

不過癮

把它的圓錐軀殼敲一敲

恨不能也吞掉

在河溝和池塘、沼澤

螺螄不作一絲一毫侵犯

吃些碎末，過得比人閑淡

低賤到?jīng)]有誰把它當(dāng)作對手

安于泥水的命

不留躲避人禍的門

蟲子的生活

一星田野被水泥吞噬

一線道路被垃圾箱占位

爬，爬，爬進垃圾箱

雜物拋進來，成了它的被子

在殘食的空隙伸展肢體

有那么點屈和辱

卻凍不著，餓不了它

環(huán)衛(wèi)車把塞滿了的垃圾運走

它漏到地下，爬著

爬著，都是水泥，沒有土壤

又爬進了垃圾箱

側(cè)身喘息，積習(xí)為安

不去想像舒適、新鮮、敞亮

外面的居民彼此埋怨

空氣中有酸腐味

環(huán)衛(wèi)車又來運垃圾

把蟲子埋進郊外的垃圾深坑

告別爬行的生活

與一身的屈辱同歸于盡

蟲子未必情愿

認知蛾子

撲火，撲火啊撲火

撞燈，撞燈啊撞燈

仇恨光啊

職業(yè)：消防

性格：不怕死

手段：身體撞擊

或者是黑暗雇傭的刺客

來消滅火與燈

自取滅亡——卻從未滅絕

前仆后繼，撞擊

太陽躲得太遠太遠

遙遙的光，從未滅絕過黑暗

在燈紅和酒綠中

蛾子逼退了膽小的近視眼

讓黑暗與光明

平分生活

處在淡然的涼意里

灰鷺來到水邊歇腳

附近錯落著亭、臺、樓、館

它挺立著，不介意腿酸

有信心

有耐心的那些景物

前實，后虛

背襯它拍照的人交替微笑

灰鷺在水里濕濕腳

在不定向的風(fēng)里揸一揸雙翅

給那些相片添進了活氣

一些想象

帶著淡然的涼意

跳過近來的和歷年的實物

轉(zhuǎn)換成自我的情境

灰鷺處在淡然的涼意里

變換一下姿勢，讓景物活起來

翅膀下的那顆紅漿果的心

特別靜，連自身

都感覺不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