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良人

莫言　冷冰川

吾鄉方言夸人心靈手巧，曰：jìliǎng。吾曾與幾位文友討論過這個詞究竟該如何寫。有人說應寫為“計量”，有人說應寫為“機靈”，我覺得寫成“技良”似乎更靠譜一點。

在縣化肥廠當過車間主任的馮廣就是個技良人。廠子倒閉后，他開始學木匠，練書法。他學木匠有點家傳的基礎，進步極快。他專做交椅，融合傳統，獨創新格，很受歡迎。但他的交椅從來不賣，只送給他看著順眼的人。

二00六年春節，他來見我。他帶了一部書稿，希望我能為他的書寫個序。他送我一把雞翅木的仿古交椅，折疊面用生牛皮編穿，包腳與機件均為銅活，做了舊，看上去賞心悅目，坐上去也很舒適。

他不賣交椅，但賣對聯。從臘月初八開始，賣到除夕。據他自己說，能收入數萬元。他為一個看上去像個鄉鎮干部的中年男人寫了一副：當官一把手，喝酒二鍋頭。他為一個老先生寫了：仁義理智信，天地君師親。他為對面那個賣鞭炮的胖子寫了一幅：當官員不愛錢，賣鞭炮莫抽煙。寫完了，放在地上晾著，邊角用石塊壓住。胖子踱過來看，雙手插在褲袋里，說：賣鞭炮不抽煙？可以。當官員不愛錢？不行。他叼著煙說話，煙卷兒隨著說話上下跳動。他說，老馮，字又長俊了不少，好好練，將來到市書協弄個副主席當當。馮廣道：紙十元，墨十元，詞三十元、五十元。胖子道：你獅子大開口，就這詞兒，我撒泡尿的功夫能編一百句！老規矩，送你一掛五百頭的鞭。說著，搖搖晃晃地歸位。老馮喊：把煙滅了！

老馮對我說：我要當就當主席，怎么可能去當副主席，真是狗眼看人低！

正說著，就看到胖子的鞭炮攤上響起了猛烈的爆炸聲……十分鐘后，長達三里的鞭炮市硝煙滾滾，遍地紙屑。在消防車的尖利鳴聲中，胖子滿面黑灰，握著一塊磚頭過來，氣洶洶地罵道：老馮，都怨你！馮廣笑道：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胖子將磚頭拍到墨汁碗上，然后又在那副對聯上踏了幾腳，然后說：你必須賠我一把交椅！

馮廣道：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