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西

圖/魏虹

每一種職業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只有各行各業的人都兢兢業業地工作，我們的生活才會井然有序，才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爺爺，你別跟著我了，你快回去吧！”秀成不耐煩地對爺爺說，“你老跟著我，等下讓我同學看見了，他們會笑話我的。”

“沒事，我就去學校看看，不影響你。”爺爺朝秀成揮手，示意讓他先走。秀成跑了起來，兩個人之間很快就拉開了一段距離。

今天下午第一節課是親子互動活動，要求每一位學生的家長都要參加。秀成的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在家。

媽媽打電話回來讓爺爺去學校參加活動。爺爺雖然還不太老，才58 歲，但他是一個環衛工人。每天天剛蒙蒙亮他就穿著亮眼的橙色馬甲，像一只大螃蟹似的，揮舞著掃把掃大街。秀成不愿意讓同學和老師知道爺爺是掃大街的。

秀成走進教室，看見同學們的爸爸或媽媽都來了。秀成不知道爺爺進來學校沒有，他既不希望他來，又希望他來。

秀成的眼睛不時地往窗外看，看操場上有沒有爺爺的身影。他看見了，爺爺正和校門口那個高個子保安說話，看他的樣子，是想進校園里來。秀成忍不住沖到窗戶前，朝爺爺擺手，打著手勢讓他快回去，但爺爺根本就沒有看見秀成，他還在和高個子說話。

“張秀成，你在干嗎？”陳子洋走過來，好奇地往窗外看。

“沒，沒干嗎……”

“那個老頭是誰？你認識他嗎？”陳子洋問道。

“不，不，我不認識他。”

這時，爺爺已經從校門口進來了，他大步流星地朝操場走來。“哈，我認得他！”陳子洋突然喊起來。秀成真想一把捂住他的嘴，很怕他說：我認得他，原來他是你爺爺啊!

“他就是那個在這附近馬路上掃大街的環衛工大爺，你怎么會不認得他呢？有一次我的自行車掉了鏈子，是他幫我修好了，你不記得了嗎？”陳子洋說。

“認得，剛才我沒看清楚他的臉。”秀成松了一口氣，原來陳子洋并沒有認出來這是他的爺爺。爺爺常常在學校門前的街道打掃衛生，同學都認得他，只是他們不知道他就是秀成的爺爺。秀成從來不在大街上叫他爺爺。

“還有一次，我家的金毛狗丟了，也是他幫我找到的……”陳子洋斜著身子靠在窗臺上說，“你說他來我們學校干什么？”

秀成猶猶豫豫地說他不知道。

夏一敏說：“學校的保安怎么讓一個掃大街的人進來？”秀成很想吼他：“他是我爺爺，他來參加我的親子活動，他為什么不能進來？”但他沒有勇氣說出這些話。

上課鈴響了，楊老師滿面春風地走進教室里，她讓同學們和家長都到操場上去集合。

空蕩蕩的操場上只有秀成班的同學和他們的家長。秀成東張西望地尋找爺爺。爺爺遠遠地站在一棵紫檀樹下，望著人群。陳子洋的警察爸爸沒來，他媽媽來了。她扎著馬尾辮，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顯得干練又好看。夏一敏的爸爸來了，他是一所中學的體育老師，他手里拿著單反相機，正在咔嚓咔嚓給他兒子拍照片。

秀成瞇著眼，又看了一眼躲在樹蔭里的爺爺。爺爺把兩只手背在身后，一動不動地站著，樣子顯得茫然。秀成低下頭，用鞋尖蹭著地面。

大家很快站成了四排，爸爸媽媽都拉著自己孩子的手。旁邊的一個竹筐子里放滿了紅色和綠色的氣球。

“張秀成，你爸媽呢？”楊老師問。

“他們沒，沒來。”他的頭更低了。

秀成感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那只蹭來蹭去的腳終于停了下來，蜷起腳趾在運動鞋里面縮成一團——鞋子有點小，他感覺腳趾隱隱有點疼。

“老師，我是張秀成的鄰居，我可以和他一組嗎？”爺爺跑了過來，他急切地對楊老師說，“他媽媽打電話叫我來看看，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我和這孩子一起，總比讓他一個人傻站著強。”

“大爺，你，你行嗎？”楊老師也認出他是那個在學校附近掃馬路的環衛工人。她把目光從他頭上移到他半舊的運動褲和鞋子上面——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衣著干凈整齊，看來是有所準備的。

“行，運動呀，體力活什么的我都行。”爺爺說。

“我不是指這個，這個游戲需要兩個人互相配合，彼此要有默契……”楊老師又扭過頭問秀成，秀成點了點頭。

秀成和爺爺站在第二隊的最后一排。

楊老師講完運氣球的游戲規則，比賽就要開始了，大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操場上一下子喧鬧起來，氣氛也變得緊張了。隨著楊老師的一聲：“預備，開始！”大家喊的喊，叫的叫，跌跌撞撞地朝終點跑過去。

“媽媽，慢一點，慢一點，氣球要掉了，要掉了！”

“爸，我夾不住了，等一下，等我調節一下……”

來了幾個看熱鬧的人，用手機不停地拍照，不時哈哈大笑，指指點點。被淘汰的人馬上加入了他們當中，跟著大笑。

“爺爺，我們能行嗎？”秀成用氣聲問道。

“當然行，爺爺最在行的就是運動了。”爺爺壓低聲音說，但掩飾不住他豪爽的口氣，“我們倆在家里配合不是很有默契嗎？”

果然，秀成和爺爺配合完美，氣球被他們夾得緊緊的，一次都沒有掉，而且速度比其他人快了很多。

第一輪比賽結束了，秀成和爺爺所在的隊獲得了冠軍。接下來是冠軍隊的12 個小組進行比賽，照例是哪一組運的氣球最多，哪一組就贏。

爺爺朝秀成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秀成堅定地點了點頭。一開始爺爺和秀成采取慢和穩的方式，但夏一敏和他爸爸很快就超越了他們，他那當體育老師的爸爸很有一套。

秀成急了，低聲喊爺爺：“爺爺，我們快一點，我們跑吧！”

爺爺點頭同意了。

秀成用肚皮貼緊氣球，爺爺透過氣球感覺到他傳過來的力量，用了一點力，輕輕迎上去，就像他們在家里玩頂額頭那樣——雙方勢均力敵，保持著平衡。然后，他們加快了步伐，小跑起來。

人群中一陣驚叫，有人鼓掌，有人叫好，相機的咔嚓聲響個不停。

“看啊，他們兩個人跑起來了，好快啊！”

“那氣球怎么不掉呢？”

“掌握好了力度，保持平衡，步伐一致，氣球就不會掉……”

秀成和爺爺很快就超過夏一敏和他爸爸，兩個人像兩只袋鼠似的往前跑。陳子洋和一群男生跟在他們屁股后面喊加油！

第五個氣球了，眼看勝利在望。秀成的右腳腳趾在鞋子里突然抽筋了，一步都不能走了。“爺爺，我的腳趾抽筋了，不能動了，啊！疼……”

“我看看……”

“我，我還能跳，用一只腳跳，我們馬上就要到了。”秀成急忙打斷爺爺。

爺爺沒接他的話，把氣球丟開，麻利地把秀成的鞋襪脫了，用他寬大粗糙的手掌按摩起秀成的腳趾來。

秀成忍痛看著夏一敏和他爸爸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他懊惱地閉上了眼睛，完了，失敗了。都怪我這沒用的腳趾！他在心里罵自己。

“張秀成，你怎么了？”楊老師緊張地跑過來，很多同學和家長都圍過來。

“他的腳抽筋了……”爺爺還在給秀成按摩。

秀成臉紅了，“我沒事了，現在沒事了。”他掙脫爺爺，想站起來，重新穿上襪子和鞋子。

“你別動，我來。”爺爺說。

秀成又羞又急，耳朵都紅了，像喝醉了酒一樣。這么多人看著他，看著爺爺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穿上鞋襪。

夏一敏和他的爸爸贏了，獎品是一個保溫杯。

陳子洋哼了一聲，說，我還以為獎品是兩張電影票呢。秀成很想要那個保溫杯，因為爺爺的保溫杯壞了，不保溫了。

楊老師說：“這一次比賽，除了夏一敏和他爸爸，張秀成和他的鄰居大爺表現得也很優秀，很可惜，他們最后出了一點小狀況……”

“他們既不是父子關系，又不是祖孫關系，怎么會有高度的默契呢！就算張秀成的腳不抽筋，我們照樣能贏！”夏一敏用很不屑的語氣說。

“對啊！他是一個冒充的爺爺！”有人大喊，“他是那個掃大街的！”

秀成看了一眼爺爺，只見他蹙著眉頭，嘴角往下拉，一言不發。秀成知道爺爺心里難過，他也難過，同時又很生氣——生自己的氣，生同學的氣。

“他沒有冒充，他是掃大街的，但他是我的親爺爺！”秀成不想再隱瞞了，他大喊。

大家一齊看著秀成。

楊老師皺了皺眉，嚴厲地說：“張秀成，怎么回事啊？是你親爺爺，你怎么不早說，真是太不應該了！”

“楊老師，對不起，我錯了！是我不讓爺爺說的，我不想讓我爺爺來參加……”秀成不敢抬眼看楊老師的臉，“我怕同學們知道了我爺爺是個掃大街的環衛工人，笑話我。”

楊老師拍了拍秀成的腦袋，又看了所有在場的人一眼，說：“張秀成，你這樣想是不對的。環衛工也是一種職業，職業不分高低貴賤，每一個用自己的勞動賺錢的人都值得我們尊重。同學們，你們想一想，假如我們這個城市沒有了環衛工人，遍地垃圾……我們怎么生活？每一種職業對我們來說都很重要，只有各行各業的人都兢兢業業地工作，我們的生活才會井然有序，才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楊老師剛說完，陳子洋的媽媽就帶頭起來鼓掌：“楊老師說得好！”

其他人也跟著一齊鼓掌，引得值班室的高個子保安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秀成偷偷去看爺爺，爺爺也正跟著大家鼓掌，還咧開嘴笑。秀成也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和爺爺都有一點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