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的誘惑

鄭筱詩

第一次發現我喜歡聞返潮的味道，是到外地上學以后。放假回家，到樓下拉開電子門，一股反潮的氣浪撲鼻而來。味道是從地下室飄上來的，自從搬到這里，我進門時都會屏一點氣，不敢吸到頭兒，要不味兒太沖了。這一聞，就是20年。當我跟這股味道久別重逢，竟沒覺得有一點難聞，還猛吸了一口，對對對，就是這個味兒，我到家了。

一陣特殊的氣味、一個嗅覺的誘因，竟然可以喚起如此強烈的情緒，仿佛突然把我拉回到某個特定時空。英國神經科主任醫師蓋伊·勒施齊納在《五感之謎》一書中，結合從醫經歷講述各種感官的奧秘。在寫到嗅覺時，他想起了25年前聞過的一股讓他終生難忘的味道——那時他還是個醫學實習生，一次跟著外科主治醫師查房時，他聞到病房里彌漫著一股臭味。他說：“直到今天，它還充塞著我的鼻孔，我也還清楚地記得胃里突然升起的那股恐懼和厭惡之感。我還能清楚地看見那可憐婦女的表情：她茫然地望著我們的面孔，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們是誰、又圍攏在這里做些什么。她那張臉，那股惡臭，還有種種情緒，一樣樣都銘刻進了我的記憶，并沒有被時間沖淡。”“死去的回憶突然開始攻擊我”，網友們玩的梗看來還有點科學道理。

一種味道為什么能突然喚醒人們記憶中早已忘懷的強烈瞬間？蓋伊解釋道，我們腦內參與嗅覺和情緒加工的區域，在記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相比其他感覺，氣味更能喚起情緒狀態及相關事件，也就是說，嗅覺能勾起我們記憶中情緒更為濃烈的往事，比如有的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患者，只要一聞到血或汽油的氣味，或者像越戰老兵那樣聞到凝固汽油彈的氣味，就可能引發極為夸張的、關聯著可怕記憶的恐懼反應。氣味易于觸發記憶，這一點可能還有著深遠意義，“研究發現，由氣味引起的正向情緒記憶，對免疫系統和炎癥都很有裨益，它還能超出嗅覺區域改變腦部活動”。

我們通過氣味感知到的東西，其實是一種幻象，是我們的大腦和身體在為空氣中的化學物質賦予意義。比如我喜歡的返潮味兒，喚起的就是對家的記憶，熟悉的感覺讓我的情緒得到舒緩。這也就能夠解釋為什么我在其他地方，比如公司地下倉庫聞到的味道，雖然只是相似，但也足夠聊以慰藉。

（田宛海薦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