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人類一樣平凡的希臘神族

江逐浪

1841年伊萬·艾瓦佐夫斯基創作的《混沌》

中國神話中，創世神盤古死后化身為山川萬物，用他的自我犧牲為中國神話蒙上了一層崇高與悲壯，也引領中國文化走向不斷追求道德修養的精神提升之路。

與中國神話相比，希臘神話卻體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希臘神話中的三萬多個神歸根溯源都是親戚，卻總是吵吵鬧鬧地一再上演“相愛相殺”話劇。如果說中國的神個個都是凡人的表率，那么希臘的眾神就都只是凡人——有時甚至更惡劣。這就是希臘神話“入神同性”的特點。古希臘人想象出的眾神不僅分享了人類的樣貌，也分享了人類的性格與弱點。

神話是人類文明在童年期的作品。馬克思曾說過：“希臘人是正常的兒童，古希臘是人類最美好的童年。”那些吵吵嚷嚷的希臘眾神恰恰體現出“正常的兒童”的所思、所感。深入了解他們，恰恰可以觸摸到“美好童年”該有的樣貌。

一切從混沌開始

每個人長到一定歲數，自我意識開始出現，往往會提出一個哲學問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

同樣，當人類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的時候，人類也會提出這個關乎人類與宇宙本體的問題：我們是誰？世界是從哪里來的？我們人類又是從哪里來的？

古老的神話，就是當時的人們對于這個問題的解答。中國人的解答是：人類是女媧捏出來的，世界是從一團混沌中由盤古劈出來的。希臘人的解答與中國人非常相似。希臘神話中，在有天地之前，世界就是一個無邊無際、一無所有的虛空景象。這種景象被中國人稱為“混沌”，“混沌”這個詞對應的英文是chaos，發音很像“卡俄斯”。

事實上，chaos源于希臘語中的khaos，在希臘神話中就是一個神，它代表著宇宙形成之前的那一團模糊。這是希臘神話中最古老的神，它沒有形體、沒有面目，它本身就是一無所有的神。

中國的《莊子》中有一則故事：南海之神倏、北海之神忽與中央神混沌是好朋友。倏、忽覺得混沌平時對他們不錯，想報答他一下，便商量說：“人人都有眼耳口鼻，可是混沌沒有，我們就給他鑿出七竅來報答他吧。”于是，兩個大神一起給混沌做面部整容，每天鑿一竅，鑿了7天。七竅都鑿出來了，混沌卻死了，因為有了七竅的混沌就再也不是混沌。希臘神話中的混沌，也該是個沒有七竅的神。

那么，希臘神話中的創世神卡俄斯該是什么樣子的呢？長久以來，幾乎沒有畫家、雕塑家去創造它的形象——難度實在太高，與其說是考驗繪畫技巧，不如說是挑戰畫家的想象力。但在19世紀后期，一位俄羅斯畫家卻創作了一幅卡俄斯的“肖像畫”。

畫面展現的仿佛是一片翻騰著波浪的漆黑海面，海面上濃云密布。這大團大團的黑，也許就是宇宙創立前的昏暗，而那翻騰著的海浪，似乎象征著這個世界不安的靈魂，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即將突破這團黑暗。仔細端詳濃黑的烏云，那形狀像一個張開雙臂的黑色巨人。而巨人上方的那片燦爛的金光，又仿佛是另一個金燦燦的天神，站立在黑暗的巨人之上。光明與黑暗，似乎都將噴薄而出。這就是畫家對創世之初的卡俄斯的想象。

世界的根源是大地

希臘眾神的譜系，從卡俄斯開始徐徐生長。

在中國神話中，一片混沌中產生了最初的大神盤古，盤古開天辟地，世界由此開始。在希臘神話中，一片混沌中——也就是在卡俄斯內部——一口氣誕生了5位大神。他們是希臘神話中最早的一代神祗，是希臘神話中真正的五大創世神。

老大大地女神蓋亞，她常常被人稱為大地之母。

老二深淵之神塔爾塔洛斯。他是一道無盡的深淵，無論是人還是神，沉淪其中的都再難以走出，所以他是人死后靈魂的歸所。后來，他就成了希臘文化中“地獄”的代名詞。

老三厄瑞波斯，他出生在塔爾塔洛斯之上、蓋亞之下，也就是大地和地獄深淵之間，所以他代表著大地和冥界之間的黑暗。古希臘人認為，生活在大地上的人死亡之后，靈魂要穿過這片黑暗到達冥府，成為死亡國度的子民。

老四尼克斯是黑夜女神，所以她常常身穿黑衣，住在黑云繚繞的冥界。

在希臘神話中，黑夜女神尼克斯每到晚上就離開冥府，駕駛著戰車飛上天空，把夜之濃黑播撒到整個大地上。每一個睡著的人，都被她俘獲。

第五個孩子名叫厄洛斯，他是最原始的愛神，他所代表的原始性愛可以為世界帶來生育、繁殖。對于古人而言，種族生存的壓力都反映在對原始愛神的崇拜上，所以，直到古羅馬的早期，厄洛斯都是一位能力超凡的大神。可是，后來這位古老的愛神慢慢演變成另一個我們熟悉的希臘神形象——小愛神丘比特。這一下子，厄洛斯的輩分至少跌了三到五輩……

有了大地、地獄、黑夜、繁殖，這個世界幾乎可以開始運轉了——只差一個天空。

西方的“絕天地通”

卡俄斯的女兒們都繼承了它的一項能力：無性繁殖。隨著世界的逐漸成形，大地女神蓋亞獨自生了眾多神仙，包括天神烏拉諾斯、海神彭透斯、山神烏瑞亞。其中，天神烏拉諾斯是從大地母親蓋亞的指端誕生的（就像天空飄浮在大地的上方一樣），成了希臘神話中的第一代神王。

世界萬物，無不誕生在天地之間。希臘神話中，天神烏拉諾斯的出現也改變了大地女神的生育特點。她與烏拉諾斯結合生了6男6女，這12個神個頭大、能力強，被合稱為十二泰坦。泰坦在英文中有著巨大、強大的象征寓意。所以，那艘歷史聞名的巨大游輪被命名為“泰坦尼克”，寓意“像泰坦那樣強大”?？上?，當時給這艘游輪起名的人忘記了，絕大多數泰坦神后來都被打入了深淵。

后來，被兒子暗算的烏拉諾斯與蓋亞分離，從此成為高懸大地之上的天空，他本人也成為第一代神王。西方人用“烏拉諾斯”命名了一顆星星，中國人憑其地位和職能將它翻譯為天王星。

從文化角度看，烏拉諾斯與蓋亞的這次永久分離有著“絕天地通”的意義：從此，高高在上的天神只能關注著人間，卻再不能介入人間的紛爭，這象征著古希臘文化從神傳文化向人本文化的轉變。

（鄧漩薦自《現代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