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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經世文編”的知識分類:一種理解西方科學的方式*

2023-11-09 07:42:12朱昱坤聶馥玲
浙江學刊 2023年6期

朱昱坤 聶馥玲

提要:作為近代經世思潮發展的產物,自賀長齡的《皇朝經世文編》行世以后,晚清社會出現了一股賡續“經世文編”的熱潮。“經世文編”成為審視晚清接引西學知識的重要維度,尤其是“文編”學術綱目之衍變,從中學傳統的六目過渡到近代科學之門徑,顯現出中西學術相互糾葛的歷史軌跡及西力東侵對傳統經世學術造成的巨大沖擊。此外,“文編”接引西方科學所形成的對“算學”的看法以及學用分途“重通輕專”等知識分類方式,也展現了“本土”因素對西方知識的接納所產生的影響,由此可以管窺這一時期士人關于西方科學分類的邏輯,以及對西方科學的理解。

西方自然科學在近代中國的成長是歷久彌新的重大問題。美國漢學家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認為中國人在通過自己的方式學習西方科學技術,生產屬于自己的科學,同時他指出以往的歷史研究中常常低估了科學傳播過程中非西方社會的創造性。(1)艾爾曼:《科學在中國(1550—1900)》,原祖杰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前言,第12—19頁。因此,如何理解“本土”對“異域”知識的接納與融通,也構成了探討“西學東漸”的重要議題。晚清大量出現的西學匯編資料,正可視作本土因素作用于域外知識的結果,這對于檢討西學如何被晚清社會接納有重要的研究價值。在諸多“匯編”類書籍中,“經世文編”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如論者所言,“經世文編”原本承載著儒家經世理想,而隨著更多續編的問世,到清末則變成西學匯編書籍之一。(2)章可:《論晚清經世文編中“學術”的邊緣化》,《史林》2009年第3期。先行研究已關注到其中存在的“知識樣式”轉化,如知識體系更新、編纂體例沿革,(3)代表性研究成果主要有章清:《會通中西:近代中國知識轉型的基調及其變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306—317頁;左玉河:《從四部之學到七科之學——學術分科與近代中國知識系統之創建》,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年,第99—114頁;沈艷:《晚清經世文編的文化特色與文化本質》,《清史研究》2000年第1期。也注意到本土文化對西學的調適與回應的問題。(4)代表性研究成果主要有蔡明純:《晚清海外游歷及其意識的互動及變遷——以清代經世文編對‘游歷’的認識為討論中心》,《史原》2017年復刊8;管世琳:《本土知識與晚清士人對西方外交概念的受容》,《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這些研究昭示了“經世文編”對于反映晚清社會、政治、文化的史學價值。然就“經世文編”接納西方自然科學而言,目前僅有科學史散點問題的探討,(5)王先明、李尹蒂:《從“農政”到“農學”——以晚清“經世文編”為中心的歷史考察》,《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6期;趙中亞:《從九種〈皇朝經世文編〉看晚清自然科學認知的變遷》,《安徽史學》2005年第6期。尚缺整體的關注。事實上,海通以降傳入的以數理實驗為基本形態的近代科學與中國傳統學術可謂“陌路相逢”,在知識取向、分類體系上存在著明顯的差異與矛盾,故“經世文編”接納西方科學首先面臨著知識分類的問題。以往學者認為“經世文編”與晚清西學匯編、百科全書的類目具有趨同性,也有認為晚清士人“傾向沿用中國傳統的知識體系去分類西學”,造成“知識歸類錯誤、學術混淆不清”(6)李沛廉:《晚清西學知識建構問題——以〈皇朝經世文編〉〈西學大成〉系列為中心》,《福建師大福清分校學報》2021年第1期。。由此,本文即以“學術”綱目的衍變作為切入點梳理西方自然科學進入“經世文編”的歷程,并從知識分類的層面分析士人理解、接納西方自然科學的底層邏輯,或可提供對“經世文編”知識分類的一種理解,同時展現近代科學在中國成長的復雜過程。

一、“經世文編”在晚清西學傳播中的地位及其體例淵源

“經世”乃經國濟世、經世致用的簡稱,是儒家“內圣外王”人格理想的集中體現。萬歷年間,馮應京在《經世實用編》(1604)的序中以“以天下之才興天下之治”來解釋“經世”精神是比較準確的。(7)《經世實用編提要》,《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八三,河北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2168頁。梁啟超于《清代學術概論》中嘗言:“‘鴉片戰役’以后,……經世致用觀念之復活,炎炎不可抑。”(8)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49頁。與清末經世思潮勃興相呼應,近世出現一個“經世文編”隆盛的現象。“經世文編”,顧名思義,是將前人有關經世的文章分門別類地收集編纂成書。自1826年賀長齡輯成《皇朝經世文編》(簡稱“賀編”)始,至民國初年,曾有多達20余種“經世文編”相與賡續。時人評價這股編續“經世文編”之風乃清末的“六大世風”之一。(9)《近四十年世風之變態》,《國民日日報匯編》1904年第3期,第31-37頁。

(一)“經世文編”:晚清重要的西學傳播媒介

“經世文編”之所以賡續不絕是與其廣泛的社會影響密不可分。湯壽潛言賀編“問世后一時紙貴,幾乎家荊璧而人隋珠矣”(10)湯壽潛:《皇朝經世文統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07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4頁。。求是齋主人亦云:“(文編)之輯前后四刻本,……并行于世,凡講求經濟者莫不家置一編。”(11)求是齋主人:《皇朝經世文五集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26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5頁。其聲勢由此可觀。作為治國理政的奏議合集,晚清名臣巨儒如曾國藩、左宗棠、俞樾、盛宣懷等皆有閱讀文編的經歷,并紛紛為其題詞作序。至于一般學人,“經世文編”亦有巨大的吸引力。張之洞曾贊譽“賀編”為“此書最切用”并將其列入《書目問答》以嘉惠學林,(12)張之洞:《書目問答》,朝華出版社,2017年,第78頁。如孫寶瑄、張棡、楊昌濟等人的日記中也多有閱讀文編的記載。可以想見,對于清末以科考為旨歸的“寒素子弟”,在斯時資料流傳并未廣布的情況之下,“經世文編”能夠博選有清一代奏疏、論著、時文、經解,內容涉及甚廣,可堪稱士子必讀書籍,以至于當時的文學作品中就塑造出誦習“經世文編”的士子形象,其影響可見一斑。

海通以還,時空發生劇變。陳忠倚談及《皇朝經世文三編》之編纂時有言:“經世者,經營世事者也。……以賀編而經營道光壬寅以前之事也,以葛編而經營光緒戊子以前之事可也,蒙于是有三編之輯。”(13)陳忠倚:《皇朝經世文三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2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4頁。可見不同的時代風潮,催生不同的“經世文編”。甲午一役的失利,對整個社會震動明顯。時人感慨,“甲午以后,朝野上下莫不講求西學”“承學之士轉移心志,棄其帖括詞章而從事西學洋務者日見其多”。(14)蘅華館逸史:《皇朝經世文三編增附時事洋務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1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1頁。在“采西學”浪潮的浸潤下,文編選文的興趣焦點開始轉移,西政、西藝在收文中層見疊出,這在戊戌以降問世的續編中皆有鮮明的體現。

為天下所注目者,莫如科舉一事。(15)夏曾佑:《論政府把持科舉之故》,楊琥主編:《夏曾佑全集》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79頁。“經世文編”成為一種傳播西學的載體,這種影響隨著清末科舉制度的改革而被進一步放大。1901年清政府廢八股改試策論,終止了自明初以來的制藝取士之法。第二年(1902)鄉會試分三場進行,兩場試各國政治藝學策五道。改試策論之后最大的改變,除了把原居首位的四書義、五經義調至后場,降低其重要性外,就是加入了大量的西學內容。驟改科舉對于傳統出版市場所帶來的影響,科舉改制后的短短三年內(1901—1903)集中涌現出十余部“經世文編”續編。可以發現,參與科舉的士子作為書籍市場最重要的對象,自然成了書商關注的焦點,后出文編中已大量選錄西學內容且緊貼科舉考綱,也由此獲得士子的青睞。(16)章清:《會通中西:近代中國知識轉型的基調及其變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341頁。上海開明書店的老板記載了科舉改制后的買客情況:“(旬日)其最多之數必問《通鑒輯覽》《經世文編》。”(17)王維泰:《汴梁賣書記》,張仲民:《出版與政治文化:晚清的“衛生”書籍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附錄二,第394頁。這一看法并非孤證,周振鶴先生整理的《晚清營業書目》記載,“經世文編”在當時(1905)上海多個書莊皆有發售,其流行程度可見一斑。(18)周振鶴:《晚清營業書目》,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年,第434,516頁。上述種種,皆可說明“經世文編”對于清末知識界有著相當廣泛的影響,亦可窺見其在近代西學傳播的渠道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二)“經世文編”編纂體例的淵源傳統

相較于清末市面上其他西學匯編類叢書,“經世文編”又有自身的淵源傳統。張謇在為1901年由鴻寶書局出版的《中外政治策論匯編》作序時述及:“(是書)由治道、學術以迄海邦,共十六門,大致與魏氏源之經世文編相近,皆文獻通考之支流,而取法于周官之區分門類者也。”(19)張謇:《中外政治策論匯編序》,鴻寶齋主人編:《中外政治策論匯編》,光緒辛丑九年鴻寶書局石印本,第2b頁。張氏的看法可謂見道之論。“經含世文編”所收之文包含了“經國體野之規、治軍理財之道、柔遠能邇之策、化民成俗之方”(20)俞樾:《皇朝經世文續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46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4頁。,反映了晚清士人對于現實時務的關懷,貫穿其中的基本思想乃重視實用。這種面向國計民生、為現實問題提供對策的目標旨趣與歷史上“三通”典籍(21)這里“三通”分別指唐朝杜佑的《通典》、宋朝鄭樵的《通志》、元朝馬端臨的《文獻通考》。的編纂宗旨具有一致性。俞錫爵在為《皇朝經世文續編》作序時即肯定了傳統典籍對于后世文編所產生的影響:“粵稽三通迭興,創演義例,引伸孳乳,各有續編。……損益酌乎先代,通變合乎時勢,纂述之善,嘉惠之勤,蔑以逾茲。”(22)俞錫爵:《皇朝經世文續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38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5—6頁。

另外,對于“經世文”的編纂也非清代首創,早在明萬歷年間就已出現系統編纂各種“經世文”等類書活動,這一時期多以“經濟”為題名,如《經濟類編》《皇明經濟文錄》等。(23)魚宏亮:《知識與救世:明清之際經世之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70頁。其中,晚明陳子龍等人所編的《皇明經世文編》是首部以“經世文編”命名的著作。本編的體例并非如后來的綱目形式所呈現,而是以人物為中心選錄其文,據年代進行排序。降至乾隆年間,陸燿踵武前賢輯成《切問齋文鈔》。針對明文編“文從其人”的成書體例,陸氏認為“以名位時月”為編纂順序,缺點在于“顛倒失次,不便循覽”(24)陸燿:《切問齋文鈔凡例》,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1—2頁。。遂依經世事務分全編為學術、風俗、選舉、財賦、荒政、兵制、刑法、時憲等12門類。陸燿將“學術”置于卷首并統領全書具體的“經世之務”,這種安排也為后世所承繼。清“經世文編”編纂體例的定型則是“賀編”之問世。賀長齡受陸氏文鈔“以類而分”的影響,取法“周官六卿分職”之意,按清廷六部之政分立綱目。全編分為學術、治體、吏政、戶政、禮政、兵政、刑政、工政八綱,八綱之下設若干子目。其中“學術”綱下列原學、儒行、法語、廣論、文學、師友六目,這“六目”學問即構成了“經世文編”“學術”綱遇見西方自然科學以前最初之面目。

上述可見,“經世文編”作為晚清重要的西學傳播媒介,在中西知識碰撞與交匯之前已經形成了一套比較成熟的知識架構,內中的門類安排體現的是長期以來士人體國經野的現實關懷。由此引出問題:編者在這種傳統知識框架下如何納入“異質”的西方科學?在清“經世文編”編纂歷程中,中西科學的地位之博弈情況如何?又反映了什么?需要說明的是,由于西方自然科學介入“經世文編”后散見于不同的類目,較早出現在“學術”“兵政”“工政”,后來還出現在“洋務”“制造”等綱目。其中,“學術”綱在西學沖擊下,其綱目名稱及知識分類的變化最為明顯。另外,魏源在“賀編”中強調的“既經世以表全編,則學術乃其綱領”(25)魏源:《皇朝經世文編五例》,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4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5—8頁。。可見相較于其他具體的經世之務,學術在整個“經世文編”中起著重要的綱領性作用,可謂是治學的根本原則。以“學術”綱目的衍變為切入點,更能展現晚清“經世文編”接納西方自然科學的整體歷程。

二、新舊糾葛:西方自然科學介入下的“學術”綱目衍變

朱維錚先生曾指明:“從18世紀起,治學先治目錄,讀書講求版本,在學者中已蔚為風氣。”(26)張之洞:《書目答問二種》,陳居淵編,朱維錚點校,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 導言,第12頁。若僅就此而言,“經世文編”的目錄體例不僅受限于編者自身的認識水平,而且帶有一定的“選擇性”,同時一定程度上反映著當時的社會環境以及時人的閱讀習慣。作為晚清“經世文編”開山之作,“賀編”問世于海通以前,“西風”的影響非日后那般劇烈,其中的“六目”學術被劉廣京先生評價幾乎是“中國傳統學問一大部分之縮影”(27)關于賀編中“六目”之學問,研究者已有深入討論。具體而言:“原學”作為全書學術綱領,開宗明義地指出為學必須利于致用,并對宋儒不問世務的學風作了批判;“儒行”探討了宋明儒學以及乾嘉漢學的是非得失問題;“法語”的主旨大抵圍繞經世觀念而展開;“廣論”主要討論了士人修身以及天人關系問題;“文學”強調寫文章要之以有用為宗;“師友”部分圍繞師道關系為論述重點。。隨著時間的發展,最初的續作分別為張鵬飛輯《皇朝經世文編補》(1849)和饒玉成輯《皇朝經世文續編》(1882)。這兩部續編均完整沿襲了“賀編”之舊例,在學術層面也未針對西學有所增益。“饒編”成書之際,適逢自強運動已經過二十余年的發展,社會講求西學、辟館求才的洋務之風日益濃厚,傳統的“經世”之重點已不敷時用,亟須調整以適應時局的變遷。至此,西方自然科學開始進入 “經世文編”的選文視野。

(一)“算學”納入傳統“文學”之目

首先做出改變的是由葛士濬1888年編輯的《皇朝經世文續編》。身處西學傳播前沿上海的葛氏敏銳地注意到經世風氣之變化:“賀編學術文學類于經子史學大綱,暨諸儒論文采取略備,仍不及算學。然天文、樂律實古圣治法之本原,而制器、測地尤近今經綸之要務,非可以一藝目之,況其致用尚不止此。”(28)葛士濬:《皇朝經世文續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46冊,第5—7頁。“葛編”在保留傳統“六目”的基礎上,在“文學”目下新增了“算學”三卷。算學能夠脫穎而出,緣于其在當時眾多西學中最受推崇。馮桂芬強調“今欲采西學,自不可不學算”(29)馮桂芬:《采西學議》,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53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455頁。。光緒十三年(1887),更有總署王大臣奏請“算學取士”,原因無他,“蓋以西人制器之法,無不由度數而生”。(30)總署王大臣:《酌議同文館章程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53冊,第491頁。“葛編”之輯原本為洋務經濟之用,因時損益,在學術中新增算學也就順理成章。

葛氏選擇將新引入的“算學”歸于傳統“文學”目下頗為蹊蹺,他也并未談及緣由。這或與時人所理解的學習西學指語言翻譯一事有一定的關聯。這一時期《申報》的一篇載文中說:“中國因欲學其制造開采之法,已將其化學、算術制造、開采以及各項有用之書,翻譯為華文,皆有益國計民生之學。……令人習其語言文學,再將其治國、理財、用人、練兵以及各項有用諸書盡行翻,俾可行于中國,……然欲翻譯,必先能通其語言文字始。”(31)《論學習西學事》,《申報》1875年8月4日,第1版。無獨有偶,稍晚問世的《萬國分類時務大成》中同樣將“光學等統以算學,均分隸諸文學之末”。錢豐在凡例中解釋道:“是編所收光學、聲學、電學、重學等類,其中所學雖皆制造工藝之事,原與文學兩字判若天淵,似不能附入文學類,然編中所匯輯者皆西國事西國學也,即文學兩字亦不過第就泰西各國語言文字所見諸紙筆者而言。”(32)錢豐:《萬國分類時務大成凡例》,光緒二十三年上海袖海山房石印本,第1b頁。若就此認識,將“算學”列入“文學”的編纂行為,其背后的邏輯是對于西方自然科學的表現形式僅理解為是一種不同的語言文字,并未察覺出中西學術在思維邏輯上更深層次的差異,這也透露出編者仍以傳統架構去接納這些異域新知。

不過這種“新酒舊瓶”的處理,在當時并未獲得一致認同。與“葛編”幾乎同時,翰林院編修繆荃孫、汪洵為盛康、盛宣懷父子所請,亦預備續編。繆、汪不僅對葛氏的做法不以為然,還在“盛編”的編纂上格于成例。(33)“盛編”的“學術”綱不僅回歸傳統沒有收錄“算學”,還在傳統“六目”的基礎上,新增了反映孔孟之道的“圣學”一目以領全編。繆氏就曾在日記中評價道:“(葛編)以算學入學術,以中西條約入洋務,均不可解。……而又志在漁利,故草率若此。”(34)繆荃孫:《戊子八月十五日記》,繆荃孫:《藝風老人日記》,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57頁。汪在致繆的函札中亦有同樣的批評:“上海葛君,近有五例之刻,頗覺淺陋。……惟重在補遺,旁及算學,未免漫無限制。”(35)錢伯城、郭群一整理,顧廷龍校閱:《藝風堂友朋書札》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634頁。出現上述看法,一方面如汪氏談續編與傳統之關系時有云:“庶于原編如薪之續,無拇之駢,斷代成編,則原編所闕者置之不補,亦體例宜然,不必炫博求勝,如張氏、饒氏兩編取盈卷帙也。”可見他非常看重文編的固有體例,不想輕易打破成例。另一方面,洋務時期的“采西學”遠未產生廣泛的影響,當時大部分士人所認定的“經世之學”里,實際上西學并未在其中。如汪氏對此就抱有懷疑:“世人恒執幼童易學之說,不知西學未成,中學已失,馴至習染已深,心術幾不可問。”并且他對于王韜、赫德(R. Hart 1835—1911)等趨新人士所撰之文的評價乃“駁雜不純之論”“輯之嫌自穢其書”。(36)錢伯城、郭群一整理,顧廷龍校閱:《藝風堂友朋書札》上冊 ,第628、639、629頁。可見同光中興時期士大夫的思想觀念轉變之緩慢,他們仍習慣性地浸潤在傳統學術之內,包括繆、汪也是更精于金石碑帖之道,于西學不甚了了。

(二)“學術”綱下中西并存

甲午一役的失利是近代中國士人經世關懷轉變的重要轉折點,西方科學作為現代化變革的重要核心,終于得到了世人應有的重視。 1897年陳忠倚目睹了時局劇變,深感“舊書不足以講求今日之富強”,遂有《皇朝經世文三編》之輯。盡管“陳編”體例悉仿前編,但無論是綱目名稱抑或收文內容皆有一定調整。過去“學術”綱中包含的儒行、文學、師友三目,在陳氏看來“于富強之術毫無補益,凡此類文字,雖佳不選,且并其目而刪之。”而依舊保留的原學、法語、廣論三目,其中的收文也略有調整,除了部分中學內容外,還新收了洋務大臣開辦新式學堂的奏疏以及西學提要等內容。對此他認為:“假使欲圖富強,非師泰西之法不能挽回。”(37)陳忠倚:《皇朝經世文三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2冊,第3—4頁。“學術”綱中還新增了測算、格致、化學三目,收錄了更多介紹近代科學及其應用類文章。顯然,“陳編”對于中西學術的收文安置與前編已有明顯不同,西方科學不再被歸入傳統子目之下,而有了獨立的學術分類。相較于傳統“六目”之學,此時的中西學術類目之間并沒有明確的關聯,可謂是“各行其道,互不相師”。

“學術”綱下中西并存的思路,在這一時期其他續編中亦有展現。1901年求自強齋主人輯《皇朝經濟文編》,編者在序中言及西國之富強緣于西學西政,特別注意到中西學術之間的差異,“今之言學者,以格致為先,測量繪圖聿臻神妙,非昔日學術能竟其端”。(38)求自強齋主人:《皇朝經濟文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94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5—6頁。此編“學術”綱中除了保留傳統“六目”之外,還新增了格致、測繪、譯書、醫學。另外,在由上海慎記書莊石印的《皇朝經世文統編》(1901)中,編者打破了過去對于學術的“六目”之分,代之以圣學、性理、經學、史學、子學、論文、制藝等類目,收錄了“周秦以來之文”,在傳統中學之外另設有“格致”目用以收錄“新出之說也,并諸聲、光、電、化、重、汽之類亦附焉”。值得注意的是,編者在收文上還有意識地區分了傳統天算學與近代西方天文學的差別,“天文,即史為天文志之意,以西洋之說列諸格致之目中。”(39)闕名:《皇朝經世文統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16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4頁。

上述可見,無論知識之規模,抑或綱目上的用心,戊戌前后問世的續編相較于洋務時期的“葛編”,對于西學的挖掘和采納都更為積極。同時編者開始有意識地對中西學術做出區隔,西方自然科學內容不再被安置于傳統學術門類之下。但是,從綱目呈現的結果來看,即便學術內容已大不同于從前,而文編仍然是以傳統學術為核心,新興的“格致”諸學顯然處于從屬地位。由此體現出的保守性也印證了“經世文編”固有學術文化結構具有很強的“慣性”。這種中西學術類目并存的形態,可以視為是過渡階段的產物。

(三)“學術”的邊緣化:中西學易位

相較而言,在戊戌時期問世的《皇朝經世文新編》(1898),對西學的接納有了更為積極的應對。“新編”最早由梁啟超提議,后經同門麥仲華接手完成。梁在序中大談其新民思想,將“泰西富強”歸因于“培根創設開新之制,于是新法、新理、新器、新制、新學、新政日出月盛”;反觀中國的問題則在于“咸以變更成法為戒。”(40)梁啟超:《皇朝經世文新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7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1頁。在求新思想的影響下,“新編”徹底打破了以往的編纂形式,按照通論、君德、法律、學校、農政、工藝、交涉、商政、稅則、郵運、外史、會黨、教宗、學術等21個主題的一級類目架構。主題的變動直接凸顯出維新派士人經世內涵的擴張與位移,過去六政的重要性逐漸被改革、富國、外交等西事所取代。“學術”類目中已不再收錄傳統中學文章,主要選取了翻譯介紹的新近傳入的西方自然科學,涉及了農、工、醫、算等諸多領域。“新編”無疑算得上開創“經世文編”新的格局之作,中西學術地位出現易位,自然科學逐漸占據學術更核心的位置。

新政時期因應于科舉改章,“經世文編”對西方科學的接納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此時的編目方式,編者個人色彩濃厚,也無固定體例。1901年邵之棠輯的《皇朝經世文統編》,湯壽潛談及是書之編纂正與清政府重開“經濟特科”密切相關。此編“依經濟八科以為之目”(41)湯壽潛:《皇朝經世文統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07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4頁。,分為文教、地輿、內政、外交、理財、經武、考工、格物八綱。八綱之下,再細分若干子目。其中收錄傳統經學的“學術”已經淪為“文教”綱下的一目。由于特科考試中“格物”一門的內容為“凡考求中西算學、聲光、化電諸學者隸之”(42)總理衙門:《會奏遵議貴州學政嚴修請設經濟特科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49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02頁。。受此影響,邵氏將所收錄的自然科學文章全部安置于“格物”綱下,細分為格致、算學、天文、地學、醫學五目。邵氏這里明顯是受到特科考試的影響,對中西學術做出了分割,顯然這一調整也給了西方科學一個沖破傳統學術框架的契機,獲得了獨立的學術地位。

至于何良棟編纂的《皇朝經世文四編》,編者感慨時勢變換有言:“今之學者徒以詞章相夸耀,而詢以國家經濟,則茫乎其不知。……且夫風氣大開,日新一日,僅拘故冊執陳言,何由得窺全豹。”于此,盡管凡例中強調“此編采輯悉遵初二三編,分門別類,不敢稍有歧異,以符體例。”(43)何良棟:《皇朝經世文四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24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1頁。但實際編成,“學術”綱業已發生了更大的改變,除了傳統“六目”外,西方自然科學儼然已經成為主體,并劃分為格致、算學、地學、測繪、聲學、光學、電學、化學、重學、汽學、醫學等類目。

總體來看,1902年以后問世的“經世文編”中,基本沒有了傳統中學的內容,取而代之的是西方學術,但是編者對其知識安置則不盡相同。一些續編仍保留了“學術”名稱,如求是齋主人輯的《皇朝經世文編五集》,“是書搜羅新政時事,分門別類,內分三十余門”(44)求是齋主人:《皇朝經世文五集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26冊,第5—6頁。,編者將電學、天文等自然科學內容單獨辟出,和“學術”分作不同的類目。(45)“求是齋編”中的“學術”類目不再收錄傳統中學內容,節選了陳熾《庸書》中的七篇文章,分別為“圖籍”“洋務”“西書”“育才”“西法”“海圖”“婦學”。又如于寶軒所輯的《皇朝蓄艾文編》(1903),按照麥氏“新編”之體例,略加增補。其中于氏效仿“新編”將“格致化電”等內容統歸“學術”,卻將“算學”單獨列為一門。對此編者在例言中云:“算數本我士人所習,西方得東來法而益精,……先列學術,次以算數。”(46)于寶軒:《皇朝蓄艾文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47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9—11頁。顯然,這是基于當時流行的“西學中源”觀點來思考如何接納西方科學的具體情形。

另外,有些續編則干脆去掉了“學術”類目,1902年儲桂山輯《皇朝經世文續新編》即是一例。張謇在序中指明該編與“新編”之聯系性,注意到“新編”編成已五載,“識時俊杰之議論漸積成帙,充滿于案頭,而紛亂不可撿,讀者括不勝屈。”(47)張謇:《皇朝經世文續新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45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4頁。然而,其中對于西方科學的安置卻與“新編”有所不同,不再設“學術”而代之以“格致”類目。此外,寶善齋主人校輯的《最新經世文編》(1903),值得加以補充。編者在序中有言:“方今新政丕基,新學競起,科舉改章,尤以中外通才取士。凡中土現勢及東西各國政策、最新之科學,有志進取者罔不思簡練揣摩,以備青錢之選。”(48)寶善齋主人:《最新經世文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37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5—6頁。顯然這是明確因應科舉改制而推出的續作。此編列政學、軍學、計學、農學、商學、工學、文學、理化學、教育學、美學十總目。其中專設的“理化學”一綱用以收錄西方自然科學內容,并且細分為格致、數術、天文、物理、化學、動植物學、地質。由此可見,在“經世文編” 譜系的最后,西方自然科學不斷介入下的“學術”綱目逐漸被稀釋、被邊緣化,同時近代科學的大部分內容占據了“學術”位置。

上述可見,“經世文編”接納西方自然科學的過程并非一蹴而就,從中學的知識傳統過渡到近代科學之門類,中西學術之間的糾纏和博弈在“學術”綱目的衍變中有著清晰地展現。不難發現,無論是洋務時期打破傳統加入算學,或是戊戌前后在追求富強壓力的主導下而選擇更多的“格致”諸學,抑或后期因應科舉改革使得傳統中學徹底邊緣化,“經世文編”學術興趣轉移的背后始終伴隨著經世士人對于時代風氣的思考與把握,更體現了對西方自然科學的重要性及認知的變化。然而,以上所勾勒出“學術”綱目紛繁復雜的歷史畫卷,僅是問題的一個側面,這一變化過程中編者又是如何去處理知識分類,同樣構成理解“經世文編”接納西方科學的重要一環。

三、“經世文編”接納西方自然科學的分類特點

知識分類可以展現一種文化的基本邏輯,也是不同文明之間理解及對話的基礎。(49)文韜:《知識分類與中國近代學術系統的重建》,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2頁。自然科學能夠在近代快速成長與西方近代學科體系的形成密不可分。學科的本源意義是對知識的分門別類,是基于特定研究領域而形成的專門化的知識體系。現代科學誕生初期,在伽利略、笛卡爾、牛頓所活躍的17世紀,“科學”本身包含于哲學和宗教中,是一種尚未劃分出邊界而涉及范圍甚廣的探索自然的活動。在西方學者看來,至少要到18世紀末自然哲學方斷裂為各門獨立的自然科學,現代諸學科始正式誕生。(50)沙姆韋、梅瑟·達維多:《學科規訓制度導論》,黃德興譯,載華勒斯坦等:《學科·知識·權力》,劉健芝等編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第16頁。日本科學史家古川安在研究科學在歐洲社會中的興起時認為,19世紀后期近代科學的基礎在歐洲已經持久而牢固的構筑起來,物理學、化學、生物學、地質學等分支已經形成了各自獨立的學術領域。(51)古川安:《科學的社會史:從文藝復興到20世紀》,楊艦、梁波譯,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3—4頁。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知識分類的邊界從來不是固定的,西方視域下的“分科”觀念也不過是特定于歷史時空的形式。英國史學家彼得·伯克(P. Burke)就曾提醒,對于知識分類問題的討論,“時代錯置會是一種常態性危險”。(52)彼得·伯克:《知識社會史(上卷):從古登堡到狄德羅》,陳志宏、王婉旎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96頁。因此,對于檢討“經世文編”中的西學分類同樣需要秉持“歷史的維度”,即不能輕易地以后來的學科觀念去評判其中的是非曲直,理應回到文編自身的編纂語境中去探尋其知識分類的特點及原因。

(一)“西學皆要權輿于算學”

如前所述,“經世文編”與近代科學首次出現交集是洋務時期由葛世濬所編的《皇朝經世文續編》,是編“學術”綱文學目下附算學三卷。下表1是整理出的“葛編”算學卷的具體收文情況。

表1 葛世濬《皇朝經世文續編》學術綱 算學卷 收文一覽表(部分)

從表中收文來看,“葛編”的“算學”分類有兩大明顯特點:

其一,中西知識兼備。“算學”卷中不僅包括前清算學家撰寫的傳統算學文章,如項名達《象數》、戴煦《論對數根》、夏鸞翔《少廣縋鑿》等,同時輯錄了同光時期李善蘭、偉烈亞力等學者譯介的西方自然科學。誠如葛氏所言:“蒙未習疇人術,不敢妄有選輯。”(53)葛士濬:《皇朝經世文續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46冊,第5—7頁。這里顯示出西方科學想要被納入固有的知識分類是存在挑戰的。由于清一代有著深厚的算學傳統,自康熙支持下編撰的《數學精蘊》集中西算學之大成,此后出現了如王錫闡、薛鳳祚、梅文鼎等一大批算學名家。可見葛氏選擇將“算學”作為中西學術的“對接點”,一方面是鼓勵士人學習中國傳統算學以經世;另一方面借此使西學與傳統學問發生聯系,賦予學習西學之“合法性”。顯然,在文編初遇西學伊始,這種分類方式確乎成為化解傳統接納西學壓力的良方。

其二,“算學”的分類并非是狹義的天算學。如表1所示,顧觀光的《靜重學記》《動重學記》《天重學記》《流質重學記》,這四篇文章均為顧氏在學習和研究《重學》之余的心得筆記,主要介紹了西方的經典力學;韓應陛撰《質點》一文討論了化學中的原子論思想以及物質的三態;沈善蒸的《論海洋深淺之理》以及賈步緯翻譯《航海通書改率說》等文章,包含了西方最先進的海航技術,同時對海洋地理等方面的知識也多有涉及。編者選擇將物理、地理、天文等近代科學內容統歸于“算學”,其背后邏輯與洋務時期流行的算學乃西學之源的觀念頗為吻合。洋務官員馮桂芬早年便強調一切西學皆從算學出;吳汝綸亦認為“他學必以算學為從入之階,明算而后格致諸學循途而致。”(54)吳汝綸:《吳汝綸尺牘》,徐壽凱、施培毅校點,黃山書社,1990年,第101頁。類似“泰西各學以算術為總綱,蓋謂天下萬事萬物皆根于數”(55)《書振興算學后》,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94冊,第207頁。“一切有用之學,無不有算學之時用大哉。故于今日而論至急務莫如西學,于西學而論之急務莫如西算”(56)吳鼎元:《習西學當自代數始說》,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94冊,第184頁。等議論皆是明證。由此可見,認為“算學”是學習西學的關鍵,幾乎成為當時洋務派及其支持者的共識,而“葛編”順應其知識分類,則說明了編者冀望將“算學”作為“突破口”,幫助讀者一窺西學之堂奧。

(二)“學”與“用”之分

隨著“經世文編”收錄近代科學的內容不斷增多,知識分類也出現了新的情形。陳忠倚在《皇朝經世文三編》的例言中就表示:“有一事可分隸兩類者,如電學可隸學術,亦可隸兵政、工政;……茲編取其注意所最重者為何事,即收入某類。”(57)陳忠倚:《皇朝經世文三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2冊,第3—4頁。對此,下表2是整理出的“陳編”中涉及“電學”內容的收文分布情況。

表2 陳忠倚《皇朝經世文三編》中涉及“電學”的文章分布表

由表中可見,“陳編”涉及“電學”收文可以大致分為“學術”與“六政”兩個部分。就“學術”綱下的收文而言,鄭觀應所著《西學》以及彭瑞熙、王佐才、葛道殷等人所撰寫的格致書院課藝征文的主題均環繞于古今中西格致之辨,將西方近代科學的各種門類比附于中國傳統,其中就追溯了電學與“諸子學”之間的關聯;楊毓輝在《測學何所憑籍考》中解釋了電的不同產生方式,并具體介紹了“量電氣器”“量化電氣管”等六種電學儀器的結構原理,“以詳言測電之法”;(58)楊毓輝:《測學何所憑籍考》,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2冊,第113—119頁。另外,傳教士李提摩太(T. Richard 1845—1919)所著《電學考》《格致數目說略》及鄭觀應《電報》等文中“詳溯電學之源流”(59)李提摩太:《電學考》,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2冊,第168頁。,其中列舉了大量西方電學史知識。

反觀“六政”部分的電學文章,“兵政”綱中收錄了薛福成所撰《泰西講求郵政》,雖然文章同樣回顧了電學在西方的發展史,但是作者的側重點更在意于介紹電力技術在西國的具體應用情況,“迄今泰西各國郡邑村鎮,電線密如蛛網,雖在一城之中,相去二三里,如有要信,即發一電”(60)薛福成:《泰西講求郵政》,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3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181頁。,并且期望于在我國進行推廣。另外,“工政”綱中收錄彭玉麟的《精藝術》一文,主要評價了電報、德律風等發明對于邊防戰事的功用,實際上并未涉及具體的學理分析;亦如《制造危言》是編者將當時最新科技發明的新聞報道匯為一文,其中包括了介紹西方學者將電學運用于農業實際生產中的“電犁新法”。

上述可見,由于“學術”在“經世文編”的整體結構中扮演著綱領性的角色,因此編者有意將介紹近代科學的“知識型”內容歸于其中,其目的是要讓讀者對這些西學新知的淵源脈絡有整體性的把握;而“六政”是具體的“經世之務”,故其中的近代科學收文明顯偏重于實用的導向,以此推廣一門具體的發明技術。透過這樣的知識分類框架,顯然,陳忠倚對于近代科學知識之間的區囿并非毫無知覺,所謂的“所最重者為何事”,恰恰包含了編者理解科學知識的視角,正因“經世文編”內部有其自身所遵循的編纂原則和系統性,由此突破了西方科學固有 “學科”維度的知識分類范疇。

(三)“通”與“專”之辨

戊戌以降,“經世文編”中的西學色彩日益濃厚,然而編者對于接納西學的知識分類卻并未達成共識。如何良棟在《皇朝經世文四編》的“學術”中將近代科學劃分為聲學、光學、電學、化學、重學、汽學等類目,(61)應該補充的是,“四編”中對于近代科學的知識分類并非獨特的,這在世紀之交的西學匯編叢書中皆有跡可循。比如何良棟本人就曾編纂過“百科全書”類型的《泰西藝學通考》(1901),其中采用了類似的西學分類處理。關于這一時期西學(新學)匯編叢書之間體例相互取法的問題,還需要另文討論。也不乏有文編中出現了諸如“電報”“解釋”等獨特的知識門徑。但在這種“混雜”的分類輪廓之下,卻有一個明顯的特征:當時更多的“經世文編”并未采取西方那套學務分門的做法,而是以“會通”的方式來接納越發繁多的西學內容。這里以《皇朝經世文新編》中學術卷的收文為例加以說明(表3)。

表3 麥仲華《皇朝經世文新編》卷二十 學術 收文一覽表(部分)

由表3中的收文來看,可謂包含了近代科學的諸多領域。既有華蘅芳介紹近代數學理論的《論學算之法》《論加減乘除開方之用》;又有《電浪新法》一文記述了意大利物理學家馬可尼(G. Marconi 1874—1937)發明無線電通信技術的事跡,幾乎是無線電知識在我國最早的介紹;(62)《電浪新法》,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93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360—362頁。甚至還收錄了介紹西方“衛生之道”的醫學文章《衛生新法》以及介紹將化學、光學運用于農業生產的《論臭腐神奇》《論光學植物》等雜文。由此可見,“學術”部分收文之混雜,并沒有一個清晰的界限。實際上,“新編”對于西學內容的處理方式,在后期的“經世文編”中并非個例。甘韓在《皇朝經世文新編續集》的學術卷中收錄了法國傳教士向愛蓮所撰《學問之源流門類》。文章稱自然科學乃“實物之學”,包括了算學、形性學、化學、天文學、地理學等門徑,其中特別強調“學務專門”之重要性,“各學愈精愈富,人之一生斷不能兼而攻之。即如電學家,近創透物之電光,人尚未悉其故。”(63)《學問之源流門類》,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30冊,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462—463頁。可是“甘編”對于近代科學內容并未采取分科的安置,而是將其統歸于“學術”門類之下。

吊詭的是,既然編者已經感受到近代“分科”帶來的影響,卻為何在文編接納西學的分類中與之“背道而行”?從整個“經世文編”的知識分類中,不難看出其中的邏輯:

其一,由于中國傳統學術向來崇尚“通博”而輕“專門”,“通儒”形象一直被視作治學的最高境界和歷代學者的人格典范。(64)袁勁:《近代中國的學術分途與專通異趣》,《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近代以來,當西方那套“分門別類,務為專家”的治學觀念進入中國,傳統士紳接納這套陌生的知識分類自然需要一個“消化”的過程,無外乎梁啟超會在《西學書目表序例》中發出“西學各書,分類最難”(65)梁啟超:《西學書目表序例》,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82冊,第113—119頁。的感慨。

其二,“經世文編”以整體的方式來接納西學,背后或與其編纂宗旨有內在的關聯。如于寶軒曾在《皇朝蓄艾文編》的例言中交代了接納西學的側重點:“道在濟時,先務為亟。今與朝廷言儲材,先西政而后西藝。與學校言立教,先普通而后專門。……茲編以濟時為務,政詳學略,暫緩專門。”(66)于寶軒:《皇朝蓄艾文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47冊,第9—11頁。張之洞在談及經世文編接納西學之方法時與此觀點不謀而合,“西政與西藝緩急殊,普通與專門先后殊。……顧速成之學,以講求時政為要。致用當務為亟,諸通而外。”(67)張之洞:《皇朝蓄艾文編序》,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47冊,第3頁。由此可見,無論是“諸通而外”抑或“暫緩專門”,都包含了一種對于知識分類的理解和選擇。當編者們站在“濟時”的立場上來接納西學時,顯然他們更看重的是能夠對西方學術的整體“面貌”有所把握,并以此打好治西學的基礎,至于像西方強調知識分類那樣所謂“有一事必有一專學”也就并非“經世文編”的目標了。

當然,近代科學也嘗試擺脫“致用”的糾纏以轉化為各學科知識,問世最晚的《最新經世文編》已表露一些端倪。是編號稱“門類皆取東西各科學分門之意,為近日最新特色之編”(68)寶善齋主人:《最新經世文編例言》,來新夏主編:《清代經世文全編》第137冊,第5—6頁。,其中便采用新式學科作為分類依據。這雖在“經世文編”的編纂中所謂“最新”,但在當時的許多討論中已漸成趨勢。1898年總理衙門擬定的《籌議京師大學堂章程》與盛宣懷奏陳開辦的南洋公學,所設立的學科已經受到了新式學科分類的影響。1902年八月清政府仿效日本而頒行的“壬寅學制”,其中張百熙的《欽定京師大學堂章程》 “格致科”的課程設置就分為天文學、地質學、高等算學、化學、物理學、動植物學。(69)張百熙:《欽定京師大學堂章程》,譚承耕、李龍如校點:《張百熙集》,岳麓書社,2008年,第117頁。而這種學科安排也與編纂于同年底的《最新經世文編》中“理化學”的知識分類相吻合。上述種種例子顯示出時人思考“經世”所需時,逐漸接受了西式學術分科,也從側面印證了“經世文編”體例的改變不僅僅是編目形式的重組,實際也真切地反映了整個時代知識觀念的變化。

不過,當“經世文編”接納近代科學,從過去的“治國之術”轉換為今日之“系統的專門學問”,其中昭示出新興知識分子對于近代學術的理解和接納,已經逐漸超越了過去對于中西學術之間“體用”的辨析,而回歸到“學”之本身。這既是西方學科知識在晚清逐步成長之明證,同時也說明“經世文編”的編纂宗旨和原則在西學浪潮的不斷沖擊下被逐漸地消解、改變。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經世文編”的歷史命運。1903年以后隨著中國教育的改革與科舉制度的停廢,依照新學制而編纂的重視知識系統化、專業化的教科書開始大量問世,“經世文編”的編纂就此歸于沉寂,這意味著傳統“經世”之學正在被新的現代學術形態所取代。

結 語

總之,“經世文編”接納西方自然科學的歷史圖景是近代中國學術轉型道路上具體而微的例證。縱觀文編“學術”綱目的變化軌跡,從中學傳統下的“六目”為起點,至洋務時期打破成例納入“算學”,最終發展到傳統中學漸行至邊緣,相應地,“學術”綱也在西方科學的沖擊下被徹底地改變。這期間的種種糾葛與變通,不僅是多數晚清士人在中西學術遭遇之際對待西學心態轉變的真實反應,更反照出近代西方文明在異質的學術傳統中“扎根”過程的遲滯與艱難。

再者,知識分類其實很能夠展現出一種文化的特征。過去認為,“經世文編”作為一種傳統類書,對于西學歸類“矛盾混雜”,未能產生明確的近代“學科”分類。這種認識或許存在偏見。不難發現,雖然文編在不斷地吸納西方近代學術,但其核心宗旨仍是匡時濟世,在這種遵循“致用”而非“求知”所形成的分類體系中,無論是將西學統歸于算學,抑或是學用分途以及分科與否的選擇,背后都包含了編者們對于這些異域知識的理解和考量。實際上,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近代科學對于今天“經世”之重要性,并且希望通過這樣的分類方式讓中國士人們能夠快速地探求學習西學的途徑與方法,并對西學有一個整體上的認識和把握。如果我們以西方近代分科設學、學務專門的標準去評判它,顯然這樣的分類方式會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然而,正是知識分類中所表現出的“獨特性”,恰恰說明了晚清國人面對愈加強勢的西方科學并不完全是被動接受的姿態,反而是形成了自身接納西方學術的邏輯視角。這才是我們從“經世文編”這類傳統文本入手考察西方科學本土化進程真正想要看到的內容。

最后,可以說過去我們對于“西學東漸”文化意義的探討更多是以西方為出發點之模式。受此框架的影響,我們的視野局限于西方科學知識在近代是如何傳入的歷史事實,而在一定程度上容易忽略了晚清士人自身在面對西學沖擊下的反應的歷史現實。而對于“經世文編”接納西方自然科學的研究正好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視角,站在當時國人的立場上來看待西學、看待中西學術之間的關系,揭示出近代科學在我國“落地生根”的曲折過程。由此,不僅有助于我們反省各個學科長期以來在西學的標準下尋找意義及其合法性的做法,更有利于增加對于“西學東漸”多維度的理解,而與之相關的問題都值得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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