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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視角下的古巴比倫國王漢穆臘比以法治國研究

2023-11-09 09:03:58陳艷麗李海峰
史學集刊 2023年6期

陳艷麗 李海峰

DOI:10.19832/j.cnki.0559-8095.2023.0066

收稿日期:2022-10-06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馬瑞王室檔案》與公元前兩千紀早期西亞外交研究(22BSS046)”和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公元前2—1千紀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濟契約的整理與研究”(20&ZD239)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陳艷麗,魯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博士后,研究方向為古代西亞北非文明;李海峰,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教授,研究方向為古代西亞北非文明。

①? E.A.Speiser,“Cuneiform Law and the History of Civiliz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Vol.107,No.6 (1963),p.536.

②? 《漢穆臘比法典》的楔形文字原文,參見E.Bergmann.S.J.,Codex Hammurabi:Textus Primigenius,Roma:Pontificium Institutum Biblicum,1953.下文將其簡稱為《法典》。

③? 代表性成果有Ira Maurice Price,“The Stele of Hammurabi,” The Biblical World,Vol.24,No.6 (1904),pp.468-472; David G.Lyon,“The Structure of the Hammurabi Cod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25 (1904),pp.248-265;G.R.Driver,John.C.Miles,The Babylonian Laws (volume I),Legal Commentary,Oxford:The Clarendon Press,1956;A.H.Godbey,“The Place of the Code of Hammurabi,” The Monist,Vol.15,No.2 (1905),pp.199-226; 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李海峰:《從民間契約看〈漢穆臘比法典〉的性質》,《史學月刊》,2014年第3期等。

摘? 要: 經過30余年的外交斡旋和軍事征服,古巴比倫國王漢穆臘比于公元前1755年重建了兩河流域的統一王權,結束了該地區200余年的政治分裂局面。而文化傳統、習俗和法律的多樣性,宗教信仰的復雜性,以及公民的身份認同等問題,對新興的巴比倫帝國的治理提出了挑戰。《漢穆臘比法典》、銘文和書信等出土文獻表明,他承繼了兩河流域原有的國家治理傳統,以“王權神授”的理念宣揚其統治的合法性,在建立社會公平與正義的法治精神的指導下,以法確立和維護巴比倫的社會秩序,保護其臣民的財產權利和生命安全。漢穆臘比以法治國的理念和舉措,為考察古代兩河流域國家的治理理念和傳統提供了重要參考。

關鍵詞: 古巴比倫王國;漢穆臘比;統一王權;以法治國

古代兩河流域文明有著悠久的法治傳統,給后世留下了大量珍貴的楔形文字法律文獻,有學者認為兩河流域的法律記錄構成了一般法理學的最早篇章。① 古巴比倫國王漢穆臘比頒布的《漢穆臘比法典》是兩河流域法律文化的集大成之作,是世界現存第一部比較完備的成文法典。② 1901年,記載該法典的黑色玄武巖石碑在蘇薩(Susa)地區一經出土就引起了學界的熱切關注。百余年來,學者們對漢穆臘比的研究也主要圍繞著這一《法典》展開,對該《法典》石碑的出土情況、立法精神、結構和內容、法典性質與歷史地位等進行了深入討論,③ 但多限于從法律文化視角,集中在對《法典》本身的研究,鮮有將其視為漢穆臘比治理多元帝國的有效手段而展開深入論述。漢穆臘比統治長達43年(公元前1792—前1750),關于漢穆臘比的統治時間,目前學界有高、中、低三種年代體系,本文采用其中的中年代體系,將公元前1792年作為漢穆臘比的統治元年。關于漢穆臘比紀年問題的討論,參見O.Neugebauer,“The Chronology of the Hammurabi Ag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61,No.1 (1941),pp.58-61;M.B.Rowton,“The Date of Hammurabi,”Journal of Near Eastern Studies,Vol.17,No.2 (1958),pp.97-111; 吳宇虹:《古代兩河流域文明史年代學研究的歷史與現狀》,《歷史研究》,2002年第4期等。 他的銘文顯示了對臣民利益的關心和對被征服地區原有文化傳統的尊重,他發出的司法和行政指令書信涉及訴訟案件的審判、國家對土地和稅收的分配管理等問題,其中也體現了以法治國的理念和諸多舉措,但學界現有研究多集中在對這些文獻的基礎整理方面。包括漢穆臘比在內的巴比倫第一王朝國王們的書信和銘文的出土情況、整理及翻譯,詳見L.W.King,The Letters and Inscriptions of Hammurabi,King of Babylon,about B.C.2200,Vol.I-III,London:Luzac and Co,1898-1900(下文簡稱LIH I、LIH II、LIH III,如LIH III,II,意為第3卷第2號書信)。漢穆臘比銘文的出土情況、整理及翻譯,詳見J.Menant,Inscriptions de Hammurabi,Roi de Babylone,Paris:Librarie Orientale Benjamin Duprat,1863; Douglas R.Frayne,The Royal Inscriptions of Mesopotamia:Early Periods,Volume 4,Old Babylonian Period (2003-1595 BC),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90,pp.332-371(下文按學界慣例縮寫為RIME 4)。漢穆臘比的書信還收錄在R.Frankena,Briefe aus dem British Museum,Leiden:E.J.Brill,1966; F.R.Kraus,Briefe aus dem Archive des ama-hāzir,Leiden:E.J.Brill,1968; M.Stol,Letters from Yale,Leiden:E.J.Brill,1981; F.R.Kraus,Briefe aus kleineren westeuro-pischen Sammlungen,Leiden:E.J.Brill,1985; W.H.Van Soldt,Letters in the British Museum,Part 2,Leiden:E.J.Brill,1994.此類書信主要是漢穆臘比與其任命的以拉爾薩為中心的南方地區的總負責人辛伊迪南(Sin-Idinnam)和南方地區的土地管理人員沙馬什哈茲爾(ama-hāzir)的通信,總計約有195件。 本文依據漢穆臘比的《法典》、銘文和書信等原始文獻材料,從其重建兩河流域統一王權的視角,嘗試對漢穆臘比進行國家治理,尤其是其以法治國的理念和具體措施加以探討。

一、重建兩河流域統一王權

約公元前2371年,薩爾貢(Sargon)結束了蘇美爾眾城邦爭霸的局面,他建立的阿卡德王國(約公元前2371—前2193)首次完成了兩河文明的統一,其勢力影響范圍從地中海岸延伸到波斯灣,以及與兩河流域臨近的埃蘭(Elam)地區,最后被來自東北山區的庫提(Guti)人滅亡。公元前2111年,蘇美爾人最后的統一政權烏爾第三王朝(Ur III Dynasty,公元前2111—前2004)統治了兩河流域大部分地區。在該王朝統治后期,來自西北方向敘利亞文中的“敘利亞”指幼發拉底河與地中海東岸之間的廣袤區域。荒漠的游牧民族阿摩利人(Amorites)以部落為單位紛紛進入兩河流域,烏爾第三王朝在王國邊界建立“阿摩利長城”,試圖阻止游牧民滲入,但未取得成功。關于包括阿摩利人在內的塞姆人的故鄉起源,以及他們從公元前4千紀到公元7世紀的幾次民族遷徙活動,參見[英]萊昂納德·W.金著,史孝文譯:《古代巴比倫》,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19-127頁。公元前2004年,烏爾第三王朝亡于來自伊朗高原的埃蘭大軍。此時,已接受了先進的蘇美爾和阿卡德文化的阿摩利諸部落所建立的政權紛紛登上了兩河流域的歷史舞臺,開始了新一輪以完成該地區再統一為目標的爭霸戰爭。

伊辛(Isin)王朝(公元前2020—前1794)和拉爾薩(Larsa)王朝(公元前2025—前1763)為爭奪兩河流域南方的領導權,進行了200余年的斗爭,最終拉爾薩國王瑞姆辛(Rim-Sin)于公元前1794年攻陷了伊辛城,取得了這場曠日持久的爭霸戰爭的勝利。在兩河流域的北方,同為阿摩利部落酋長之后的沙姆西阿達德(ami-Adad,公元前1809—前1776)經過數年征戰,建立了“上兩河流域王國”(Kingdom of Upper Mesopotamia),并統一了北方地區,領土范圍包括今天伊拉克的北半部和敘利亞全境,Georges Roux,Ancient Iraq,London:Peguin Group,1992,p.191. 并將位于幼發拉底河中游的古老城邦馬瑞(Mari)變為它的一個行省。古巴比倫王朝也是由烏爾王朝末年進入兩河流域的一位阿摩利部落酋長建立的,到公元前1792年漢穆臘比繼位之時,經過5位國王百余年的創業與守業,巴比倫成為當時西亞地區的一個具備中等實力的政權。漢穆臘比繼位之初,瑞姆辛剛剛消滅宿敵伊辛,權威正盛,沙姆西阿達德的軍隊正橫掃北方戰場,迪亞拉河(Diyala)地區的埃什儂那(Enunna)王國對兩河流域的核心地區虎視眈眈。根據漢穆臘比的統治年名從烏爾第三王朝到古巴比倫帝國,兩河流域的紀年方法是在年末使用當年(或在年初使用上一年)發生的政治、宗教和軍事方面的重大事件給新的一年加以命名,這一紀年方式稱為“年名”。兩河流域各王朝統治者年名的原文和英文翻譯,參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楔形文獻數字圖書館創始工程”(Cuneiform Digital Library Initiative),http://cdli.ucla.edu.文中使用的年名均出自此數據庫。和銘文記載,在這一嚴峻的國際政治局勢下,漢穆臘比執政前期除了發動幾場小規模的征服戰役外,將主要精力用于內政治理和公共工程建設方面。

公元前1775年,即漢穆臘比統治的第17年,沙姆西阿達德的去世引發了兩河流域政局的巨變:北方地區分裂為數量眾多的小國,埃什儂那趁機聯合埃蘭向哈布爾河地區進軍,原先統治馬瑞地區的阿摩利家族的后代金瑞林(Zimri-Lim,公元前1775—前1761)利用沙姆西阿達德去世之機,在北敘利亞強國延哈德(Yamhad)的支持下重奪馬瑞的統治權,并迅速建立起幼發拉底河中上游地區國家間的聯盟。金瑞林與延哈德的聯盟基于兩國間的政治聯姻,參見陳艷麗:《古巴比倫時期馬瑞國王金瑞林與延哈德公主西卜圖的政治聯姻》,《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第173-180頁。至此,兩河流域形成了拉爾薩、巴比倫、馬瑞、埃什儂那間的“政治均勢”,數量眾多的小國在幾個大國的夾縫中求存。這一政治均勢建立在該地區的國王們對于埃蘭政治優勢默認的前提下,埃蘭的使節們頻繁穿行于各個國家之間,影響著兩河流域的政治走向。Wolfgang Heimpel,Letters to the King of Mari,Winona Lake, Ind.:Eisenbrauns,2003,pp.56-162.馬瑞王金瑞林、巴比倫王漢穆臘比在給埃蘭的維西爾(Vizier)的信中,均稱對方為“我的父親”(abi-ya),根據古代近東的外交慣例,這是對其更高一級的政治地位的認同,參見Dominique Charpin,Francis Joannès,Lackenbacher Sylvie,et al.,Archives Royales de Mari XXVI:Archives pistolaires de Mari I/2, Paris:Edition Recherche sur les Civilisations,1988,nos.362,nos.449(下文簡稱ARM XXVI/II).關于古代近東外交中的“父子”關系的論述,參見F.C.Fensham,“Father and Son as Terminology for Treaty and Covenan,”in H.Goedicke,ed.,Near Eastern Studies in Honor of William Foxwell Albright,Baltimore & London:The Johns Hopkins Press,1971,pp.121-135.

公元前1765年,埃蘭在巴比倫和馬瑞的支持下占領了埃什儂那,后將目標瞄準了拉爾薩和巴比倫,派使者在兩國之間實行離間之計。ARM XXVI/II,nos.362.在此信中,埃蘭派使節到巴比倫見漢穆臘比,與其相約一起出兵攻打拉爾薩;同時又派出使節到拉爾薩見瑞姆辛,與其相約一起出兵攻打巴比倫。漢穆臘比則與拉爾薩王瑞姆辛、馬瑞王金瑞林結成了對抗埃蘭的軍事聯盟,并于次年擊敗埃蘭、埃什儂那等國的同盟軍,迫使埃蘭撤出埃什儂那并結束了前者在兩河流域的霸權。公元前1763年,漢穆臘比在金瑞林軍隊的幫助下,攻陷了拉爾薩城并俘虜了瑞姆辛,拉爾薩由此滅亡。公元前1762年,漢穆臘比征服了埃什儂那。公元前1761年,漢穆臘比征服了昔日忠誠的盟友馬瑞,并在兩年后將馬瑞城夷為平地。漢穆臘比征服拉爾薩、埃什儂那和馬瑞等王國的具體過程,參見Marc Van de Mieroop,King Hammurabi of Babylon,Oxford:Blackwell publishing,2005,pp.15-78; Matthew Rutz,Piotr Michalowski,“The Flooding of Enunna,the Fall of Mari:Hammurabi’s Deeds in Babylonian Literature and History,” Journal of Cuneiform Studies,Vol.68 (2016),pp.15-43.由此漢穆臘比結束了兩河流域200余年的分裂割據局面,建立了疆域遼闊的巴比倫帝國,“從首都巴比倫出發,人們可以向南行進200公里到達波斯灣沿岸,或是沿著幼發拉底河或底格里斯河向北行進相同的距離,而仍然在這個國家境內”。Marc Van de Mieroop,King Hammurabi of Babylon,p.79.

漢穆臘比的征服和統一王權的重建,反映了奴隸制社會早期的城邦經過反復兼并和分裂,終于成為鞏固的統一國家的曲折歷程。此時國家的概念已不再限于傳統的城邦,而是以一個主要民族為中心的地區性王國或帝國,王權不再在各城邦流動。巴比倫城成為全國經濟、政治、宗教和文化中心,一直到1400余年后的亞歷山大帝國,兩河流域南部地區的王權始終在巴比倫城,城邦割據的局面再也沒有在兩河流域出現過。可以說,漢穆臘比的統一開啟了西亞歷史上真正的帝國時代。關于兩河流域從城邦到帝國的政治發展歷程的論述,參見吳宇虹:《古代兩河流域的歷史與社會》,貴州大學出版社2023年版,第1-102頁。生活在漢穆臘比創建的帝國之中,人們接觸了融合蘇美爾和阿卡德兩種元素的巴比倫文化,他們的宗教崇拜屬于一個萬神殿系統。同時,帝國居民彼此之間又有著諸多差異,對于他們來說,對城市和故鄉的認同仍根深蒂固,他們首先是尼普爾人、烏爾人、烏魯克人、拉爾薩人……而不是某個大國的國民。在萬神殿體系內,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保護神,對于本城主神的崇拜有著超過千年的歷史,居民的信仰虔誠而熱烈,不同地區的居民有著自己的風俗和法律習慣。在《法典》前言中,漢穆臘比將巴比倫城和其他25個被征服的城市及地區的主神一一列舉,參見《法典》前言的第I欄53行至第IV欄63行。有學者將漢穆臘比統治和征服的城邦,以及各城邦崇拜的主神、主神廟和神的職能制成了統計表格并進行了分析,參見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8-9頁。 并說明他如何尊重這些城市的宗教信仰。這一方面向其臣民宣揚了他偉大的軍事征服功績,另一方面也使我們得知,在重建兩河流域的統一王權之后,他面臨著如何對這一多元文化帝國進行有效治理的巨大挑戰。

二、宣揚神授王權理念與承繼建立社會公平和正義的法治傳統

公元前20世紀至前18世紀,敘利亞和兩河流域地區的主要城鎮基本都處于講塞姆語(Semitic)的阿摩利人統治之下,因此這一時期也被稱為西亞歷史上的“阿摩利王國時期”。 關于阿摩利人的起源及其在西亞文明中發揮的作用,參見Alfred Haldar,Who Were the Amorites? Leiden:E.J.Brill,1971; George A.Barton,“The Place of the Amorites in the Civilization of Western Asia,”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45 (1925),pp.1-38. 這些游牧民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傳統,但當他們成為新的城市統治者后,他們接受了城市原有的古老習俗,在宗教信仰和國家治理方面采用了原城市統治者的方式。同時,他們也沒有割裂與原有部落文化的聯系,因此這些阿摩利統治者們就有了雙重身份,他們既是部落酋長,又是城市王國的統治者。漢穆臘比的名字“Hammurabi”由阿摩利語的“hammu”(家族)和阿卡德語的“rabi”(偉大)組成,D.D.Luckenbill,“The Name Hammurabi,”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37(1917),pp.250-253; W. F.Albright,“The Amorite Form of the Name Hammurabi,”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emitic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Vol.38,No.2(1922),pp.140-141. 意為“偉大的家族”,就是對這一混合文化特色的絕佳說明。《漢穆臘比法典》和銘文都清晰地表明,在對有著悠久蘇美爾和阿卡德文化傳統,同時又混合了阿摩利文化的統一國家的治理過程中,他對兩河流域原有的國家治理理念表現出尊重姿態。

古代兩河流域是諸神的國度,天上、人間與地下都有一系列具有人的形象和性情的神明各司其職。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保護神,受其統治者和臣民崇拜。在王權產生之初,世俗君主們就宣揚王權自天而降、源自神授的理念,以《蘇美爾王表》為例,其開始句為:“當王權自天而降,王權在埃瑞都(Eridu)……王權被降到巴德提比臘(Bdtibira)……王權被降到拉拉克(Lalak)”,《王表》的基本表述是當某一個城市獲得統治權,即為神降王權于此,當某一個城市失去統治權,即為神放棄了該城。參見鄭殿華譯,吳宇虹校:《蘇美爾王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使自己成為諸神在人間的代表,以及神圣世界和治下臣民間的中介。與蘇美爾和阿卡德諸王一樣,漢穆臘比在紀念建造神廟、修建城墻和興修水渠的銘文中,對“王權神授”理念的宣揚也是固定不變的主題。RIME 4,E.4.3.6.1- E.4.3.6.20,E.4.3.6.1001. 以一篇漢穆臘比為神馬爾杜克(Marduk)建廟銘文為例,漢穆臘比稱自己為“天神安努(Anum)呼喚之人,聆訓于神恩利勒(Enlil)之人,太陽神沙馬什(ama)喜愛之人,馬爾杜克神喜愛的牧羊人”。RIME 4,E.4.3.6.17. 天神安努、眾神之王恩利勒和太陽神沙馬什是兩河流域萬神殿中的三位主神,馬爾杜克是巴比倫城的保護神,漢穆臘比則是這些神明喜愛并選中的統治俗世土地之人。神授王權的情景還是古代兩河流域壁畫如在馬瑞王國宮殿遺址出土的一幅壁畫上,描繪著伊什塔爾女神(Itar)授予金瑞林權杖和繩環,并任命他為馬瑞國王的場景。參見[法]喬治·魯著,李海峰、陳艷麗譯:《兩河文明三千年》,大象出版社2022年版,第104頁。和浮雕的主題之一, 刻寫《法典》的黑色閃長巖石碑正面約有三分之一的篇幅刻有太陽神沙馬什授予漢穆臘比王權的情景:沙馬什高坐于神廟之上,腳踏群山,握著權杖和繩環的右手向漢穆臘比伸去,漢穆臘比立于沙馬什神的面前,左手置于腹前,右手伸直置于胸前向其致敬。關于《法典》石碑和浮雕的圖片及其介紹,參見Ira Maurice Price,“The Stele of Hammurabi,” pp.468-472.

此外,《法典》前言(第I欄第1-50行)的核心思想也是宣告天神安努和眾神之王恩利勒將最高權力授予了巴比倫城的保護神馬爾杜克,使巴比倫城成為天下萬邦的中心,并選擇漢穆臘比為國王。基于世俗王權統治的需要,原本只是兩河流域萬神殿系統中三流神明的馬爾杜克,獲得了古老大神、水神恩基(Enki)長子的身份,以及與神王恩利勒相同的權力與地位。馬爾杜克的出身和他在神界獲得“眾神之王”地位的經過,以巴比倫人的創世神話《埃努瑪—埃里什》(Enuma eli la nab amamu)的形式被廣為傳頌。《埃努瑪—埃里什》是寫在7塊泥板上的長篇詩歌,最初創作于古巴比倫時期,目前發現的抄本均寫于公元前1千紀期間,大部分抄本的主角為馬爾杜克神,參見A.Heidel,The Babylonia Genesis:The Story of Creation,London and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4; Thorkild Jacobsen,“The Battle between Marduk and Tiamat,”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88,No.1 (1968),pp.104-108. 漢穆臘比用馬爾杜克在神界成為眾神之王這一事件,為巴比倫城在人界統一天下的歷史使命提供了神圣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城市保護神的命運和城市統治者的命運緊密連接起來,H.Schmokel,“Hammurabi und Marduk,” in V.Scheil,F.Thureau Dangin,eds.,Revue d’Assyriologie et d’Archéologie Orientale (Vol.18),Pairs:Editions Ernest Leroux,1977,pp.183-204; W.G.Lambert,“Studies in Marduk,”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Vol.47,No.1 (1984),pp.1-9. 世俗君主們通過與神的互惠安排使自己的王權合法化。

除了以神授王權的理念宣揚并鞏固其統治的合法性外,漢穆臘比還承繼了兩河流域國家治理中建立社會公平與正義的法治傳統。古代兩河流域統治者們留下了眾多珍貴的法律文獻,包括《烏爾那穆法典》(約公元前2100年)、《里皮特伊什塔爾法典》(約公元前1930年)、《埃什儂那法典》(約公元前1770年)、《漢穆臘比法典》(約公元前1750年)、《中亞述法典》(約公元前1076 年)、“中亞述王家敕令”(約公元前1076年)和《新巴比倫法》(約公元前700年)等,關于這些法律文獻的出土、頒布的背景、法典結構和具體內容,參見Martha.T.Roth,Law Collections from Mesopotamia and Asia,Atlanta:Scholars Press,1997. 還有各時期眾多關于訴訟的法律裁決文書。這些法律文獻的核心思想均是立法者要在所轄之境內建立公平與正義,而這些法典的立法思想和具體條文表明,從蘇美爾城邦到古巴比倫帝國,兩河流域歷史時期的立法精神和法治理念是一脈相承的。S.Langdon,“The Sumerian Law Code Compared with the Code of Hammurabi,”The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Vol.52,No.4 (1920),pp.489-515.

《烏爾那穆法典》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的一部成文法典,其前言可以概括為:對王權神授理念的宣揚;烏爾那穆在國土上建立了正義,他將土地還給人民,禁止海上貿易和放牧牲畜等經濟活動中的壟斷行為,解放了一些處于外國奴役中的城邦,確定量、衡的標準以防止交易中的欺詐行為,確定公平的工資標準,保護孤寡貧窮之人不受欺凌,安置各階級社會成員并免除其徭役,消滅仇恨、暴力和冤屈等現象。Martha.T.Roth,Law Collections from Mesopotamia and Asia,pp.15-18.現存法典正文37條,參見J.J.Finkelstein,“The Laws of Ur-Nammu,”Journal of Cuneiform Studies,Vol.22,No.3/4 (1968/1969),pp.66-82. 《里皮特伊什塔爾法典》Martha.T.Roth,Law Collections from Mesopotamia and Asia,pp.24-26.現存法典正文38條,參見Francis R.Steele,“The Lipit-Ishtar Law Code,” 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Vol.51,No.2 (1947),pp.158-164.和《埃什儂那法典》Martha.T.Roth,Law Collections from Mesopotamia and Asia,p.59.該法典的前言部分破損較為嚴重,但可以看出是對王權神授理念的宣揚,法典正文保存較好,共有66條。參見Reuven Yaron,The Laws of Eshnunna,Jerusalem:The Magnes Press,1988.的前言與《烏爾那穆法典》的前言相類似,都是向其臣民宣揚王權神授理念,宣揚國王建立公平和正義的理念及其施行公正的具體舉措。關于蘇美爾和古巴比倫諸王銘文、法典前言中對社會公正理念的宣揚及實踐的具體內容,參見吳宇虹:《古代兩河流域國家保護弱勢公民群體的歷史傳統》,《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6期,第6-10頁。 到漢穆臘比時代,隨著兩河流域統一王權的重建,城邦國家發展為帝國,故其《法典》前言更著重宣揚神授王權的理念以強調王權的合法性,然后用較簡短的語言表達國王的正義理念和頒布《法典》的目的:“去使正義在國中光大,去消滅邪惡和罪行,去使強不凌弱,要像太陽神沙馬什一樣照耀全人類,照耀大地。”《法典》前言的第I欄第32-44行,參見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27-28頁。。而其在帝國境內施行公平與正義法治理念的具體舉措,詳盡地體現在《法典》280余條的法律條文之中。可以說,這些法律條文幾乎涵蓋了古巴比倫人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對古巴比倫時期兩河流域人們日常生活的考察,參見H.W.F.Saggs,Everyday life in Babylonia and Assryria,London:Hippocrene Books,1965; [美]斯蒂芬·伯特曼著,秋葉譯:《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社會生活》,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 為不同社會等級、職業、年齡和性別的人提供了一生所須遵循的法律準則。法律反映了兩河流域統治者們建立社會公正所遵循的法律精神和踐行社會公正的具體內容,而“研讀國王們宣稱自己各種政績的銘文,還可以發現國家在追求公正理念的過程中實際采取的各種具體行政和法律措施,而通過查找兩河流域紀年用的數百個年名,我們知道國家致力于建立社會公正的一個最重要的方法是,國王們在執政元年立即廢除窮人們的欠債欠稅、解放全國債務奴隸,并把這一重大事件作為第二年的年名通曉天下,標榜青史”。吳宇虹:《古代兩河流域國家保護弱勢公民群體的歷史傳統》,第11頁。 國王在執政元年廢除窮人債稅、解放奴隸的傳統做法可以追溯到烏爾那穆,他的繼任者舒勒吉、伊辛國王伊什美達干及埃什儂那國王那臘姆辛等,均有展示社會公正的統治年名。漢穆臘比繼位之初就廢除了債務奴的債務,故而其統治第二年的年名為“他在國中建立了(淪為債務奴的)人們的自由之年”或“漢穆臘比在國中建立了正義之年”。在之后的統治中,漢穆臘比至少還有兩次取消債務的舉措,Marc Van de Mieroop

,King Hammurabi of Babylon,p.12. 這些行為表明他遵循了兩河流域建立社會公正的法治傳統和王權理想。

三、以法確立和維持社會秩序

國家的形成是為了在紛亂的社會中建立秩序。漢穆臘比的征服使陷入戰亂的兩河流域重建了統一王權。當時的政治環境和《法典》本身的結構都可以證實,漢穆臘比頒布《法典》的目的并不是要確立一個新的法律,而是要將王國內相互沖突的法律慣例、習俗和法官的裁決結合成一個單一的法律體系,George E.Vincent,“The Laws of Hammurabi,”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Vol.9,No.6 (1904),p.739. 這是政府確立社會秩序的手段和措施之一。正如馬克斯·韋伯所說:“法律的著眼點,或更確切地說,法學教義的著眼點,著重的是法律陳述的正確意義;這些陳述的內容構成了一種秩序——一種被看作是對特定人群的行為有規約作用的秩序。換言之,它試圖確定這一秩序運用于哪些事實以及用什么樣的方式來處理這些事實。為此目的,法理學家在假定了法律陳述之經驗有效性的前提下,審視每一個陳述并試圖以下述方式來規定每一陳述之邏輯上的正確意義,即把所有陳述都看成是可以組合在一個系統中的,這個系統在邏輯上是圓融貫通,不存在內在矛盾的。這種系統就是法學意義上的‘法律秩序’。” [德]馬克斯·韋伯著,李強譯:《經濟、諸社會領域及權力》,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版,第2頁。 簡言之,法律本身就意味著一種秩序。

科勒(Kohler)和佩塞爾(Peiser)在研究《法典》結構時,根據所涉及的法律領域將其條文分為12個主題,Von Kohler,J.Peiser,Hammurabi’s Gesetz(Band I),Leipzig:Verlag Von Eduard Pfeiffer,1904. 吳宇虹等學者在對《法典》進行整理研究時,將其分為15個主題。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9-25頁。 這兩種分類都試圖給《法典》所涉及的法律領域冠以現代法律術語的稱謂,用以表明這一《法典》所建立的法律秩序,而后者的分類比前者略為詳盡。但里昂(Lyon)認為以上分類方法過于強調用現代法律術語對其內容進行解釋,有時會將相同主題的法律條文分開,有時又會將不同主題的法律條文合在一起,并沒有認識到《法典》制定者在制訂該法律時嚴密的內在邏輯結構。《法典》制定者的基本思路就是各法律條文之間的邏輯關系:幾條主題相關的法律條文組成一個小組,幾個主題相關的小組組成一個大組,幾個主題相關的大組組成更大組,最后形成最大的三組,第一組是“司法程序”(第1-5條),第二組是關于“財產”的法律(第6-126條),第三組是關于“人”的法律(第127-282條)。David G.Lyon,“The Structure of the Hammurabi Code,” pp.248-265. 法伊弗(Pfeiffer)同樣將《法典》分為司法程序(第1-5條)、關于“財產”的法律(第6-126條)和關于“人”的法律(第127-282條)三部分,但是對后兩組內部結構的劃分與里昂有很大不同。R.H.Pfeiffer,“An Analysis of the Hammurabi Code,”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emitic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Vol.36,No.4 (1920),pp.310-315.

表1? 根據所涉內容對《法典》條文的分類

12個主題

15個主題

1.司法:第1-5條

2.財產保護:第6-25條

3.封地及附著義務:第26-41條

4.農業和耕牛飼養:第42-65條蘇薩出土的《法典》石碑刻寫第66-99條法律條文處有缺損,有的學者在研究中沒有對此部分內容進行論述,如馮·科勒(Von Kohler)、佩塞爾(J.Peiser)及里昂(David G.Lyon);有的學者根據各地出土的各種《法典》泥板抄本,對此部分內容加以恢復,如吳宇虹等。參見Von Kohler,J.Peiser,Hammurabi’s Gesetz(Band I);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9-25頁。

5.貿易和債務:第100-126條

6.婚姻、與婦女有關的法律、與兒童有關的法律:第127-177條

7.神廟婦女和妾:第178-184條

8.兒童收養:第185-193條

9.刑法:第194-233條

10.航運:第234-240條

11.雇傭與服務事務:第241-277條

12.奴隸:第278-282條

1.司法:第1-5條

2.刑法:第6-25條

3.公民兵法:第26-41條

4.田宅不動產法:第42-72+條

5.商業借貸和管理:第73+-112條

6.私人債務:第113-119條

7.倉庫委托管理:第120-126條

8.婚姻法:第127-164條

9.繼承法:第165-184條

10.收養法:第185-193條

11.人身傷害刑罰和賠償:第194-214條

12.技術職業服務規范和報酬:第215-240條

13.耕牛等牲畜管理:第241-252條

14.雇農、雇牲和雇工匠的管理和報酬:第253-277條

15.奴隸買賣:第278-282條

資料來源:Von Kohler,J.Peiser,Hammurabi’s Gesetz(Band I);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9-25頁。

表2? 根據邏輯結構對《法典》條文的分類表格中左列為里昂的分組法,右列為法伊弗的分組法,本文只列舉了其中的三個層級,原作者對第二組、第三組法律條文的分類更為詳細,有的組別可細分至第7層級。

第一種分組

第二種分組

Ⅰ.司法程序:第1-5條

Ⅰ.司法程序:第1-5條

Ⅱ.關于“財產”的法律:第6-126條

1.私人所有財產,尤其是偷盜私人所有財產:第6-25條

2.不動產:第26-126條

(1)國家土地持有者的權利和義務:第26-41條

(2)私人不動產:第42-126條

Ⅱ.關于“財產”的法律:第6-126條

1.財產占有:第6-52條

(1)非法占有財產:第6-25條

(2)合法占有財產:第26-52條

2.土地所有權:第53-65條

3.財產的取得:第100-126條

Ⅲ.關于人的法律:第127-282條

1.家庭:第127-195條

(1)男人和妻子:第127-164條

(2)兒童:第165-195條

2.傷害:第196-214條

(1)傷害男性:第196-208條

(2)傷害有孩子的女性:第209-214條

3.勞動力和勞動:第215-282條

(1)自由勞動力:第215-277條

(2)奴隸:第278-282條

Ⅲ.關于人的法律:第127-282條

1.家庭:第127-193條

(1)婚姻:第127-161條

(2)繼承:第162-184條

(3)收養:第185-193條

2.責任:第194-282條

(1)民事責任:第194-227條

(2)合約責任:第228-282條

資料來源:David G.Lyon,“The Structure of the Hammurabi Code”; R.H.Pfeiffer,“An Analysis of the Hammurabi Code”.

奧特利(Oettli)和奧本海姆(Oppenheim)等人基于語言和主題,曾認為《法典》中法律條文的安排是沒有秩序的,原因在于法律條文來源的多樣性。G.R.Driver,John.C.Miles,The Babylonian Laws (Volume I),Legal Commentary,p.49; S.Oettli,Das Gesetz flammnurchis und die Thora Israels,Leipzig:Eduard Pfeiffer,1903,p.10. 從與“奴隸”有關的法律條文在《法典》中的分布來看(7條、15-20條、119條、146-147條、170-171條、175-176a條、199條、205條、213-214條、217條、219條、220條、223條、226-227條、231條、252條、278-282條),這種說法似乎有一定道理。但是,按照里昂和法伊弗對《法典》結構的邏輯分析來看,既可以作為財產、又可以作為人的“奴隸”分別出現在不同組別中是很好理解的。他們的“三分法”可以讓我們更好地理解《法典》280余條法律條文間的內在邏輯關系,進而可以更好地理解《法典》頒布者借助《法典》建立巴比倫社會法律秩序、階級秩序和家庭倫理秩序的目的。

《法典》中許多關于個體或群體的法律條文表明了等級對社會秩序的影響。首先,眾多關于“奴隸”的法律條文表明了古巴比倫的奴隸制社會性質;其次,法律條文中對男性的記錄先于女性,男性群體中又分為自由人(awīlum)、半自由人(mukênum)“mukênum”是古巴比倫社會介于自由人和奴隸之間的一個社會階層,此處將其譯為“半自由人”,對這一詞匯的具體含義及其社會地位的研究,參見E.A.Sperser,“Mukênum,”Orientalia,Vol.27,No.1 (1958),pp.19-28.和奴隸(arad),這反映了古巴比倫社會的等級構成;對巴比倫社會的“自由人”和“穆什根奴”兩個等級的論述,參見William F.Edgerton,“Awêlu and Mukênu in the Code of Hammurabi,”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emitic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Vol.41,No.1 (1924),pp.58-63.再次,在傷害罪當中,隨著傷害行為的施加者與受害者的社會地位不同,相應的懲罰和賠償金額也各不相同(第196-199條)。由此可以看出,《法典》條文帶有明顯的階級社會色彩。站在階級批判的角度看,漢穆臘比時代沒有實現無階級壓迫的、更高層次的公平和公正,但是考慮到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階段性和局限性,不能否認《法典》在規范和維持社會階級秩序方面的巨大意義。

在關于“人”的法律條文組中,與“家庭”有關的法律條文(第127-195/193條)涉及民法中的婚姻、財產、收養和繼承等方面,對夫妻、父母和子女間的倫理關系有明確規范,對婦女的婚姻和財產權利、關于《法典》中幾類宗教婦女的社會地位及她們在婚姻生活、財產繼承和子女生養等方面所擁有的權利,參見D.D.Luckenbill,“The Temple Women of the Code of Hammurabi,”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emitic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Vol.34,No.1 (1917),pp.1-12. 患病妻子的贍養問題、幼兒的生命安全和被收養兒童的權益都給予說明,這些條文與現代社會的正義理念具有一定相似性,在規范家庭倫理秩序的同時,也充分體現了古代兩河流域國家保護弱勢公民群體的歷史傳統。有學者認為,“因為發明了民法,巴比倫人創造了人類個體,一個自由的、有內心生活的自我,一個有著無法縮減為其他任何人的絕對特別的命運的自我。巴比倫法因而成為人類人文主義的源流”。參見于殿利:《從立法精神看巴比倫法的人本觀》,《學術研究》,2011年第1期,第39-48頁;于殿利:《巴比倫法的人本觀再探》,《求是學刊》,2010年第6期,第148-155頁;Charles Foster Kent,“The Recently Discovered Civil Code of Hammurabi,” The Biblical World,Vol.21,No.3 (1903),pp.175-190.

四、以法保護人民的財產權利

里昂和法伊弗均將《法典》分為司法程序、關于“財產”的法律和關于“人”的法律三部分,據此可以推測立法者在編纂法律時依據的是“財產”先于“人”的原則。《法典》中公民個人所有財產分為兩部分,一是以奴隸和其他財物為主的動產;二是以土地為主的不動產,這一部分又分為持有公有土地,以及私人所有土地、果園和椰棗園等。公民集體財產則主要為灌區公田和灌溉水渠。下文以不動產中的土地、動產中的奴隸和公共財產中的灌溉水渠為例,探討漢穆臘比政府如何以法保護公民個人所有財產和集體所有財產。

在農耕社會中,土地是人們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在漢穆臘比統治時期,雖然土地的私有情況有了一定發展,出現了比較活躍的土地買賣和租賃等經濟活動,對于古巴比倫時期的土地買賣、租賃、繼承和不動產交易等經濟活動的研究,參見李海峰:《古巴比倫時期不動產經濟活動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 但是王室和神廟依然占有全國大部分土地。王室和神廟占有土地的耕種方式變化也不大:一部分用于王室和神廟人員自耕,維持日常開銷;一部分土地由服役人員耕種,承擔相應的兵役與勞役;還有一部分由農戶耕種,按收成比例繳納土地租金。

根據《法典》規定,服役人員耕種土地所遵循的是一種被稱為“伊爾庫”(ilkum)的制度,阿卡德語“ilkum”意為“為王權提供服務,以換取土地”。這一詞匯在公元前2千紀和1千紀的文獻中被證實使用。每ilkum土地的平均面積為6公頃,僅夠維持租戶的家庭生活,但根據土地耕種者的社會等級不同,面積大小可能會有很大差異。如果土地的受益人未能履行義務,王室可以重新分配該土地。起初“伊爾庫”制度可以涵蓋多種職業范圍,包括書吏、面包師、商人和鐵匠等,而不僅僅是士兵。到波斯的阿契美尼德時期(公元前539—前331),則完全指軍事占有。對這一制度更詳細的介紹,參見Roger S.Bagnall,Kai Brodersen,Craige B.Champion,et al.,eds.,The Encyclopedia of Ancient History,Malden: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12,pp.3400-3401. 在巴比倫社會亦可將其稱為“公民兵制”。《法典》中強調和詳細規定的是耕種王室土地的士兵(rēdêm)和漁夫士兵(bā’irum)的權利與義務,本文將其稱為“伊爾庫公民兵制”。《法典》和《馬瑞王室檔案》中相關文獻表明,“伊爾庫公民兵制”是古巴比倫時期兩河流域常見的一種用以保證國家兵力來源的土地分配制度。參見Georges Dossin,Archives Royales de Mari V:Correspondance de Yamah-Addu,Paris:A la Librairie Orientaliste Paul Geuthner,1952,nos.48.

士兵服兵役,換取國王分配的一塊田地、一片椰棗園和一座房宅,具體面積不詳。《法典》中有16款條文對伊爾庫公民兵的權利和義務做了明確規定:

伊爾庫公民兵不得雇傭他人代替服兵役,否則將被處死(26條);

伊爾庫公民兵服役過程中若失蹤,待其返回后國家須歸還其田地和椰棗園;若失蹤未返,其子能夠服兵役,則由其子繼承;如繼承人年幼,則以1/3份額用以撫養其長大(27-29條);

伊爾庫公民兵在服役前放棄其田地、椰棗園和房宅并離開家鄉,若另有人占有其田地、椰棗園和房宅且服兵役滿3年,則其田地、椰棗園和房宅易主,由占有者繼續服兵役;若伊爾庫公民兵離鄉1年后返回,則應歸還其田地、椰棗園和宅,使其繼續服役(30-31條);

伊爾庫公民兵服役過程中失蹤被商人贖回,并送到他的城市,如果家中有贖身的財產,他應將自己贖回;如果家中沒有贖身財產,所在城市的神廟應將他贖回;如果神廟沒有贖身財產,宮廷應將他贖回,其田、椰棗園和宅不得買賣以支付贖金(32條);

軍官收流民或伊爾庫公民兵的雇傭者入伍服役,將被處死;軍官壓迫、出租伊爾庫公民兵,或質押伊爾庫公民兵為奴,將被處死(33-34條);

國王賜給伊爾庫公民兵的牛羊不得買賣;伊爾庫公民兵的田地、椰棗園和宅不得買賣,不得交換(35-37、41條);

伊爾庫公民兵不得將服兵役獲得的田地、椰棗園和宅作為遺產留給妻子或女兒,也不得用來償還債務(38-39條);

女祭司、商人和特殊的兵役者可以出售其田地、椰棗園和宅,買者應履行其上附著的兵役(40條)。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54-63頁。

簡言之,法律嚴格規定附著兵役的田地、椰棗園和宅不得買賣(特殊者除外)、交換,只能父子相繼,妻女無繼承權;伊爾庫公民兵不得雇人替其服役,在為國家服役期間失蹤或被俘,應歸還和保障其田、椰棗園和宅的所有權;附著在田、椰棗園和宅上的兵役不隨所有者變化而改變。國王以這一制度與公民之間建立了比較牢固的關系,也保障了國家的公民兵來源,這也是漢穆臘比對外戰爭取得勝利的一個重要原因。

農戶耕種土地和繳納租金的情況,可以從漢穆臘比與沙馬什哈茲爾(ama-hāzir)之間的通信得知。沙馬什哈茲爾是漢穆臘比任命的王國南方地區的土地管理者,目前整理出版的他與漢穆臘比之間關于其所負責事務的通信有83封,其職責主要是負責登記、管理原有土地的占有和耕種情況,以及新土地的開墾、分配、租金收取等事宜。 根據二者的書信,廣大被征服地區的土地管理方式有兩種:一是由當地的農民繼續耕種,按年收取租金,一般保持原有土地耕種者不變;二是分配給為國家提供各種服務的人員耕種,改變其原本從宮廷領取食物(面包、啤酒、谷物、油)和衣物等作為報酬的方式。如“來自埃阿沙爾(Al-Eaar)的建筑者里皮特伊什塔爾(Lipit-Itar)是在為宮殿服務,長久以來都在領取谷物和羊毛份額。現在,國王取消了他的谷物和羊毛份額,且下令:‘在他的村莊附近給他6.5公頃土地’。我將我主的這一命令寫給你,從他的家族的土地中,或是從其他沒收的可用土地中,給他一塊6.5公頃土地”。參見F.R.Kraus,Briefe aus dem Archive des ama-hāzir,nos.54. 一封漢穆臘比寫給沙馬什哈茲爾的信可以讓我們清楚地了解巴比倫王國內的土地耕種和管理情況:“對沙馬什哈茲爾,漢穆臘比所說的話如下:當你看到這一泥板的時候,請收集你做的所有服務記錄,那些支付租金的田地,那些宮殿侍從們的田地,那些騎馬信使和弓箭手們的田地,那些牧羊人和牧童們的田地,那些工匠們的田地和額外的田地,你分發和分配的所有田地,那些帶有名字的泥板和過去3年里你簽訂的新的服務協議的泥板,還有記錄宮殿田地的泥板,帶上和你一起工作的測量師們和會計們,到西帕爾來找我。”F.R.Kraus,Briefe aus dem Archive des ama-hāzir,nos.22.

一份土地管理文獻可以幫助我們了解沙馬什哈茲爾等人的職責及其“服務記錄”的具體內容:36.54公頃農用地、3.42公頃低質土地,總計39.96公頃有犁溝的土地,其糧食收入為32 875升,應付租金是根據全額收益計算的。1.44公頃耕地的糧食收入250升,以一半的稅率供養個人土地、國王的牛犁地。37.26公頃農用地、3.42公頃低質土地,總計40.68公頃有犁溝地,其糧食收入為33 125升,有6頭牛為其耕作。寧烏爾塔那西爾(Ninurta-nasir)是農民,漢穆臘比32年3月16日。印文內容如下:寧烏爾塔那西爾,伊盧姆篩米(Ilum-emi)之子,阿達德(Adad)神的仆人。M.Birot,Tablettes economiques et administratives d’epoque babylonienne ancienne,Paris:Librairie orientaliste Paul Geuthner,1969,nos.1.

這一泥板記錄的是一位名為寧烏爾塔那西爾的農民耕種土地的具體情況,由此可以初步得知其耕地的質量、產量、耕種使用的畜力和需繳納租金的比例等。這類土地管理文獻的另一個重要意義在于,它是保護農戶耕地的重要依據,當土地使用權發生糾紛之時,這類管理文獻是國王和相關官員做出裁決的憑證。漢穆臘比給辛伊迪楠和沙馬什哈茲爾的信中,都有根據這類土地登記文獻保護土地耕種者合法權益的指示,如:“對辛伊迪楠,漢穆臘比所說的話如下:卡杜爾(Kadur)ka-dur是一個階層或是一類官員的名字,阿卡德語為kudurru I,意為“含有勞役的土地”,可能指那些有義務提供“強制服務”的人。參見Jeremy Black,Andrew George,Nicholas Postgate,eds.,A Concise Dictionary of Akkadian,Wiesbaden:Otto Harrassowitz,1999,p.165.官員拉盧姆(Lalum)對我說,‘官員阿尼埃拉特(Ani-ellati)對某些我從[古老的]日子就擁有的土地提出主張,他[占有了]這塊土地上的莊稼。’他這樣告知我。現在,在宮廷里發現了一塊泥板,2 伊庫(iku)伊庫(ikum),古代兩河流域的面積單位,1伊庫約等于現在的3600平方米(0.36公頃)。關于古代兩河流域的度量系統,參見吳宇虹等:《古代西亞塞姆語和印歐語楔形文字和語言》,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4-162頁。土地歸屬于拉盧姆。你調查此事,如果阿尼埃拉特以抵押的方式從拉盧姆處占有了該土地,你將他的抵押還給他,并且懲罰以抵押的方式占有(這塊土地)的阿尼埃拉特”。LIH III,IX.此外,LIH III X-XIV號文獻記載的也是漢穆臘比親自裁決的保護土地和谷物所有人合法權益的案件。

前文漢穆臘比在寫給沙馬什哈茲爾的信中,要求沙馬什哈茲爾將寫有名字的泥板和過去3年簽訂土地服務協議的泥板及測量師、會計師們帶到西帕爾去見他,可見漢穆臘比對國家土地耕種和管理情況非常重視。在宮廷里被查閱到的記錄拉盧姆2伊庫土地的泥板就是沙馬什哈茲爾等登記的土地管理文獻,是漢穆臘比裁決土地糾紛案件的依據,而案件中的被告以抵押的方式占有他人耕地是非法的,要受到相應的懲罰。

《法典》也有相應的條文保護私人土地所有者的權益。如:“如果一個人租了田地用于耕種,但他沒有在田中生產出大麥,如果人們證實他沒有在田中做工,他應比照他的鄰居(的土地的單位產量)向田主交付大麥。如果他沒有耕種田地或荒廢了田地,他應比照他的鄰居(的土地的單位產量)向田主支付大麥,而且,他應該把他放棄的田用犁耙翻耕、耙平,然后把它返還給田主。如果一個人將一塊荒地租借3年用于開發,但他甩手(不工作)并沒有開發這塊土地,在第4年,他應該用犁耙翻地、耙地,然后把它返還給田主,并以每布爾(būr)10庫爾(gur)布爾(bur)是古代兩河流域的面積單位,1布爾(bur)=18伊庫(iku),約等于現在的64 800平方米(6.48公頃);庫爾(gur)是古代兩河流域的容量單位,1庫爾約為300升。的比率交付大麥。”(第42-44條)對古巴比倫時期土地租賃活動中可租賃土地的面積、租金、租金比率及經濟活動主體等內容的討論,參見李海峰:《古巴比倫時期土地租賃活動研究》,《世界歷史》,2009年第1期,第92-101頁。也就是說,不管在什么情況下,田地租種者都要保障土地的培育和土地所有者的收益。

在奴隸制社會,奴隸是奴隸主私有財產的一部分,他們像其他商品一樣被標記和買賣。古巴比倫時期的奴隸主要來自戰俘、家生和債務奴。債務奴是指因欠債而將自由人買賣或抵押為奴,以獲取銀錢還債或抵押債務。如《法典》第117條規定,如果一個人債務纏身,他將他的妻子、兒子或女兒賣為銀錢,或把他們作為債務奴隸交出,他們在買主或債務奴主家中服務的期限為3年,在第4年,他們的自由應該被歸還。可見,出于對自由民階層的保護,淪為債務奴的自由民在規定的時間內可以恢復其自由民身份。關于古巴比倫社會的債務奴買賣活動,參見霍文勇、吳宇虹:《古巴比倫債務奴隸買賣研究》,《歷史教學》,2008年第8期,第12-16頁。 根據《法典》相關條文,古巴比倫社會的奴隸區別于自由人的身份標志,體現為一種特殊發型標志(abbuti),如果理發師私自改變他人奴隸的特殊發型,將被割掉手腕,但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改變奴隸發型則無罪;欺騙理發師剃掉他人奴隸發型的人,將會被處死(第226-227條)。這一法律條文的目的是保護奴隸主對奴隸的所有權。

隨著古巴比倫社會經濟的繁榮發展,奴隸買賣活動也較為活躍。作為商品的奴隸像其他物品一樣有試用期,如果買方買到劣質奴隸或是有所有權糾紛的奴隸,可以依照法律規定伸張自己的合法權益(第228-229條)。奴隸區別于其他商品的一個特性是它兼具“人”的屬性,由于奴隸是被壓迫的社會最低階層,所以古巴比倫社會中也會有逃奴出現,而《法典》對逃奴有明確的規定:幫助奴隸逃跑、窩藏逃奴和扣押逃奴者,都會受到嚴厲的死刑懲罰;奴隸主應向抓捕并送回其逃奴者支付酬金(第15-20條)。有學者通過對古巴比倫法典中關于奴隸的相應記載,認為古巴比倫王國處于奴隸制社會發展的初級階段,即家庭私有奴隸制階段,奴隸基本上來源于外族或是債務奴,國家對本族奴隸的數量需求并不大,法律往往把重刑罪犯處死,而不是將其作為奴隸。參見吳宇虹:《古巴比倫法典與秦漢法典比較:私有奴隸制和國家公有奴隸制》,《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第5-13頁。

灌溉農業是古代兩河流域最重要的生產方式之一,河流

兩岸的農民通過修建灌溉水渠和水壩等設施,將水引入

田地,實現了對農業生產的有效管理。一位農夫寫給漢穆臘比的書信,使我們得知土地耕種者對灌溉水源的迫切需求:“至于芝麻田,我根本沒有從辛伊迪楠處獲得供水,那些芝麻要干死了。不要說‘你根本沒有寫信給我!’……伊比伊拉卜臘特(Ibbi-Ilabrat)看見了,那些芝麻要干死了。(現在)我寫信給你了,(讓我聽聽)你要說些什么。”

M.Stol,Letters from Yale,nos.78.古巴比倫王國的統治者們非常重視水利工程建設,關于巴比倫第一王朝各國王統治期間修建的河渠,參見LIH III,p.XLIV. 漢穆臘比在其統治的第3年,組織民眾在巴比倫挖掘了一條名為“阿亞女神是豐裕(Aya-hegal)”的水渠,且在其中蓄了大量的水;RIME 4,E4.3.6.1. 在其統治第8年,漢穆臘比組織修建了名為“漢穆臘比是豐裕(Hammurabi-hegal)”的水渠; 在其統治第23年,漢穆臘比組織挖掘了名為“恩利勒的容器(íd-ti-gi8-da~Enlil)”的水渠和部分幼發拉底河河段。連年戰爭加之兩河上游地區的居民經常將河流改道,拒絕向南部地區供水,致使南部地區陷入貧困狀態。漢穆臘比在其統治的第32年修建了一條名為“漢穆臘比是人民的豐裕(id7~Hammu-rabi-nuhu-niī)”的水渠,將水源重新供給南部諸城,并以此作為其統治第33年的年名。“漢穆臘比挖掘了名為‘漢穆臘比是人民的豐裕’的水渠,安努神和恩利勒神喜愛之人,為尼普爾、埃瑞都、烏爾、拉爾薩、烏魯克和伊辛提供了永久豐富之水源,恢復了已四散飄零的蘇美爾和阿卡德,在戰斗中擊敗了馬瑞和馬勒吉溫的軍隊,使馬瑞、舒巴爾圖各城市友好地居于其權威統治之下”。由該年名可知,這是一條連接尼普爾、埃瑞都、烏爾、拉爾薩、烏魯克和伊辛6座古老城邦的河渠,有學者計算此渠全長約160公里,極大促進了兩岸農業生產發展,使人民生活更加富足。Marc Van de Mieroop,King Hammurabi of Babylon,p.83.

作為國家重要的公共工程,灌溉水渠的維護工作涉及水渠兩岸以此為生的農民的勞役問題。一封漢穆臘比寫給辛伊迪楠的信可佐證這一點:“你召集那些在達馬儂(Damanum)河渠兩岸有土地的人,他們將清理達馬儂河渠。讓他們在本月內完成達馬儂渠的清理工作。”LIH III,V. 可見灌溉水渠兩岸的農民確實有清理和維護水渠之責。漢穆臘比很重視這一關系民生的工作,他多次給辛伊迪楠發出類似的指示,督促開展水渠的維護工作。LIH III,VI- VII.《法典》也有相關條文規定因未維護加固灌溉水渠、河堤而導致決口并使他人莊稼受損后的賠償措施(第53-56條)。

五、以法保護人民生命安全

在兩河流域傳統的王室意識形態中,國王是“牧羊人”,人民是“羊群”,國王有“牧養羊群”之職責。漢穆臘比在其銘文中多次宣揚其“牧羊人”的身份,例如“寧利勒女神喜愛的牧羊人”,“馬爾杜克神喜愛的牧羊人”等;RIME 4,E.4.3.6.3:8; RIME 4,E.4.3.6.14:8-9,E.4.3.6.16:9-10.《法典》的開始處也指出,“我是漢穆臘比,是恩利勒神選中的牧羊人”。《法典》前言第I欄第50-53行,參見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28頁。 這表明在國家治理過程中漢穆臘比選擇并接受了這一傳統王室意識形態。漢穆臘比在紀念“漢穆臘比是人民的豐裕”的水渠銘文中說:

當安努神和恩利勒神將蘇美爾和阿卡德的土地交給我統治,將他們(牧養人民)的繩環交到我手中時,我挖掘了名為“漢穆臘比是人民的豐裕”的水渠,它為蘇美爾和阿卡德的土地帶來了充沛的水源。我將它的兩岸變成耕地,我堆起成堆的谷物。我為蘇美爾和阿卡德的土地提供源源不斷的水源,我將蘇美爾和阿卡德土地上四散的人民聚集在一起并為他們提供牧場和水源地。我以豐裕和富足牧養他們。我使他們生活在和平的居所。RIME 4,E.4.3.6.7.

這一銘文使我們得知,一位好的“牧羊人”要為他的“羊群”提供食物和水源,提供和平和安全的居所。將這一職責具化到國家治理方面,則表現為前文論及的統治者如何保障人民的財產權,以及下文論及的統治者如何保護人民的生命安全。古巴比倫社會人民的生命安全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作為獨立個人的人身安全:人身傷害、盜竊搶劫、拐賣婦女兒童和綁架勒索等罪行,技術勞動者不遵守職業規范而導致傷害他人生命安全的行為,都被《法典》視為對人生命安全的侵犯;二是人民居住的城市的公共安全,這又與人民個體安全休戚相關,故而包括漢穆臘比在內的兩河流域歷朝統治者都十分注重城墻和護城河等城市防御工程的建設。古代兩河流域河渠系統主要用于灌溉、通航和防御。關于巴比倫地區的河渠系統的建造情況,參見Hermann Gasche,Michel Tanret,eds.,Changing Watercourses in Babylonia,Ghent:University of Ghent and the Oriental Institute of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1998.

一封漢穆臘比寫給辛伊迪楠的書信表明國王曾親自介入一樁偷拐兒童的案件。“辛烏塞利(Sin-uselli)請我關注下面這件事,他說:‘我的兒子蘇庫庫姆(Sukkukum)8年前從我身邊失蹤了,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我一直為他準備祭品,就好像他死了一樣。現在,我被告知他正生活在伊克巴瑞(Ik-Bari),住在西里沙馬什(Silli-Shamash)之子、騎馬信使和金匠埃卜尼埃亞(Ebni-Ea)的家中。我去了伊克巴瑞,但是他們把他藏起來并且不讓我見他’。因此,我派遣一位士兵和辛烏塞利到你處。他們一旦到達,你派遣一位值得信任的人和他們一起。讓他們去伊克巴瑞,將辛烏塞利的兒子蘇庫庫姆和把蘇庫庫姆藏在家中8年的埃卜尼埃亞帶回到你處,然后,將他們帶到巴比倫。”W.H.Van Soldt,Letters in the British Museum Part 2,nos.21.由此信可知,一位兒子失蹤了8年的父親得知兒子的確切消息后尋子無果,轉而向國王求助。漢穆臘比立即派出士兵并指示辛伊迪楠協助父親尋回他失蹤的兒子,要求將所有與案情相關人員帶到巴比倫進行審判。《法典》對偷拐兒童罪行的規定是:“如果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幼子偷走,他應該被處死”,《法典》第14條,參見吳宇虹等:《古代兩河流域楔形文字經典舉要》,第49頁。這是國家對于未成年人人身安全的保護。

除偷拐兒童外,法典對入室盜竊(第21條)、攔路搶劫(第22-24條)等罪行的量刑也都是死刑。在里昂對《法典》條文的分類中,關于“人”的法律中的“傷害”組的法律條文(第196-214條),對包括人的眼睛、肢體、牙齒和面部在內的身體器官的傷害行為,以及因惡意或非故意毆打導致的死亡行為都有明確的懲罰規定。此外,《法典》還對外科醫生(第215-225條)、房屋建造者(第228-233條)、造船工人(第234-240條)等從業者的行為進行了規范,同時對其因工作失誤導致的人身傷害行為做出了相應的懲罰規定。

上述法律條文是對公民個體安全的保護,而城市防御工程建設則是對公民集體安全的保護,漢穆臘比有7個統治年名和一些銘文紀念其城市防御工程。如漢穆臘比曾三次修建西帕爾城的城墻,在其統治的第22年,他奠基了西帕爾城墻的基礎,并修建了高墻; 在他統治的第22年至24年之間,西帕爾的城墻不知何故曾遭毀壞,漢穆臘比在第24年進行了修復工作; 在其統治的42年,他再次進行了西帕爾城墻的加固工作,用沼澤將城墻包圍,引幼發拉底河河水到西帕爾,并修建了護城河和一座繁榮的碼頭。“我,漢穆臘比……用泥土將西帕爾城墻加高到像一座巨大的山峰,我用沼澤將它包圍。我引幼發拉底河河水遠至西帕爾,使其成為一座繁榮的碼頭。……我使西帕爾和巴比倫人民永遠生活在和平的居所。我,漢穆臘比,沙馬什神喜愛之人,馬爾杜克神喜愛之人,過去的諸王中沒人做過的事,我為我主沙馬什神隆重地做了”。RIME 4,E4.3.6.12.該銘文也清楚地闡明這類防御工程的目的是“使人民永遠生活在和平的居所”。

除西帕爾外,漢穆臘比于其統治的第20年修建了原在埃什儂那王伊巴勒皮埃勒Ⅱ(Ibal-pi-El Ⅱ)控制下的巴茲(Baz)城墻;在其統治的第37年修建了被迪亞拉河河水沖毀的埃什儂那城墻;在其統治的第41年在底格里斯河岸邊建起了一座名為“卡爾—沙馬什”(Kar-ama)的城墻,在幼發拉底河岸邊修建了臘皮苦(Rapiqum)的城墻。這些防御工程的建設意在保護城市中人們的安全,當然,按照國王的銘文記載,這些修建工作均是在神的旨意下進行的。

結? 語

漢穆臘比繼承了先賢們建立統一王權的政治理想和追求,經過30余年的外交斡旋和軍事征服活動,結束了兩河流域歷時200余年的分裂割據局面,建立了一個從波斯灣沿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向內陸延伸的統一國家,將兩河流域政治格局中原有的城市國家體系轉變為領土國家體系,成為古代近東地區歷史演變的重要部分。從蘇美爾城邦到巴比倫帝國,王朝在更替,國家的概念不斷演化,占統治地位的民族也在變化,但深植于兩河流域人民內心深處的文化傳統始終在承繼和發揚。兩河流域人民是神的子民,在神的指引和照耀下生活,故而“王權神授”的理念根深蒂固,各城邦、王國和帝國的統治者也都以神在人間的代理人之名進行統治,并以此強化其統治的合法性。漢穆臘比的銘文,以及《法典》的浮雕和前言,清晰地表明他對這一傳統王權理念的大力宣揚,他以被諸神選中的“牧羊人”身份自居,以此強化自己的政治統治。

兩河流域從文明發軔之始就有著“以法治國”的傳統,具體表現在各王朝統治者頒布的“法典”“敕令”及大量法律裁決泥板文書中,它們共同的核心思想是認為國家最重要的職能便是以法律維護社會公平和正義。漢穆臘比承繼了這一法治傳統,以法治作為其國家治理的重要手段,以法確立和維持巴比倫社會的法律秩序、階級秩序和家庭倫理秩序,以法保護人民的財產權和生命安全。漢穆臘比頒布的《法典》即為其維持社會公平、正義的法治理念的最好例證,成為兩河流域法律文化的集大成之作,對其后兩河流域法典的編纂,以及猶太法和羅馬法的法律措辭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在世界法律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巴比倫法對亞述法和猶太法的影響,參見E.A.Speiser,“Cuneiform Law and the History of Civilization,”pp.538-540; 《法典》對猶太法和羅馬法的影響,參見C.H.W.Johans,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 Laws of Babylonia and the Laws of the Hebrew Peoples,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14; George S.Duncan,“The Code of Moses and the Code of Hammurabi,”The Biblical World,Vol.23,No.3 (1904),pp.188-193; Raymond Westbrook,Law from the Tigris to the Tiber,Volume I-II,Indiana:Eisenbrauns,2009. 漢穆臘比以法治國的理念和諸多舉措,使我們得以一窺古代兩河流域諸王朝統治者進行國家治理的一般思想和具體實踐。

責任編輯:史海波

A Study on the“Ruling by Law” of King Hammurabi of

the Old Babylon Kingdom from a Unified Perspective:

Based on His Code,Letters and Inscriptions

CHEN Yan-li1,LI Hai-feng2

(1.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Ludong University,Yantai,Shandong,264025;

2.Department of History,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200241,China

)Abstract:After more than 30 years of diplomatic mediation and military conquests,Hammurabi,king of the Old Babylon Kingdom,re-established a united kingship in the Mesopotamia in 1755 BC,ending more than 200 years of political division in that region.The diversity of cultural traditions,laws and customs,the complexity of religious beliefs,and problems of the identity of citizens,poses a great challenge to the governance of this new country.Unearthed documents such as Hammurabi’s Codes,inscriptions and letters show that he carried on the old tradition of governance in the Mesopotamia,claiming the legitimacy of his rule with the idea of “the divine right of Kings” and that he is guided by the spirit of rule by law,which aimed at establishing social fairness and justice,established and consolidated the class order and family ethical order of Babylonian society,protected people’s right to property and safety of life by laws.The ideas and measures of Hanmurabi governing the country by law provide an important reference for the study of the governance ideas and traditions of the Mesopotamia.

Key words:the Old Babylon Kingdom; Hammurabi; the unified kingship; rule by 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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