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艷

《鄉土中國》是統編高中語文新教材必修上冊“整本書閱讀”的指定作品,其中,“差序格局”一章是全書最重要的章節之一。
“差序格局”這一概念是費孝通先生社會學研究的重要成果。他有一個人們都很熟悉的比方,“我們的格局……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
在作者看來,這種“自我主義”的差序格局和西方“個人主義”的團體格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對團體格局也有形象的比喻,“我說西洋社會組織像捆柴就是想指明:他們常常由若干人組成一個個的團體。……在團體里的人是一伙,對于團體的關系是相同的……”一個是圓之心,一個是捆中柴。進而認為差序格局下的“自我主義”是一切價值都以“己”作為中心的主義,而團體格局下的“個人主義”基于團體中各分子的平等。即圓之心以“己”為中心,捆中柴則個個平等。
然而,從“差序格局”推出中國人“私”的絕對性,并不能概括中國人道德體系的完整面貌。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作者舉了孔子的例子,認為孔子的道德體系里絕不肯離開差序格局的中心,他引用了《論語》里的一段:“子貢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第六》)這段話很有意思,“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里只能證明我們道德的出發點在“己”,最終歸屬在“人”。孔子還說過“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這里的“泛愛”就是“博愛”。孔子說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也是從反面在說這個標準。孟子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和孔子的標準如出一轍。至于墨翟提出的“兼愛”更是不再區分“己”與“人”,提倡無差別等級、不分厚薄親疏的愛。
不可否認,差序格局下的倫理結構的確有陷入“私”的弊病,這是“分殊之蔽,私勝失仁”的歷史局限造成的。但這并不能掩蓋民族傳統精神里兼愛仁善的光輝。
傳統文化提倡孝悌親親之愛,但并不僅限于此,“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就是對“親親”之情的擴大和推展。某種程度上我們是不是可以說,“差序格局”中的“我”只是思考問題的角度,而不是結果。只是完善道德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梁漱溟先生在《中國文化要義》里指出,中國傳統社會也有“倫理本位,互以對方為重”的優點。他提出“成己”的概念,“成已”恰恰不是“利己”,為社會、為他人才是“成己”的途徑和方法。他認為,傳統文化里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就是“成己”。
費孝通先生從差序格局引申開去,認為“中國傳統社會里一個人為了自己可以犧牲家,為了家可以犧牲黨。為了黨可以犧牲國,為了國可以犧牲天下”,回顧“茍利國家生死以”的蕩氣回腸的中國歷史,這種差序的推斷形式實在過于絕對。
值得注意的是,費孝通晚年和社會學家李亦園對話時也說:“能想到人家,不光是想自己,這是中國在人際關系當中一條很主要的東西,‘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設身處地,推己及人,我的差序格局出來了,這不是虛的東西,是切切實實發生在中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里邊的,是從中國文化里邊出來的。”這些話和他早年論著里的觀點比較起來還是有差異的。
此外,費孝通先生為了說明差序格局的伸縮性,以《紅樓夢》里賈府盛極而衰、樹倒猢猻散的例子來說明中國人對世態炎涼的深刻感觸。或許,這并不是中國特色的人情關系,西洋社會里,不要說遠近親屬,就是親生父母子女之間也凸顯了“私”的關系。《高老頭》里兩個自私的女兒對親生的父親也冷酷無情到極點,《我的叔叔于勒》中菲利普夫婦對于勒前親后疏的變化也完全由私利在主導。這些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
西洋社會的“團體格局”,也并不是無懈可擊的道德體系。
從團體內部看,費孝通先生認為講團體格局絕不能離開他們的宗教觀念。對宗教的虔誠正是支配人們行為規范的力量,是團體的象征。然而,上帝畢竟是無形的存在,執行團體意志時,政府、議會等便成了上帝的代理人,如果代理人違背了公平正義的原則怎么辦?西方社會階層固化、種族歧視等問題至今依然存在。
從團體外部看,團體不是無限延展的,而是有清晰的邊界的。費孝通先生也說,“當西洋的外交家在國際會議里為了自己國家爭利益,不惜犧牲世界和平和別國合法權益”。聯系世界歷史,直到今天,這種現象依然普遍存在。如果團體的范圍僅限于一國一家,“全人類生來都平等,他們都有天賦不可奪的權利”,這種理想的藍圖只能成為自欺欺人的美麗謊言。
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愛類”“和合”等優秀思想恰恰是世界主義的,所謂“萬物并育而不相害,大道并行而不相悖”,正體現了中華文化的博大與寬厚。今天“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的提出,溯源民族傳統文化,正可以找到清晰的發展脈絡。中國人不只是追求中國發展的“風景這邊獨好”,更相信“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當學生陷入“差序格局”,認為一個“私”字便代表了傳統道德體系的全部,有些“妄自菲薄”時,作為老師,廓清迷霧,正確引導責無旁貸。我們并不否認差序格局,但如前文所說,某種程度上,“差序格局”里的“我”只是思考問題的角度,而不是結果。只是完善道德的起點,而不是終點。如果在差序格局中融入中華傳統思想的仁愛、和合精神,那我們正好走出了一條通向“團體格局”的美麗大道。這個“團體格局”比費老筆下西洋社會的團體格局更徹底、更深刻。
在《鄉土中國》整本書閱讀中,如何讓學生堅持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也是在統編新教材背景下實施課程思政的重要任務。
當然,在當代社會,怎樣把孝悌與博愛、道德與法治有機結合起來,是一件事關民族長久發展的大事,對傳統文化中的優秀成分進行創造性的詮釋和現代化的轉化是國之大計,也是民之重任。
(作者單位:安徽省蕪湖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