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導引】民國時期的哲學家熊十力在《十力語要》中提到:“凡讀書,不可求快,尤須沉潛往復,從容含玩。”意為讀書需要仔細斟酌、反復探究,不能不問上下文的文義,要改變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讀書習慣。汪涌豪的旅行也是如此,旅途中的風景無數次帶給他驚喜和感動,令他“棖觸萬端,往復含玩”。作為一名資深的中國古代文學評論家,汪涌豪的游記與多數游記有著顯著的不同,他幾乎沒有寫過旅途中的美食和當地特色,而是在路上思索,并在文章中引用了許多古代文學中的概念,以及中西方思想家、文學家的感悟,尤其適合慢慢品讀。他將旅行和旅游作出了明確的區分,認為旅行是逐個國家、逐個城市、全方位的深度行走,甚至有時是反復行走。他全部的興趣都放在了目的地的社會歷史、思想文化與藝術審美上,試圖在游記中對器物、制度、禮俗和信仰等在內的文化肌理做根植于史實的解讀。在眾多偉大的文明和藝術面前,深度旅行使他在消化和反思過程中既充滿了不期而遇的驚喜,又產生了自慚形穢的失落。
在本文中,他著重思考了旅行中看人與審己的關系,認為觀察別人有助于深入地了解自己,二者是一體的關系。對汪涌豪自己而言,旅行也是一場修行,他在旅途中保持著對自身的審視態度。他認為,旅行是一個能夠讓人與世界對話的媒介,還能夠促進人的自我覺醒,對內在傷痛進行療愈。他的個人覺醒之路深受老莊思想的影響:“旅行的樂趣因此首先不在發現,而在迷失,迷失在那種杳渺幽邃的‘未知之境’,然后再迎來‘朝徹’而‘見獨’的超拔境界。”《莊子·大宗師》將人的修行分為七個階段,依次是: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徹,見獨,無古今,不死不生。“朝徹”指心境清明,洞徹一切,如初升的朝陽,是莊子提出的關于修行境界的用語。它指的是人們經過修煉,達到了超俗忘我、無欲無爭,與天道自然為一,視生死為一的境界。道家先哲們認為,雖然人的形體總歸要死去,腐爛之后化為黃土;但是,如果能夠忘記肉體生命的存在,實現“與道合一”,就可以進入死而不亡的境界。“忘己之人,是之謂入于天。”“入于天”就是將個體的小我融于宇宙的無限之中,就是生命的超越。“己外生矣,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悟古今。”人一旦忘掉肉體生命的存在,便能大徹大悟,心情就會像朝陽一樣清新明澈,就可以“見獨”,體驗到“道”的存在。
【作者簡介】汪涌豪,男,1962年生于上海。復旦大學文藝學專業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市文聯第八屆副主席。著有《中國文學批評范疇及體系》《言說的立場》等書。
【附文】
我的旅行哲學
汪涌豪
十年前,我開始有計劃地進行海外旅行,目標是用20年時間,走遍五大洲各主要國家。由于不想在面上一掠而過,尤不愿聽人穿鼻絡首[1],跟團瞎撞,故所費心力物力甚巨。好在理由足夠堂皇:古人為恢廓心胸、歷練器識,常仗劍去國,漫游天下,今人挾各種便利,更當遵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成訓。這樣想著,有時雖床頭金盡,心里卻甘之如飴。
而路上的風景也不負我。它們原本駐留書上,此刻似一一迎湊上來,為我打開,由此帶出的感動真的難以言表。尤其回思自小親近的藝術,心摹手追的無數個寒暑,當真的穿過格里格與西貝柳斯門前的花徑,來到歌德和勃朗特姐妹的廳堂;抑或正目迷于奧賽與普拉多的杰作,不經意竟得與早年雜志上初識的畢沙羅、戈雅[2]照面,那種將歡呼硬生生停蓄在舌尖的驚喜,洵為十分美好的體驗。我們極度匱乏的童年,是這樣偏能滋育磅礴而浩大的理想。而懷著茁生的理想懵懂出發,到此時終得以由人及我,在滄桑橫隔中找到自己,怎不叫人重生感慨!我不能說別人喜歡美食、購物是錯的,畢竟出來玩,這兩件事不可缺;但在我自己,沒什么比這樣的棖觸萬端更讓我往復含玩。
許多人不同意我將看人與審己視為一體,以為這多少有違實有的經驗。其實他們不明白,旅行與旅游本非一事。旅游意在消遣,因是從自己住膩的地方來到別人住膩的地方,關注點難免在美食與購物上,所謂吃好玩好,到過就好。但旅行不同,因懷有更莊敬的目的,它重在體驗,譬如,如何讓陌生的事物催生新奇的思想,讓壯闊的風景造就謙卑的人生,所以關注點多在感動與感悟上,即使在享受美食、購物的時候亦如此。要言之,一個用腳,一個用心;一個追求目標的到達,一個更留意路上的風景;一個只想多看一眼別人的世界,一個為能更深切地體察自己的內心。
但我知道,要說清楚為什么看人即為審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能想到的是詩人艾略特的說法:“我們將不停地探索,而我們一切探索的終點,將是到達出發的地方,并且是生平第一次知道這地方。”或以為,因缺少展開性說明,這樣的詩化表達殊難理解,但阿波羅12號上宇航員戈登的話說得夠明白:“人們總是問我登月發現了什么,其實我所發現的就是地球。”他告訴我們什么?他告訴我們,人類對未知世界的任何探索,最終指向的都只是探索者的始發之鄉。不知道他的話能否讓人想到,其實旅行也是一樣,你走得越遠,離自己越近。直到有一天你由衷地發現,你任何的出發,其實都是抵達;任何的遠行,無外都是皈返。甚至,你只有擺脫熟悉的環境,才能更好地認識自己,回歸自己。
或許你會說,幾十年朝夕觀對,這個世界,能有誰比我更了解自己,硬說旅行能增進自我認知,有點玄。可你想過沒有,這個世界從不缺少洞穿人心的智能之士,但真能做到自知之明的又有幾個?又因為缺乏自知之明,人有多少狼狽的失敗,連同刻骨錐心的屈辱,面上看似可歸因于造化的播弄,其實都與昧于自知的自我作踐有關?這樣仔細地想,你就明白,為何“認識你自己”會成為橫亙在人面前的永恒考題。
要破解這道考題,光靠自己的智慧你也知道不夠,但借重別人的智慧你又不愿。而大自然是這樣一種存在:它默無一言,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讓你覺得自己渺小;那些久遠的文明遺存是這樣一種存在:它們或朽壞漫漶,幾近湮滅,但其厚重的潛德,散發著神奇的魅力,能讓你收回放佚的視線,回光內鑒自身的局限。
倘再說得具體,你許多人生的經歷與感懷,來無端由,去若電馳。隨生命的展開,它們欲收拾已無從收拾,想訴說又無從說起。由于沒了質證甚至聽者,它們都積存為回憶。對此,你既不忍舍棄,又難一一提起,依違瞻顧間,常常進退兩難,不得排展。此時,你就不應該再待在家里,等回憶上門。回憶散落在這個世界,你要找回它們,讓它們從幽隱處現身,就得如昆德拉《笑忘錄》中所說,去旅行。只有在旅行中,在與自然、歷史的每個照面中,你才會漸漸地把這些明明是經驗卻被看成是負累的人生困局一一化解,既體恤它彼時的艱難,又了解它當下的意義,從而原諒它,接受它,替它歸類,為它命名。當你能將它們匯入更宏大的時空,成為歷史敘事的一部分,你實際上也給了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有了解自身能力的邊界,找到積郁發泄的出口,并從此學會反省,懂得敬畏;學會放下,變得從容。
所以,一切多情又深情的人從不把旅行當作旅游,而當作修行,當作歲月的清課、精神的受洗。他們不僅從學理上駁正20世紀以來僅從經濟角度界定旅行的粗淺認知,還原其作為各種社會要素相互作用的復合體的實相,更持一種文化論立場,凸顯其背后所蘊藏的詩的本質與哲學的品格。如英國人約翰·特萊伯就視哲學為旅行的關鍵性基礎。
其實,還有好多更深刻的知見,長久以來都被人忽視了,我說的是類似諾瓦利斯這樣的天才詩人,他曾說:“哲學原就是懷一種鄉愁的沖動,到處尋找家園。”或許,還有中國詩人白居易的“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何獨在長安”。他們其實都在以一種特別的方式,表達自己對旅行的認知,告訴人旅行走的是世路更是心路,而那個可稱為“歸處”的“家園”與人的實際占籍無關,它只是讓人回到自己的詩意棲居。
旅行就是這樣,像足了一場放空自己并努力讓自己得以安頓的無涯之旅。旅行的樂趣因此首先不在發現,而在迷失,迷失在那種杳渺幽邃的“未知之境”,然后再迎來“朝徹”而“見獨”的超拔境界。這個過程與諸如逃避生活瑣碎、釋放內心壓力等并無必然聯系。一個人衣食無憂,也需要甚至更需要不茍且地將自己投入到這種無涯之旅,打量并審視自己,最終找到自己。因此,與其說它是合遠離與回歸于一體,毋寧說更是回歸。正如與其說它是消耗,毋寧說是滋養;是付出,毋寧說是獲得。它是顛簸中的安適,轉徙中的寧靜,是在過去中發現當下,在自然中發現人性,在一切看似與己無關的人事中發現自己。當你真正有了這份切實的體悟,你就迎來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節點——你終于懂得,什么叫人走向內心世界的路,要遠比走向外部世界悠長得多。
這個時候,你可以卸下行囊,回歸書齋,或就著溫暖的壁爐安頓下來,效古人澄懷觀道[3],“一畦杞菊為供具,滿壁江山入臥游”了,用法國人德·梅伊斯特的說法,作“室內旅行”。因為對能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的你來說,此時重要的已不再是遠行,尤其不再是群行群止的結隊出行,而是外物而獨處,安靜地回味看過的風景,盤點有多少風景曾看向你,然后你就特別能體察帕斯卡爾所說的“人類不快樂的唯一原因是他不知如何安靜地待在他房間”的真義,并對尼采所欣賞的拉布葉那句“我們承受的所有不幸皆起因于我們無法獨處”的箴言,有真切而獨到的會心。
可以斷言,這種高明的境界,電視里的靚女跑男是無法夢見的。他們光知道賣萌、扮酷和裝嫩,輕易就感動,莫名就飆淚,太過鬧騰的背后,透出的是偽浪漫的俗氣。這樣的人一旦回歸日常,必定無聊而無助。而對大多數一般的游客而言,若你全無心欣賞別人的歷史與文化,你9天8個國家,好不容易來到因斯布魯克的瓦滕斯,只知道去那里的珠寶店血拼施華洛世奇;好不容易進到博訥[4]古老的酒窖,不知該如何嘬口品嘗那一小杯勃艮第后段的輝煌,我同樣沒什么好說。
最后,有必要強調一下讀書之于旅行的重要,它構成我旅行哲學重要的另一章。要特別提出的是,盡管我常引用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句古訓,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也是如此,但其實,讀書與行路并不是人所想象的那么直接簡單的關系,毋寧說它們有更深刻而復雜的互逆聯系。譬如康德,一生未離開過故鄉哥尼斯堡半步,但其強大的內在精神力、縝密的邏輯思辨能力,仍能使他從自己確信的普遍真理中推導出世間萬物,成為雅斯貝爾斯所說的“哲學奠基人”。從他第一本著作《關于生命力的真實估計之思考》開始,他對人類整體性精神出路的思考,就與行萬里路沒太大關系。當然,他也仰望星空,但與一般人不同,他不是天文愛好者,更不為看流星雨,星空沒像人想象的那樣觸動他,不過為他深邃的思想提供了適切的背景而已。
我的意思顯然是,并不是說萬卷書只有經過萬里路才能消化,它還指甚至更指,只有通過讀萬卷書,你才能擁有強大的內心,養成完整的審美視鏡和獨到的“旅行心境”,才有可能懂得,人為何需要尋找足以與這種內在精神相對應的外部世界,并真的就找到了它。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情形有點像你飽餐后需要出門走走,古人稱這個為“散食”。不讀書的人是寒儉的貧丐,不讀書的旅行像枵腹強行,是膚淺而浪費的旅行,甚至不叫旅行。只有好書在心,才能好景到眼。
當你讀過些書,必不會在留存有深厚歷史的風景前呼嘯而過,也不會讓“要是我據有這個地方該多好”這樣的念頭在腦中閃現。在這樣的時候,你懂得閉上眼睛,打開心靈,并很自然地,會從心底喚出萬卷書中最適切的那首贊美詩。說到底,是你讀過的書帶你來到了這里。這樣的時候,你以對書和知識的虔敬,讓自己所經歷的一切,與偉大的前賢聯系在一起。
我的旅行哲學就這樣起于詩又歸于詩,以至在需要總結陳詞的時候,想到的仍是詩。維多利亞時代最偉大的詩人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曾這樣吟唱:“尚未游歷的世界在門外閃光,而隨我們一步步前行,它的邊界也在不斷后退。”“幾次生命堆積起來尚嫌太少,何況我唯一的生命已來日無多。”“來啊,朋友!探尋更新的世界,現在尚不算太晚。”“盡管已達到的很多,那未知的也多啊!”還要問嗎,這個“尚未游歷的世界”是不是僅指外在的風景?還有,那樣的風景,是上述賣萌哄鬧之人所能領略的嗎?
想起不久前那個因辭職而走紅網絡的女孩。她說得對,世界這么大,正該去看看。可事情的后續發展,讓許多人多少有些失望,尤其是過早確定的結局,讓人覺得這不過是一則與夢想無關的市井故事。他們的意思,你至少有一番游歷再卜居息影也不遲啊,乃或先閱人無數再下嫁從夫也來得及,再退一萬步,總該聽聽《圍城》中過來人的教誨,先做一趟婚前旅行吧。因為按錢老先生的說法,要想結為夫妻,沒什么比旅行更能檢驗彼此的成色。可現實就是這樣,它總讓一切想象落空,讓所有故事掉色。
這個世界,或許本就如此,許多人嘴里喊著要看世界,到頭來都不過是躺在床上,想想而已。
【注釋】[1]穿鼻絡首:《莊子·秋水》說控制馬牛的方法為“落馬首,穿牛鼻”,落即絡的通假字。“落馬首”即以絡頭網絡馬首來控制馬。《資治通鑒·后梁均王貞明元年》:“天子愚暗,聽人穿鼻。”“穿牛鼻”即用繩索或環貫穿牛鼻中隔,比喻操縱,控制。
[2]格里格:挪威民族樂派作曲家。西貝柳斯:芬蘭民族主義、浪漫主義音樂家。歌德:德國著名思想家、文學家。勃朗特姐妹:英國晚期浪漫主義作家。奧賽:奧賽博物館坐落于法國巴黎塞納河的左岸,與盧浮宮、蓬皮杜中心一起被稱為巴黎三大藝術博物館,被譽為“歐洲最美的博物館”。普拉多:普拉多博物館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博物館之一,建于18世紀,位于西班牙馬德里。畢沙羅:19世紀法國最著名的藝術家之一、印象派畫家核心人物。戈雅:西班牙浪漫主義畫派畫家,畫風奇異多變,被視為現代藝術的啟迪者和先驅。
[3]澄懷觀道:出自晉宋時期大畫家宗炳之口:“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走。”“澄懷”是說要讓自己的心境、情懷、意念變得非常清澄,沒有絲毫的雜念。進入到這樣的狀態去體會山水之中所蘊藏的自然之道。而他所說的“觀道”是指細觀存在于自然之中的變化和規律。宗炳的藝術思想成熟于兩晉時期,他的言行和畫風深受莊學思想影響。
[4]因斯布魯克,意思是“因河上的橋”,奧地利第五大城市。它坐落于阿爾卑斯山谷,是世界上唯一曾三次成功舉辦冬季奧運會的體育名城。瓦滕斯是因斯布魯克的一個市鎮,是世界著名水晶工藝品公司施華洛世奇的總部所在地。博訥,法國東部城市,被稱為“勃艮第葡萄酒之都”,位于一片葡萄田連綿不斷的被稱作“科多爾”(黃金之丘)的丘陵地帶。
(來源:《文匯報·筆會》,2015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