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聲練習（組詩）

王 井

浮 標

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男人們

就得花上許多時間，圍坐在

橘黃色的會客廳里，彈著吉他

用嗚咽的高音，演奏自己的

豐功偉業。歲月劃過

一根顫抖的琴弦，將驚起

所有聲部的悸動，在這無法入眠的夜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

嬰兒的哭啼。喧鬧的屋子沉寂了

未被時間帶走的，渴求更多時間的

便在心上開出一朵小小的野花。那聲啼哭

將端來剝好的橙子，輕輕拔掉

少年頭頂的第一根白發，拋向長河

在他平庸的一生里，成為一枚醒目的浮標

與他垂釣，看江南的湖面薄霧籠罩

發聲練習

三月早上，你醒來，下山

那么多的清晨滑過你的喉嚨

發出幾句無聲的問候

向迎面遇見的樵夫，向山脈，向墳里的先祖

他們成為你沉默寡言的理由

將木桶擲入井中，石頭上長滿青苔

你均勻地用力，吊起一面流動的鏡子

望著水面，你發現，自己的臉龐泛黃而模糊

春天還沒來得及到達，霧氣卻已經重了

歸家途中，你想起昨夜無眠的原因

盼過雨，盼過蟲鳴，盼過鄰居的歌聲

一切被阻隔在外，屋里只有寂靜

是遠方的人，不肯讓你睡去

房前，曾經隨手扔下的果核，裹著黃泥

開成桃花，落了滿地。你舀水

潤了潤干涸的喉嚨

終于，來自山頂的風，傳出一陣哀鳴

還有如此漫長的人生，將從黎明里長出

解體之船

也許是所有人中最后一個，或

第一個，我掌握用湯匙

研磨藥片的訣竅：用傾斜的蠻力

將海洋的肉體切割成兩個齊整的半島

需趁其不備。頑固如常識之石

被一分為二，二生三，奔波海鷗

叼走萬物的碎屑。在海濱旅店

休整后，青年的軟弱狂想將搭上

我們越位的解體之船，去飼養

火山灰與睡蓮。我們摘掉他的帽子

扔出護欄，像是對自己的一次嘲弄

此時，我們之中還保持清醒的人

正躺在地上或掛在墻上。讀他故去之思

如一片熛燼將自己重新投入炭盆

焚燒。“時至今日你是否找到

那朵只與你有關的浪花？”

有一種抱怨是，天黑后的鐘聲

多疑得像是六聲短笛。為了讓大家安睡

夜從甲板上朝十二個方向走去。而船長

一邊咒罵一邊模仿著月亮，用半個木桶

從海面的傷口處打撈自己。他將滿月

淹死在海底，像一艘古代沉船

這是我們的禁忌之詞。如此想來我也

常被切割：一半是沉沒的陸地

另一半期盼久違的淚水從海霧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