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維到維特根斯坦（組詩）

方啟華

白頭翁

鳥類不認識二氧化硅

這透明的屏障做的消聲器

將歌唱翻譯成呼喊救命

只有葉子懂，才會輕輕搖擺

招呼它飛上枝頭，接下來

它們開始相互介紹，用

各自的語言來討論人間事

昨日抬頭偶見一只大雁飛過

從一個人的眼睛，飛到

另一個人的眼睛，也許只需

幾秒，而要飛到一首

絕美的詩中，或要一世

由此我想，天空何嘗不是

一只玻璃罩子，抑或是樹脂

做的眼鏡片，將許多詞

隔離在我的眼界之外。

卸衣頌

卸掉上衣，如卸掉偽裝

卸去連日疲憊與世俗的偏見

卸掉內容和形式，也卸掉儀式感和現代感

都到碗里來，看陌生的街道暗藏云涌

從永嘉到溫州，看謝詩人一路相隨

看他躲在那夜淋淋灑灑的小雨中

為與之相見，我們舉起酒杯

叫他也卸下防備，把燒烤店當做竹林

再喊嵇康、阮籍、阮咸來，也喊

劉伶、向秀、王戎和山濤來

叫他們也卸掉上衣如卸掉時間的枷鎖

卸去詩語中的牢與別人眼里的規則

不去管誰在撫琴，誰在仰臥，誰在高歌

誰抱著酒葫蘆，誰把長袍撇向世界的邊緣

都到碗中來，在一碗酒中去找江水的源頭

在竹林中去找汪洋大海和另一方天地

從王維到維特根斯坦

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構成你的世界

孩子眼里，它是一塊塊積木

詩人眼中世界是由語言構成

這等同于化學家說，所謂世界

無非是一張化學元素周期表

我的父親也有一片屬于

自己的世界：一畝三分田

幾行青菜，茅屋兩間以及村莊

和生活在這個村莊所有的人

一個基本的事態：你的世界

很多蝴蝶在飛，蝴蝶雙翅像一對門

每次凝視都入深淵——那是

另一個平行的時空，你看到自己

正在繪畫，畫一只眼睛——

“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

在另一只蝴蝶的翅膀上

一朵來自唐朝的蓮花

正在葉子的背面悄悄綻放

想起去年此時在平潭

有所虧欠，對生活、父母，及

年少的夢想，如欠大海一首好詩

海邊小住幾日，叫人忘記出處

和漁人拉網，仿佛所有魚獲都歸自己

沙灘上挖海蠣，巖石邊捉螃蟹

叫人忘記年紀，我和兒子都忘記隔閡

海浪一卷一卷，叫人忘記兇險

沙子時涼時燙，叫人忘記季節

海風陣陣，而云聚云散，魚在跟前游

叫人忘記該拿什么樣的語言來結網

夜空浩瀚，而星星閃爍，海岸放煙火

叫人忘記該唱什么歌來搭帳篷

浪漫做海的形式，寬容做海的內涵

卻不知該拿什么詞來形容海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