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四首）

曾 鳴

致母親

我的媽媽，鵝蛋臉型，齊耳短發

這是她在我小學作文里，經常出現的形象

現在，想要寫點什么給她

才發現：詩歌竟不適宜抒情

清明節又快到了，姊妹們又要聚首

商量返鄉的日程

以往，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就是節日

現在已沒有節日可言，喝得滿面通紅

也找不到高興的理由

我們照例會去看她

在她身邊，放下愧疚和牽掛

——我們常常在高興的時候忘記她

有時還拿她的嘮叨來打趣

這大概是另外的懷念方式

不管過去多久，也沒有習慣沒有她

現在說什么都沒用

那一天我們會帶著一大捧鮮花到她的墓前

我們相信這個說法是真的

她始終在天上注視我們

一路上

我常被新鮮的詞語哽住

說不出話，需要一根植絨拭子

掏出內心自卑的憂傷

魔方般旋轉的地球

每一個方塊，都藏有一只

薛定諤的貓

以謎語方式出現的事物

謎面干凈，不再含有隱喻

生硬的平行線，正在發生曠世相交

需要數學家引用其他公式

來證明世界的荒誕

時光流逝，新事物正在動搖我的定力

聽人說，沒有消息

是最好的消息

辭 舊

歲末之際，我期待鐘擺

盡快地，把我送到新年，送到新中之新

只有高純度的新意，方能中和我的陳見

我一刻也不能忍受停滯的時光

正如我厭倦用舊的空氣

倘若我閉上眼睛，千萬不要以為我已妥協

那是在完成內心的自凈、揚棄，或決絕

對于過往，我只是一只送別之舟

一些東西會卡住時間的鏈條

比如懷念，它會讓人頻頻回首

在看似安靜的外表下

制造意外的響動

要摁住這一切，需要更多時間

請不要驚訝我身后的陰影沉重如山

哦，在這新舊交替的時刻

最好有一支輕音樂翩翩而至

有一些陽光，委婉地照亮我的手指

荒 原

在布滿磁性的荒原

它們的四蹄，常被導播憑空帶起

荒原家養的孩子

人類眼中的野生動物

它們的生活并非雜亂不堪

它們沿著解說的方向獵食、奔跑

教習幼子。并在空鏡頭中

完成交配

雨水很少，幾乎全部下到了它們的胃里

但一點不影響它們四肢發達

當音樂響起，鏡頭習慣性地給它們

注入擬人化的美好故事

無論多大多小的動物

都能擔綱童話的主角

暴風雨就要到來

但很多時候僅僅貼著地皮就過去了

荒原大旱，八月的孤獨一直延伸到九月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