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豇豆的母親

亦村

點豇豆

母親點著豇豆

肥胖的身子向田地的另一端慢移

她暫時忘記病痛以及藥片

掌心里的種子

緩緩放入溫熱的土中

她的臉上有好看的紅暈

她的身上有炕灶的氣息

她的腳下

幾只螞蟻披著一身陽光奔忙

桃花在遠處兀自落著

有疤痕的桃樹

花瓣一片一片地下落

它暫時還沒有失控

擔憂的母親

患了抑郁癥之后

越來越喜歡

晚飯后的田野

我會獨自走遠

很遠很遠

走到天完全黑下來

走到聽不見任何讓我驚心的響動

躺在田地中

睜開眼或者閉上

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大地是冰涼的

星空是繁密的

我也暫不去想

腿腳不便的母親

還要在老屋里

哭多久

去處

杏花開了

一樹

又一樹

還有一樹

還有幾百樹杏花

我穿行在其中

一直走

走啊走

不明白就到了山廟的前面

漫長的冬天

你得承認

吹在身上的寒風偶爾

也會溫柔點

來到一間黑屋子

學會平息一整年的怒火

漫長的冬天

你得默讀

落光葉子的樹木

還有幾只過夜的雀兒

一邊哀鳴

一邊在干枯的枝頭打著轉(zhuǎn)兒

仿山行

盯一只狗

讓狗發(fā)怵，眼睛不知脧向哪里

看一棵草，纏弄著風

跨進廢棄的園中

靠著一棵樹打盹

想象它

給我臂膀

環(huán)繞我

逗笑我

陽光明媚中

有一股味兒

會讓我猛然睜開眼

又讓我舍不得閉上眼睛

山桃開了

后山的桃花開了

更撫慰人心的是

蜂群圍攏而來

不只如此

我回到村子時

我的傻侄兒

并沒被欺負得鼻青臉腫

他端著飯碗

瞇著臉

他把幾粒米

放在了幾只過路的螞蟻的面前

草們

生于瓦礫、石縫或者溝渠邊

不會有驚呼

生長出的只是小小的葉片，三葉或者四葉

不會更多了

沒有花香

不結(jié)果粒

也不礙它們

盛一點雨露，發(fā)一些光澤

在這偏遠的山區(qū)

在這寂寂無聲的月光下

為何

為何高處有雷聲和閃電

稱之為天空

為何低處有腐爛和哀樂

稱之為大地

為何我常感切膚之痛卻

又如浮生幻境

為何我獨自在人間

卻要埋首于

這萬籟俱寂中

更小的廟

到過一些更小的寺廟

它們離家不遠

莊里的傻子

也能游走到那里

吃點諸神的貢果

鐘聲偶爾響起

掛在屋檐的灰塵

偶爾落在求神的人們身上

給一個姑娘

等來的是車流和人流

是極寒天氣中要凝結(jié)成鐵屑的氣流

暖氣房中的女孩

此刻，都怕冷

怕寂寥的夜空

落地無聲，遁地無形

這霜冷長河，我得留給

自己苦澀和

孤獨

在默默愛著

又無助地忍著的時候

重慶街頭遇雨，忽而念及家鄉(xiāng)

老家的秋雨很慢

路上的鄉(xiāng)民，用草帽或者用衣物擋雨

田野中，牛羊稀有而深情

父親撒下麥籽后離去

有一種持久的空曠

在每一處蟋蟀嘶鳴的田埂下

在每一處即將枯死的

荒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