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紅松, 吳茵
(安徽農業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6)
中國農業發展史上,先秦農業發展的歷史形態是以精耕細作為主要特點的傳統農業。在漫長的傳統農業社會里,古代勞動人民辛勤勞作,創造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推動著社會的發展,形成中國古代農耕文明。其間,先秦農業科技不僅是推動當時農業生產力發展的重要因素,其蘊含的豐富農作經驗、農學思想等也為現代農業發展提供諸多有益參考。李根蟠討論傳統農業和現代化農業發展,曾指出“無論是研究中華古代文明,還是探索中國農業現代化的道路,都不能不對中國傳統農業和傳統農業科學技術有所了解”[1]2,所言甚是。然則,為了更全面了解中國傳統農業科技及其發展,將之合理運用于現代農業發展中,以更大程度地發揮農業科學技術的社會服務功能,學者遂日益關注蘊含大量農業科技信息的農業科技史料的研究。
史料,是“過往人類社會遺留下來的各種痕跡,是通往過去歷史真實的唯一橋梁,是歷史研究絕不可缺少的”[2]。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新史料的發現與整理,使中國史學研究的史料范圍擴大,使歷史研究所據資料由原來的經、史、子、集擴大到原始檔案和地下出土文字、典籍、實物資料,為中國歷史學的發展開闊了視野,拓寬了路徑[3],簡言之,史學研究的史料范圍由傳世文獻延至出土文獻和出土實物資料。
先秦農業科技史料主要指傳世文獻、出土文獻記載的,或者出土實物資料反映的先秦農業科技的諸多“痕跡”。目前而言,學者對先秦農業科技史料的研究大多數集中于傳世文獻或出土實物資料所承載的信息;而對出土文獻所記的研究甚少。本文擬聚焦以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等古文字為載體的出土文獻所記的先秦農業科技史料,對其研究現狀、內容以及價值等加以梳理和分析研究,以就正于方家。
目前而言,學者對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的研究并不充分,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的整理多散見于考古學、文字學研究者整理公布的出土先秦文獻資料中,如《甲骨文合集》《殷墟花園莊東地甲骨》《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續編》《信陽楚墓》《望山楚簡》《曾侯乙墓》《包山楚簡》《郭店楚簡》《新蔡葛陵楚墓》《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等著錄資料里零星分布的先秦農業科技史料。這些整理成果主要基于對不同載體原始文字資料的釋讀和著錄,對涉及的農業科技史料幾無專門論述。而科技史研究者對它們的整理和研究也比較薄弱,比如被視為“中國古代文獻中的科技典籍的第一次全面、系統的挖掘整理”的《中國科學技術典籍通匯》,其對科技史料的搜集整理也是以傳世文獻為主,對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很少涉及。

而閔宗殿主編的《中國古代農業科技史圖說》[18],陳文華主編的《中國古代農業科技史圖譜》[19],梁家勉主編的《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史稿》[20]、盧嘉錫總主編,董愷忱、范楚玉主編的《中國科學技術史》(農學卷)[21]、郭文韜等編著的《中國農業科技發展史略》[22]、李根蟠編著的《農業科技史話》等著作[1],對先秦農業科技及史料的梳理闡述多源于傳世文獻所載和考古實物資料,間或引用甲骨文資料,而金文和戰國文字等其他古文字資料同樣幾無所見;加之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本身比較零散,故而上列著作對這些科技史料的零散征引也多為編著者擇取部分史料去佐證相關論述,并不是完整意義上再現所有農業科技史料。換言之,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在這些相對而言比較專門闡述古代農業科技的論著中亦未得到完整展現和集中研究。
綜上所述,學界缺乏對這些農業科技史料的整體把握與宏觀研究。對傳世文獻里古農書研究范式的討論,葛小寒曾著文總結,認為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古農書從整理角度來看具有文獻學范式,從研究方面來看形成了“科學技術史”的研究范式[23]。與其相類,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也有進行文字釋讀、考證和文獻整理的必要,以及基于這些史料開展農業科技史的深入研究。
對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深入研究的前提是了解其包含的內容,經梳理可見,這些農業科技史料記述范圍較廣、內容豐富,主要體現于種植業(包括作物種植、耕作方式、農具、谷物貯藏)、林業、畜牧業、漁業等方面。
早在采集漁獵時代,人類獲取食物主要來源于自然界的創造物。隨后人們發現可以通過種植作物來獲取相對穩定的食物來源,而不是單純依靠大自然恩賜來獲取食物,于是不同農作物漸次被孕育而出。伴隨不同耕作方式和農具運用,種植業得以逐步發展(4)下文所引資料來源的書目均為簡稱,其中“合集”為《甲骨文合集》,“集成”為《殷周金文集成》,“商周”為《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新蔡”為《新蔡葛陵楚墓》,“上博簡”為《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曾侯乙”為《曾侯乙墓》,“包山”為“《包山楚墓》”,“陶錄”為“《陶文圖錄》”,“印集”為《新出土秦代封泥印集》,“璽匯”為《古璽匯編》,“匯考”為《古璽匯考》,“秦集”為《秦封泥集》。。
1.作物種植
出土先秦文獻記述的作物種類較多,根據作物不同特點可分為農作物和經濟作物。其中農作物種植如甲骨文常見的“受黍年”(合集9987、9933、24431)、“受稷年”(合集10033、10024)、“登稷”(合集34589)、“受菽年”(合集10041)、“告麥”(合集9624)、“受禾年”(合集10030)中的“黍、稷、菽、麥、禾”等不同品種的農作物;金文“禾十秭”(集成2838·6)、“禾卅車”(商周02378)中的“禾”,指不同品種農作物禾苗的統稱;金文“用盛稻糯粱”(集成4628·2)、“稻糯粱”(商周05655)中的“稻、粱、糯、()”;包山簡“糴種”的表示谷物種子的“種”,新蔡簡“一稷”(新蔡乙四:90)、上博簡“非稷之種”(上博簡六·用曰簡8)中的“稷”,等等。這些農作物的種類豐富多樣,是以表明先秦農作物種植已比較普遍。
經濟作物種植,上博簡“以種麻”“何以麻為”(上博簡六·平王與王子木簡2)里的“麻”,其纖維是麻布紡織的原料,種子可榨油或作為藥物食用。上博簡“野有葛”(上博簡四·采風曲目簡1)、“采葛”(上博簡一·孔子詩論簡17)中的“葛”,一方面其含有的植物纖維可制作“葛衣”之類的紡織品,另一方面其根部即葛根可制作食藥二用的葛粉。“麻”“葛”都是當時較為常見的經濟作物。
2.耕作方式及農田管理
甲骨文中較為常見的農田墾殖方式有開墾田地的“墾田”(合集22、9467、9477、33210),“作大田”(合集9472);商人春耕時舉行一年開始耕作的儀式“協田”(合集2、3);春耕前天子率諸侯親自耕田的“藉田”的“藉”(合集9506、9505、9509);耕作者向神靈祈求獲取良田的“求田”(合集28276、33312)、“求禾田”(合集33309、33312);上級官員視察農田開墾、耕作等生產活動的“省我田”(合集9611)的“省田”,等等。這些農田墾殖儀式大多是象征意義的活動,其實質在于體現了天子、諸侯乃至地方官員對農田耕作的重視。
其實,出土先秦文獻記載諸多農官更能凸顯統治階級對農田管理的參與,如甲骨文中專門管理田地耕作的“小藉臣”(合集5603);常見于金文、戰國文字中承擔管理土地的“司土”;睡虎地秦簡中管理農業的“田嗇夫”;金文的“司佃、司佃人”、楚簡的“甸尹”(新蔡甲三400)、“(甸)尹”(曾侯乙簡151)、“少甸尹”(包山簡186),均為管理農作物的官吏;金文的“司鄭田”(集成02755)、睡虎地秦簡的“大田”、“田嗇夫”等為管理田地農事的官員;金文的“司九陂”(集成02790)、“司場、林、虞、牧”(集成04271)的“司虞”,包山簡的“波(陂)尹”(110簡),璽印文字中“安昜水璽”(匯考174)的“水”等是負責掌管池塘、湖泊、水政和水利工程的農官。
不難發現,這些農田墾殖方式和農田管理雖然不能直接體現農業科技信息,但客觀上反映了人們對耕種技術和土地管理的重視,諸如農業生產時土地、農作物、農事等方面如何管理,水利對農業生產的作用和影響,凡此都折射出古代農業生產管理過程中蘊含的農業科技因素。
3.農具
農具是勞動者從事農業生產時用來改造勞動對象的工具,其先進與否直接體現生產力水平的高低,進而影響生產關系的形成和發展;所以農具及其發展在農業生產中有著至關重要的地位和作用。
據考古發現,出土先秦文字資料里有關農具的記載比較少見,學者雖嘗試從不同角度分析論證甲骨文、金文里表示農具的形體,如馮好、徐明波的《甲骨文所見商代擊打式脫粒農具及相關問題──兼釋攴,殳》[24]、陸忠發的《再釋幾個有關農具農作物的甲骨文字》[25]等文章,給古代農具研究帶來很多有益啟示,但目前學界公認是農具的只有甲骨文中的“耒”、金文中的“耒、耜”等為數不多的幾個形體。考古實物資料里的農具較多,質地以木、石、骨、蚌為主,似與出土文字資料難以互相印證。此外,考古實物資料中很少見到質地為青銅的農具,與傳世文獻的記載亦難以相互佐證,由此學界產生一個長期爭議的問題——我國古代農具尤其是商周時期是否普遍使用青銅農具?時值當下仍無定論。總之,出土先秦農業科技史料中有關農具的信息記載不夠充分,相關研究的開展、或者問題的解決仍有待新材料的發現。
4.谷物加工和貯藏
當成熟的谷物被采摘或收割后,一般要經過最初的加工如脫粒后才能制作不同食物。隨著生產力提高,谷物的產量日益增加,人們在滿足自身即時所需之外,將剩余谷物貯藏起來,為生活提供可持續享用的物質資源。
出土先秦文獻中與谷物加工相關的記載有金文的“司六師之場及羲夷陽 (場)”(商周02463),楚簡的“長場人”(新蔡甲三92)、“長腸(場)人”(曾侯乙簡164)、“場人”(上博簡四·采風曲目3)的“場”。這些“場”主要指用來脫粒谷物的場地,或稱“打谷場”;“司……場”和“場人”為管理打谷場地的官員。

從廣義角度來看,果樹、用材林、建筑園林裝飾所用樹木等因社會功用不盡相同,往往分屬園林、園藝或林業等不同范疇,但從其自身生長及特征的角度來考察,都可歸入種植的樹木,故本文將其歸入林業這一門類下討論,主要為林木、果樹的種植和管理。

果樹類的有戰國文字“秦(榛)棘之閒”(上博八·李頌簡1)的“榛”、“索府宮李”(上博八·李頌簡1背)的“李”、“木瓜”(上博簡一·孔子詩論簡19)等。而戰國文字里“以杞包瓜”(上博簡三·周易簡41)的“瓜”,石鼓文的“栗”(石鼓文·作原)均指果樹上的瓜果;秦文字的“橘官(印集81頁)、橘監(秦集237頁)”是管理果樹的官吏,其中的“橘”亦為當時的瓜果之一。
據傳世文獻記載,這些林木的功用各不相同:或為人們日常生活所需的用材林,如“松、柏、梓、桐”的松木、柏木用于古代車舟的制作,梓木、桐木用于古代樂器和家用器具的制作。或為果實、食用油料和藥材等物品的經濟林,如桐樹果實可壓榨提煉出“桐油”,榛樹和李樹的果實榛子、李子都兼具食藥二用之功能。這些林木的廣泛使用,是古代人們在勞動中對大自然認識利用的逐步深入,他們也越發注重對林木的培育和管理,如睡虎地秦簡《日書》的“筑室壞,樹木死”(甲種105正壹)、“未不可以樹木,木長,樹者死”(甲種124正叁)記載,具體描述了時見屬于農業生產活動的“樹木”種植,而有關林木種植利用的經驗或科技手段亦應用于實踐中。
早期人類活動中,人們在獵取動物以滿足自身食物需求的過程中,積累了較為豐富的實踐經驗,便逐步把野生動物馴化為家畜,使之成為重要的食物來源之一。出土先秦文獻里,屬“六畜”之列的“馬、牛、羊、犬、豕”習見,一般都是祭祀活動中的祭品,如金文“小牛”(集成6016·9)、“芻牛”(集成4133·1),包山簡“五牛”(包山簡246),新蔡簡“一牛”(新蔡零:517)中的“牛”;包山簡和新蔡簡常見祭禱家居之神祗行或宮行的“一犬”“一白犬”,等等。
屬于馬、羊、豕、犬之類的其他動物也時有所見,與馬相關的有金文“賜達駒”(商周05661)中作為賞賜物的“駒”,以“執駒”(商周05662)表明執駒禮的“駒”;曾侯乙墓簡文中根據馬的毛色、性別、年齒和品種等特征,記有騜、騏、騮、騍、、駁、、騩等不同名稱的馬。與羊相關的有甲骨文“大丁用”中的公羊“”(合集19817),包山簡、新蔡簡習見“一牂”中的母羊“牂”。與豕相關的有金文“百姓豚”(集成5421·2)里表示賞賜物的“豚”,戰國文字中楚簡的“宮地主一”(包山簡207)、“一”(新蔡簡)等用作祭祀物品的“”,石鼓文中“射其蜀”的射獵物“(豜)”。與犬相關的有曾侯乙墓簡“豻箙”“豻韔”中意指胡犬的,其表皮常用來制作車飾等物品的“豻”。

除了上述各種動物之外,出土先秦文獻還記有與畜牧相關的管理人員、法律制度和飼養場所等。金文的“司牧”(集成04271)與楚簡“牧人”的“牧”(曾侯乙簡181、上博簡四·采風曲目3)為畜牧管理之官;戰國文字“辟陽畋”(匯考129)、“右畋”(璽匯2717)的“畋”是職掌田獵的官員。與畜牧相關法律制度見于睡虎地秦簡,所設置的管理耕牛的官員“牛長”;提出牛羊生長繁殖的條文“其以牛田,牛減絜,治(笞)主者寸十”,即如果用牛耕田,牛的腰圍減瘦了,那么每瘦一寸就笞打負責的人十下,以示懲罰,等等。此外,“右大廄、宮廄”(商周18926)、“左廄”(秦集191頁)、“右廄”(秦集192頁)、“中廄”(秦集187頁)的“廄”,均為飼養馬匹的機構或場所;而“廄嗇夫”(睡虎地簡·秦律雜抄)、“下廄丞”(秦集197頁)、“小廄丞”(秦集194頁)、“小廄將馬”(秦集195頁)等的“嗇夫”“丞”“將馬”為管理飼養機構的各類官員。
作為早期人類漁獵活動分支的漁業,和家畜的產生類似,人們或將捕獲的野生魚類養殖起來,以便相對集中獲取各種魚產品。出土先秦文獻中,金文“賜公姞魚三百”(集成753),戰國文字“魚將死”(上博簡二·魯邦大旱簡5)、“濿有小魚”(石鼓·汧殹)里的“魚”。戰國文字“鰋鯉處之”“維鱮維鯉”“黃帛其”“有鳑有(鲌)”(石鼓·汧殹)里的“鰋、鯉、鱮、、鳑、(鲌)”、上博簡“井浴射鮒”(上博簡三·周易簡44)里的“鮒”等,都是不同名稱和種類的魚。此外,戰國文字還記有“魚璽”(璽匯0347)、“梁吏守之”(上博六·競公瘧8),所言“魚”“”為古代掌管漁事的官員。
對于史料與科技史研究的關系,有學者認為“史料應是科技史研究的基礎和前提”[26],指出史料在科技史研究中的決定作用,頗有見地。然則和傳世先秦文獻一樣記載先秦社會農業的出土先秦文獻,其蘊含的農業科技史料毫無疑問是先秦農業科技史研究的基礎和前提;對考察先秦農業科技具有較高價值。
著名農史專家陳文華在《中國古代農業科技史圖譜》的前言里曾提到“農史研究要進一步向前發展,就不能只停留在對古農書的整理研究上”,又云“我國文物考古事業蓬勃發展,在各地考古調查和發掘中,發現了極為豐富的有關古代農業的實物資料,具有非常重要的科學價值。有許多重大發現,常常使中國農業歷史要增寫新的篇章,修正舊有的結論。本書就是利用這些豐富的考古資料來編寫中國農業科技史的一次嘗試”[19]。誠如其言,陳先生多年致力于農業考古研究,更是將考古資料與其相關研究緊密結合。學者惠富平亦著文回顧20世紀中國的農書研究,提出了要“由狹義的農書研究擴大到農業歷史文獻研究層面,過去不被注意的碑刻、簡牘等資料應納入研究者視野”[27],這里的碑刻、簡牘就是出土文獻資料的代表。陳、惠二家之言確具卓識,都是對出土文獻資料在農學農史研究中重要性的強調,其觀點也無疑是對農業科技史料搜集研究的重要指引。
出土先秦農業科技史料是隨著大量考古資料陸續發現和公布而不斷面世,其整理與刊布使先秦農業科技史料日益豐富,給學界研究不斷提供新資料。且這些科技史料是由當時人們對農業科技狀況的描述,它們沒有像傳世文獻那樣經過歷代傳抄,故而最大可能地避免了資料的訛誤或散失,是相對完整、真實的農業科技資料的再現,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為先秦農業科技等相關研究提供了可參資料。
當然,因記錄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的文字形體、文字載體的多樣性,故往往會出現以下情形:一是記錄農業科技史料的文字形體為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等古文字,它們給史料釋讀和整理帶來困難和障礙;二是記錄農業科技史料的有甲骨、青銅器物、簡帛等不同文字載體,因而史料比較分散。簡言之,與傳世文獻所記農業科技史料相比,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是繁難、分散的。盡管若此,如運用古文字的偏旁分析法、辭例比對法等科學釋讀原則,以及文獻的選材、考訂、加工、編排等整理方法,仍能形成對出土先秦文獻的專門整理,并從中搜求出諸多先秦農業科技史料。
對先秦農業科技的梳理研究,離不開對當時農業生產狀況的考察和分析。但由于這些需了解的農業生產狀況屬于歷史而非存在于現實之中,后世的人們不能以親歷者去認識其具體面貌,只能以歷史遺留的實物資料或文字資料為中介去還原和研究已然逝去的過往。因此,蘊含古代農業科技信息的出土先秦文獻中的農業科技史料,是先秦農業科技狀況得以描述和再現的基礎,是重塑先秦農業科技及其歷史面貌的重要前提,成為人們認識、分析和研究先秦農業科技及其發展歷史不可或缺的橋梁和依據;且作為重要資料支撐客觀上推動先秦農業科技、農業科技史及其相關問題研究的深入。
游修齡曾就原始稻作的踏耕技術展開討論,指出“麋鹿是生活在沼澤地的動物,原于中國東南沿海及長江流域。古代農民曾利用麋鹿踩踏過的爛泥地播種水稻,受到啟發,后來改用牛力踩踏,產生了踏耕技術”,“蹄耕,或稱踏耕,就是驅使十幾頭水牛同時在水田里來回踩踏,把田土踩糊,然后直播稻谷。蹄耕在中國東南沿海一帶、即原先有麋耕的地方,曾是一種常見的現象,它是畜力牛耕以前的一種比較普遍的形式,蹄耕受到麋田的啟迪而發明,牛力踩踏更便于廣泛推廣應用”,“麋鹿與水稻還有這么一段親密的關系,為大多數人們所不知”。[28]這些討論闡明蹄耕的緣起和發展,尤其是揭示古代農田耕作中存在以麋鹿為畜力的情形,而且麋鹿耕作還先于牛耕等觀點,這與通常認為中國古代農業生產以牛耕為主要耕作方式的看法殊為不同,似乎也難以讓人理解。然而根據出土先秦文獻所記,就會發現牛基本都是作為賞賜物或祭祀物出現的,而麋鹿在當時除了作為狩獵對象之外,還是園囿的圈養之物,屬于比較常見的可畜養動物,然則其用于農業生產,顯然是其功用的擴大。這與早期牛多為祭祀用品而非農耕之用的情形恰可印證:即早期麋鹿為蹄耕或踏耕提供畜力、牛用為祭祀物品;后期牛才逐漸為農耕提供畜力。至此,前述似乎讓人難以理解的問題迎刃而解。這是以出土先秦文獻記載來促進農業科技研究深入的例證之一。
此外,對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的研究,概括總結先秦農業科技及其發展特點規律等,客觀上為記錄先秦農業科技史料的古文字的釋讀提供了背景知識支持,進而有助于準確考釋其中疑難、未識的古文字,最終也促進古文字學研究的深入。
從農業科技史料本身來看,雖然其描述范圍和對象均屬于農業范疇,但它們往往折射出當時社會制度,如根據農業科技史料中記載的牛、羊、豕等動物,結合具體文獻辭例、當時的禮儀制度來考察,可知這些動物多用于祭祀活動,以及所反映的祭祀制度和用牲實際情況,為祭祀制度研究提供基礎。又如出土先秦文獻里動植物,作物種植和管理,林業發展和管理,動物飼養機構、人員和畜牧管理等大量記載,說明當時農作物種植、林業、畜牧業發展均已具有較高水平。參以傳世文獻,可更全面地分析先秦農業、林業和畜牧業等發展和管理社會制度。總之,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所反映的社會制度的研究,將隨著這些史料本體研究的深入而得以發展。
如前所述,以往古代農業科技史料的整理和研究基本圍繞傳世文獻展開,現以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為主則是將研究對象延至出土文獻。這種由傳世文獻延至出土文獻并將二者緊密結合,不僅使農業科技史料得以豐富,而且給此類研究提供了新視角。比如傳世文獻常有“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孟子》)、“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詩經》)、“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絲”(《荀子》)等有關“桑”的記載;且在出土實物資料的戰國時期采桑紋壺蓋上,發現繪有“桑”的圖像,兩相結合,可得出春秋戰國時期已有“桑”的種植和利用。于此,若將出土文獻中商代甲骨文、西周金文里的“桑”字列入一并探討,那么“桑”的種植利用可上溯至商周,從時代上更全面地描述出桑樹的種植利用,以推斷出人們在先秦時期對“桑”的栽種或已積累較為豐富的經驗。
王國維曾提出“地下文字材料多可與地上文獻相互印證”的“二重證據法”,饒宗頤提出把有字的考古資料、沒字的考古資料和史書上之材料相結合而研究的“三重證據法”。基于此,在研究新視角的引導下,先秦農業科技史料的整理與研究聚焦于出土先秦文獻,其將與已有傳世先秦文獻農業科技史料研究構成研究系列,使先秦農業科技史的全面研究成為可能。
此外,出土先秦農業科技史料的整理研究,是以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等古文字所記出土文獻為對象,客觀上要求古文字釋讀的文字學研究、文獻整理的文獻學研究、農學研究、科技史研究的共同介入;是將文字學、文獻學、農學、科技史等學科相結合而形成的交叉研究,使這些農業科技史料的研究領域得到新拓展。
本文通過對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的梳理分析,從其研究現狀、內容、價值等方面展開論述,認為這些農業科技史料是研究先秦農業科技乃至中國古代農業科技的重要基礎,其日益豐富客觀上給研究也帶來更多可參資料,具有較高研究價值,但目前學界對其并未給予充分關注。王國維曾提出世人常稱引的“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于新發見”著名論斷[29],揭示了新材料對于研究具有重要價值和獨特意義。誠然,本文探討的出土文獻農業科技史料,如根據它們問世時間,往往并非新見材料,但從它們一直以來僅偶見于該領域研究者視野的情形來看,又屬于不折不扣的“新見”;故而其理應得到學界的高度重視。
有學者研究認為,自20世紀20年代高潤生的《爾雅谷名考》之后,萬國鼎、石聲漢、王毓瑚、梁家勉、胡道靜等諸位大家對農書卓有成效的搜集整理工作,形成了古農書為切入點的農史研究的最集中富礦[30],所言允當。于此,隨著學界的重視和研究的深入,相信出土先秦文獻中農業科技史料亦將得以全面搜集整理和研究,最終像傳世文獻之古農書一樣,成為農史研究、農業科技研究的又一座富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