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璐

《信號》是美國作家蒂姆·高特羅的第三部短篇小說集,收錄了十二篇新作和選自前兩部短篇小說集的九個名篇,代表了高特羅短篇小說的最高水準,被《華爾街日報》和美國公共廣播電臺評為2017年度好書,中文譯本于2022年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高特羅出生并長期居住在美國南部路易斯安那州,他的作品關注生活在南方炎熱潮濕環境中的藍領勞工階層,用質樸、真誠、凝練,且帶有濃厚鄉土氣息而又不失高雅的語言,描繪出一幅五光十色的美國南方底層社會的生活畫卷,真實地反映出當地的風土人情和道德風貌。
《信號》中的故事大都發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河沿岸,有些則以北卡羅來納州和冰天雪地的明尼蘇達州為背景。故事的主人公無一例外都是有血有肉的小人物,有打字機修理工、修爐人、滅蟲人、鋼琴調音師、賭船上的救生員、蒸汽船上的水手、廢品堆場的老板等等。高特羅以細膩的筆觸和獨特的洞察力,講述了一個個看似平凡無奇卻扣人心弦、令人難以忘懷的故事。他筆下的小人物無不經歷著善惡美丑的沖突與對抗,而高特羅對每一個人物所傾注的情感卻始終浸潤著閃光的希望和救贖的熱望,提醒我們唯有憐憫和恩慈才能讓生活安然度過。
這部小說集的題目“信號”取自其中收錄的一篇同名小說,但通觀全書每一個故事,都有或明或暗,或強或弱,或外來或自發的信號流經每位主人公的生命,對待這些信號,他們或珍視或漠視,或接受或拒絕,人生繼而走向崇高或荒誕的結局。本文選取小說集中具有代表性的故事,走進人物內心深處,解讀那些流經生命的信號,探尋這些信號如何蜿蜒交織在主人公的命運里,以此來增進讀者對高特羅筆下蕓蕓眾生喜怒哀樂的共情與理解。
一、身份的信號—破碎與重建
在小說集中有兩篇與收音機有關的故事,一篇是《收音機的魔力》,一篇是同名小說《信號》,兩篇小說都講述了與身份認同和追尋有關的故事。
《收音機的魔力》主人公是五十多歲的普通人克利夫,他一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出名。在經過許多失敗的探索之后,他突發奇想要把臥房改造成一個充滿珍稀怪異之物的“男人洞穴”,希望借此引起媒體的注意。為此,他搜集了諸如麋鹿頭、汽車行李箱改造的熒光綠沙發、大黃蜂窩等奇異風格的珍品。一天,他從一位老婦人手中買來一臺老式木匣收音機,竟意外發現一個遙遠的電臺所循環播放的喜劇錄音正是老婦人年輕時的演出。電臺得知克利夫與老婦人相遇的故事后,想要采訪他們。面對這個出名的機會,克利夫非常激動,而老婦人卻毫無興奮之情。她回憶兒子在世時他們如何喜愛一起收聽這些節目,而她年輕時之所以退出原本可以出名賺錢的演藝事業,就是因為她深愛自己的孩子和家庭。兒子去世以后,她不想再聽任何東西,更不愿接受采訪。她告訴克利夫,如果他想出名,可以對著天空喊自己的名字。當克利夫回家之后,他走進“男人洞穴”,這個曾耗費了他大量精力的空間仿佛在譴責他。他擊碎了所有的珍品,只留下了那臺收音機。他走到院子里,仰望星空,大聲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信號》的主人公塔利斯是一個從拉脫維亞移民到美國的歷史學教授。即便身處海灣氣候,他仍然穿著深色毛料西裝和皮靴。他有一臺幾十年前在故鄉買的立體聲收音機,自從擁有了它,在他醒著的每分鐘它都是開著的,為他播放古典音樂和歐洲的新聞節目。塔利斯沒有電視機,也不愛聽美國新聞,離婚后,這臺收音機對于沒有任何朋友的他來說更是最親密的伙伴。然而,有一天這個收音機沒了聲音,他的居所第一次陷入死寂,而他也第一次不再用收音機的聲音塞滿自己的頭腦。因為很難找到修理這種老式高檔音響設備的技術人員,塔利斯不得不讓有信心修理好一切的女園丁賈妮絲來一試。塔利斯了解到賈妮絲的丈夫在伊拉克戰場上犧牲,但他驚訝于她總是選擇事物的光明面。塔利斯表達了對賈妮絲的好感,卻被賈妮絲拒絕,她說自己喜歡那種要去某個地方、任何地方的人,而塔利斯好像被黏在了一個點上,甚至不能放棄一臺破舊不堪的收音機。當收音機終于修好之后,塔利斯邀請賈妮絲共進晚餐慶祝卻再遭拒絕,賈妮絲說他最好還是在家里做一個好聽眾。這時塔利斯竟舉起收音機,將收音機重重摔下,各種元件材料如同陣雨爆裂開來。賈妮絲驚訝地說道:“它永遠不會再有聲音了。”而塔利斯只說了一句“我不在乎”。
兩篇小說的主人公都經歷了身份危機,一個想活成別人羨慕的樣子,一個走不出早已與現實脫節的“老我”。當一心想要出名的克利夫因著收音機遇見了主動退離名利場的老婦人,當一直禁錮自我的塔利斯因著收音機遇見了自信自在的女園丁,前者摔碎了一切,除了收音機;而后者恰恰摔碎了收音機,但他們都因此而接收到了來自真實世界和真實自我的信號,破碎了曾經蒙蔽心靈的執念,得以重建更加真實自由的人生。
二、需求的信號—冷漠與熱情
《修爐人的哀歌》與《滅蟲人》講述的都是跟普通藍領工人有關的故事,他們走家串戶,與主顧產生聯結。在察覺他人需求的信號之后,他們因著不同的信念,作出了不同的回應。
《修爐人的哀歌》中,修爐人梅爾到一位陌生老人家中修理暖氣,但兩天后老舊的供暖系統還是在暴風雪中停止了工作。等梅爾再次趕到時,老人再也無法醒來,留下與他相依為命的外孫杰克。面對警察和驗尸官,梅爾一次次強調自己不過只是這里的修爐人。妻子提出收養杰克,卻被梅爾一笑置之。盡管他也喜歡這個對修爐工作很感興趣的少年,但他覺得自己沒有必要接受一個孤兒。后來,當杰克在收養家庭遭遇麻煩,提出想與梅爾同住時,梅爾借口負擔不起而婉拒。然而梅爾的心里卻始終在意杰克,他決定雇傭杰克做自己的兼職幫手。杰克對工作十分專注,第二年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不久后卻突然失聯。梅爾四處尋找他,才知杰克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修理好了那座老屋,并且把外公的遺產都變現存入了互聯網銀行。數年后,幾經輾轉,梅爾撥通了杰克遠在德國的叔公的電話,了解到剛剛新婚的杰克已經在德國擁有了自己的暖氣設備公司。當年正是這位叔公收留了困境中的杰克,讓他得以在德國讀了技術學院,生活步入了正軌,而現在杰克對年邁的叔公夫婦倆幫助很大。此時正駕車深陷暴風雪的梅爾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他想起所有像彼時的杰克和當下的自己一樣深陷困境的人,他只希望救援人員千萬不要放棄。
《滅蟲人》的主人公費利克斯以滅蟲為職業,他是一個有信仰的人,相信每件事都有目的,即使他還不清楚。“選美皇后”馬隆女士守寡四年,沒有孩子,盡管房子華麗考究,但她每一句話里都帶著哀愁,只靠購物這醉人的消遣來消磨日子。后來,鎮上搬來一位離了婚的律師,費利克斯覺得他跟馬隆女士一樣高雅和迷人,便滿懷期待地向二人提及彼此。之后,兩人踏上了浪漫的約會,那段時間馬隆女士容光煥發,似乎所有不順心都拋在了腦后。然而不久之后,馬隆女士懷孕了,但律師不想娶她,他們不再見面,馬隆女士的眼睛里又顯出焦慮。費利克斯的妻子不能生育,一向喜愛孩子的他不禁向馬隆女士提出他想收養這個孩子,卻被決定流產的馬隆女士帶著冷漠和蔑視趕了出去。后來,馬隆女士在候診室的報紙上看到,費利克斯那天在離開自己家后用藥水襲擊了一家子邋遢無禮的客人,此后她便禁止滅蟲人進入自家住宅。數年后,費利克斯偶然登門,看到馬隆女士家發生了一些變化,那個曾經空置的游泳池水光閃亮,植物蔥蘢茂盛,而開門的是一個小男孩,因為媽媽馬隆女士不在家,便拒絕讓眼前的陌生人進門。費利克斯向男孩投去不舍的眼光,最終轉身離開。
修爐人在面對少年杰克的求助信號時,無視杰克的需求、妻子的勸告和內心的感動,最終選擇了利己和逃避,錯失了寶貴的情誼,更留下了遺憾的傷痕。而滅蟲人卻把他人的言語和行為視作指引自己人生方向的信號,他主動覺知他人需求,樂意成就他人福祉,最終改寫了馬隆女士母子的命運。當他人需求的信號出現之時,漠視與熱情的一念之差,或許就決定了是投下陰影還是照亮他人。
三、救贖的信號—沉淪與覺醒
《“一本萬利號”賭船》和《保險柜之謎》分別講述了發生在河邊賭船和廢品堆場的故事,顯然兩處都不是光明豐盛之地。然而當救贖的信號在一片黯淡中亮起時,身處不利環境的人或繼續沉淪,或奮起覺醒,繼而繪制出不同的人生軌跡。
《“一本萬利號”賭船》的故事發生地是一艘停泊在油膩河流中的賭船,處處布滿粗制俗麗的裝飾,轉動的霓虹燈光好像有一種磁力。一個大腹便便、雙腿消瘦的禿頂男子布拉德拉夫是這里的常客,一次他整晚都在玩十美元的老虎機,輸掉了所有存款,刷爆了所有信用卡,典當掉了所有東西,直到賭場經理向他放貸,他便跌入了無底深淵。日出時,他決定把僅有的生命也扔掉。當他不顧勸阻執意跳入河中時,救生員韋恩迅速躍身水中,竭盡全力抓住了他,而不會游泳的布拉德拉夫卻掙扎著不想從水中離開。韋恩憤怒而堅定地告訴他,自己是不會松手的,然后奮力將他拖上了救生艇。后來韋恩在賭船上又看到了布拉德拉夫,這次他黏在一張塑料凳上玩二十五美分的老虎機,眼神病態而憂郁。韋恩擔心他再度跳入水中,而他卻叫韋恩管好自己的事。想到布拉德拉夫的臉在水中如何慢慢恢復血色,韋恩無法入眠。他去布拉德拉夫家中探望他,希望他不再沉淪。然而十天后,布拉德拉夫把家中唯一的破屋也輸進去了,在漆黑的夜色中再次投河。韋恩本能一樣自然地想去救布拉德拉夫,而他在漆黑的河水中卻什么也摸索不到。在布拉德拉夫的葬禮上,韋恩因為不能救起他而悔恨,而死者的兒子指著棺材對韋恩說,唯一能拯救他的,正是躺在木匣子里的人。
《保險柜之謎》的主人公阿爾瓦是一個廢品堆場的老板,他不得已才繼承父業,雖然賺了大把的錢,卻不以他的生意為傲。一天,阿爾瓦買下一批已經停業六十年的舊縫紉機廠的金屬廢品,在一堆破銅爛鐵中間矗立著一只巨大的老式保險柜,因其密封焊縫一直無法打開,最后一個老鎖匠終于破解了這個神秘的柜子。在打開層層包裹之后,眾人看到一個雕花玻璃蓋,上面雕刻著縫紉機公司的標志,還有手工雕刻的小樹葉、美麗的淑女、潺潺的小溪、精致的玻璃海豚,而蓋子里面則是一臺優雅的微型縫紉機,古色古香,上面用各樣珍寶鑲嵌著巧奪天工的圖案,甚至連手動搖柄也是象牙做的。老鎖匠說這臺色彩鮮艷、溫馨明凈的小縫紉機應該是工廠參加國際機械博覽會的特別展品。小縫紉機的出現讓阿爾瓦昏暗的辦公室瞬間蓬蓽生輝。盡管古董商開價不菲,但阿爾瓦還是決定把它留在自己的辦公室,并為之把臟亂的辦公室和垃圾堆場進行了徹底的清理美化。他那從前似乎只在乎他賺多少錢的妻子為縫紉機做了一個海藍色天鵝絨防塵罩,并開始幫助他打理生意,而他那從沒來過垃圾堆場的女兒也開始帶朋友來見識這臺縫紉機。打開保險柜兩個月后,一位曾是傳道士的老員工重新開啟了他的教堂,而一位年輕員工則打算去學習真正的焊接技術,因他想做一些更好的事情。阿爾瓦第一次對這個廢品堆場產生強烈的興趣,他知道這不是一切終結的地方,從這里走出去的鋼鐵會奔向工廠,被造成為各種新的產品,而他正是這條生生不息的洪流的一個組成。
在“一本萬利號”賭船上,善良的救生員韋恩一次又一次冒著生命危險奔向賭徒布拉德拉夫,而布拉德拉夫卻一次又一次拒絕這個救贖的響亮信號,在茫茫夜色中溺斃在漆黑的河水里,更是沉淪在絕望的貪婪中。而在阿爾瓦的廢品堆場里,一個精致的微型縫紉機卻帶著穿越時空而來的熱愛、委身和自豪,用無聲的信號喚醒了廢品堆場老板和工作人員原本黯淡失落的心靈,傳遞了鼓舞人心的力量。
在《信號》這部短篇小說集中,高特羅探索平凡人物的生活經歷和內心世界,書寫了一個個互相觀照、遙相呼應的故事。這些人物都經歷著或大或小的麻煩和糾結,但他們的人生從來不是一片死寂、絕望無光的。當關乎自我身份的信號、他人需求的信號、外界拯救的信號在生命中閃爍甚至長鳴時,有人報以漠視,我行我素;有人心靈受感,經歷蛻變,故此或淪于荒誕,或走向崇高,命運的決定權終究在自己手中。高特羅的作品啟示讀者以更加謙卑和悲憫的眼光去看待人生、把握人生,當生命信號亮起、響起時,不做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