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年

劉霞

十年了，陳雯每次來到這個墓地，都是同樣的感覺，沒有悲痛，也沒有難過。

墳前堆滿了祭祀用品，陳雯的丈夫臉色凝重地拿出打火機，“啪”的一聲，瞬時竄起高高的火焰，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

煙火繚繞中，陳雯眼前浮現出滿面笑容的婆婆。陳雯的婆婆是一個過慣了苦日子的人，十八歲嫁進這個家，一口氣生下三男一女。她一邊拉扯四個孩子、伺候年邁多病的公婆，一邊干著與自己瘦小的身材毫不相稱的體力活兒。

每天天不亮，婆婆就起身把院子打掃干凈，再將大缸挑滿水。當炕上的老人、孩子睜開眼，婆婆烀的玉米面餅子已經出鍋。桌子上擺著那碗香噴噴的荷包蛋，四個孩子永遠只能貪婪地趴在碗邊聞聞，這是只有爺爺奶奶才能享受的待遇。

村東頭兒的小菜園是飯桌上的菜的重要來源，婆婆伺候完一家老小，急匆匆地跑到菜園子，“搶”一般地將沾滿清晨露珠的青菜裝滿兩個藤條編的大簍子，然后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勁兒，將它們牢牢地固定在自行車后座上，推到集市上售賣。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陳雯和丈夫結婚了。這是一個傳統的家庭，丈夫是婆婆最小的兒子，自然要和公婆住在一起。自古道婆媳是天敵，對于將要老少同住的現狀，陳雯對自己婚后的生活感到非常擔憂。

早晨天剛亮，陳雯穿好衣服，打開房門就愣住了，只見婆婆正忙碌地往餐桌上擺小籠包、油條、雞蛋。

婆婆看見不知所措的陳雯，笑盈盈地說：“小雯，你快去洗漱好，來吃飯。我也不知道這些合不合你的胃口，如果你覺得不好，就告訴我，你愛吃什么，媽做什么也是做，就做你愛吃的啊！”

婚后一年，陳雯就讓公婆抱上了期盼已久的大孫子，老兩口兒整天樂得合不攏嘴。

婆婆幾乎包攬了全部的家務，每天睡得晚起得早。陳雯平日里工作忙，還要經常出差，因此，兒子和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婆婆一人承擔。有一次，陳雯在外地出差將近兩個月，每天晚上她都會給兒子打個電話。可是，才五六歲的兒子每次都是在奶奶的再三勸導下，才來接電話，應付個三言兩語就跑走了，陳雯很是失落。這時，婆婆總會拿起電話開導，說什么男孩子心大啊，都是讓動畫片給吸引的，直到把失落的陳雯哄開心，才算罷休。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加完夜班的婆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走到巷子頭兒的時候，突然發現風雪中，有人蜷縮在一根路燈桿下。“救救我們。”路燈下傳來微弱的聲音。婆婆強按住快速跳動的心，停下腳步。透過昏暗的燈光，婆婆發現這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身上裹著一件破爛的大衣，懷里還摟著一個昏昏沉沉的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救救我們。”女人再次發出了微弱的求救聲。善良的婆婆頓時心軟了，她蹲下身子問這個女人：“你是生病了嗎？”女人搖搖，說：“我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婆婆做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定，對女人說：“走，跟我回家。”那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婆婆堅定的眼神給了她膽量。母女倆跟著婆婆走進家門，迎接她們的是家中五雙質疑和反對的目光。婆婆沒有作過多的解釋，麻利地燒好一鍋熱水，讓這娘倆兒把臉和手洗干凈，又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讓她們吃。那頓飯，女人和孩子是伴著淚水咽下去的。

第二天，雪停了，婆婆把一包衣服和五塊錢一起塞給女人，女人拉著孩子剛要跪下，被婆婆一把拽起來……

命運總是出其不意，一向樂觀的婆婆患上了尿毒癥。再堅強的人在病魔面前也是不堪一擊。六年后，婆婆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

婆婆走后，陳雯整個人是木然的，她的思維不再跳躍，表情不再豐富，語言也變得匱乏。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像個木偶一樣任人安排，腦子里反反復復出現的就是婆婆彌留之際對她說的“這個家，以后就靠你了……”

火焰跳動得越來越低，越來越小……陳雯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十年了，過去的都過去了，留下的永遠都留下了，一切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