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病

徐拂然

劉老漢快七十歲了，有個心愿一直未了，始終掛在心上，常常念叨著，竟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究竟是什么心愿呢？這話還得從頭兒說起。

實行精準扶貧那年的秋天，村干部帶著一個干部模樣的中年人，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來到了小山村。眼前的景象令他眼前一亮，村民們住的土磚瓦房錯落有致，被蒼松、翠竹環(huán)抱著，更有高大的參天古木護衛(wèi)著，有著古色古香的韻味。在這優(yōu)美的風景中，卻摻雜著不協(xié)調(diào)—路邊牛欄茅房的難聞氣味令人掩鼻，一口水塘混濁不清，在藍天白云之下顯得格格不入。

就在他沉思中，劉老漢從山上挑水下來正好碰到他倆。

干部模樣的中年人見劉老漢來了，就上前打招呼：“大叔，挑水呀？”

劉老漢抬頭見和村干部在一起的人問他，竟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了。

村干部見狀，在后面大聲說：“劉叔，這是縣里來我村扶貧的龍局長，特意來看你的！”

可劉老漢不知嘟囔著什么，挑著水沿著崎嶇不平的小路頭也不回地走了。

龍局長聽說這就是要找的人，見劉老漢不理，就尾隨著來到他的屋里。

劉老漢生活的這個塆落，位于偏僻的高山之中，這里確實偏僻，山高路遠，遠離塵囂，人們常年與山花野草為伍。雖在21世紀，他們卻靠刀耕火種，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路，崎嶇曲折，穿弄鉆巷，七彎八拐。一路上，所見房屋都是土磚瓦房，煙熏火燎。有的因年久失修，斷檁缺瓦，墻裂歪傾。大部分是關門閉戶，鐵將軍守門。雖有門戶不閉的，也是人去屋空。因此，所見居民甚少。

龍局長跟著劉老漢進到屋里，劉老漢沒理他，還是女主人笑著迎了上來，說：“哎呀，來了貴客，坐，坐！”邊擦椅子邊把椅子移了過來。

龍局長打量著屋里，靠窗邊有一臺電視機，上面布滿了灰塵，他試著打開電視，卻沒能打開。在門邊找到電燈的開關，拉了拉開關，電燈泡內(nèi)的燈絲只紅了，卻沒有亮光。

堂屋中間生著火爐，火爐上方吊著一只烏黑的水壺，正在燒水。水開了，女主人用茶壺泡上了一壺茶。第一杯遞給龍局長，那淡綠色的茶水伴著一股少有的清香令龍局長精神一振，他輕輕地抿了一口，脫口贊道：“好茶，好茶！”

村干部在一旁說：“他這是高山上的茶，配上高山的泉水，泡出來的味道確實不一般！”

劉老漢坐在一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始終不語。

龍局長慢慢地品著茶，與劉老漢嘮起了家常。

龍局長和氣地問：“劉大叔，今年高壽？”

劉老漢煙也抽夠了，情緒也緩和多了，他把煙斗朝地上磕了磕，說：“談不上高壽，枉活了六十多歲。”

龍局長接著問：“大叔，你一年有哪些收入？”

劉老漢遲疑了一會兒，說：“你也看到了，這大山之上，交通不便，就是買包鹽也要下到村部那里，沒有半天回不來。電線架設了，卻不能用。自我的祖父逃荒來到這里，就是靠山吃山活了下來。現(xiàn)在雖然政策好，可這大山之上，地理條件差，我就靠這山?jīng)_的幾丘田，種得千把斤谷，養(yǎng)幾頭牛、幾只羊，變得萬把塊錢，再挖些藥草，雖不算富裕，但過得去，也心滿意足了。”

龍局長聽他這么一說一算賬，心里明白了為何他倆來了不受歡迎。龍局長由衷地說：“大叔啊，你說得沒錯，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我在此向你作檢討。你還是不錯呀，小日子雖不算富裕，但過得去。現(xiàn)在黨中央號召各地要精準扶貧，我受縣委縣政府委派，來這里駐點扶貧。如果我們再資助你一把，改變這個小山村的面貌，你有信心生活再上個臺階嗎？”

劉老漢望著龍局長，搖了搖頭，說：“不是我不相信你，要想改變小山村的面貌，沒那么容易。”

龍局長堅定地說：“大叔，我可以立下誓言，不改變這個小山村，我誓不回城！”

劉老漢聽他這么一說，有些半信半疑。

過了幾天，電路接通了，電燈亮了，電視也能看了。同時，開始修路了。兩個月后，一條長7.5公里，寬3米的硬化公路直通小山村，并解決了飲水問題，挑水已成歷史。

這期間，龍局長多次來到小山村，幫助修繕那些危房，為劉老漢擴大茶園，并改善養(yǎng)牛養(yǎng)羊的條件，使他的種養(yǎng)項目一下擴大了好幾倍，經(jīng)濟收入也大大增加。

幾年下來，劉老漢樂呵呵的。為了感謝龍局長為小山村整體脫貧致富改變面貌付出的心血，前年過年時，劉老漢給他送了一只羊和幾斤好茶葉。然而，送出的東西變成了錢又回來了。龍局長帶信兒說：“只要你的日子過得好，比送任何東西都好。”

這禮品始終送不出去，沒能向龍局長表達自己的謝意，自此成了劉老漢的一塊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