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擺家宴

華明玥

每次參加同事約請的家宴，凌敏都做了充分的準備，她為主人準備了親手釀的青梅酒，她會專門研究主人的癖好，為準備家宴的女主人送上精心準備的小禮物。譬如，凌敏參加的第一場家宴是由一位女同事約請，年過半百的夫妻倆在近郊擁有一棟臨水別墅，他們親自與工匠一起造園，在別墅東面設計了小池塘，池塘邊有假山，池塘上，種了荷花。

同事的家宴是請了老飯店的廚師，專門到家里來燒的。女同事請過家宴，男同事又請大家去往他山中的小木屋，木屋坐落于遠郊的山谷中，開車抵達前都是九曲十八彎的村道，抵達的那一瞬間，人人驚呼“太美了”。主人與妻子挽著褲腿，剛從溪澗中釣龍蝦、抓小魚歸來，他們特意做了小魚鍋貼、香辣龍蝦招待同事與好友，又做了滿滿一大鍋地三鮮，主人說，土豆、辣椒和茄子都是他自己種的，就在后面的山坡上。他還種了三分地的大豆，去年收獲的大豆還剩三四斤，這天，他就汗流浹背地用它做了一大鍋豆花。這種豆花使用老鹵點化經過反復過濾、煮沸的豆漿，樣子就像多孔的嫩豆腐，十幾碗香噴噴、熱乎乎的豆花，豐富細膩的孔隙結構，讓它的吸味能力極強，夾在筷子上能晃悠，放進蘸碟里，能吸百種滋味，其渾樸的鄉野氣息，著實讓人難忘。

男主人特意告訴大家說：做豆花時過濾剩下的豆渣，一點都沒有浪費，我還養了十幾只跑山雞，吃了這些營養豐富的豆渣，還有草地上的蚯蚓與害蟲，下的蛋，蛋黃如太陽一樣。臨走，男主人送了每位客人十只自家母雞下的蛋。

捧著這裝在紙袋里的雞蛋回家，凌敏的感觸十分復雜，她對丈夫小馮說：吃著人家的飯，喝著人家的茶，拿上人家的伴手禮，還隱約嫉妒人家，你說，我是不是有毛病？我知道，要不是拿咱當好朋友，人家也不會請咱去參加家宴。隔了一會兒，丈夫也感受到了凌敏的憂傷，忍不住提議說：你想不想回請一下同事呢？有來無往非禮也，如果咱們也能給大家提供了一個機會，享受美好的周末下午，也許你就不會暗戳戳地去仰視別人的生活了，你就會變得自信起來，發現自己的生活也有可取之處。

凌敏不免反問：請同事到家里來？你有沒有搞錯，咱倆還沒有攢夠首付，住著使用面積只有34平米的出租屋，招待客人，不局促嗎？

小馮說，可咱們的出租屋在頂樓，早點吃完晚飯，咱們還可以到樓頂天臺去看夕陽呀！還有，我的投放設備都攢齊了，到了天色暗下來，咱們可以邀請客人一起在天臺看電影，我來當電影播放員！

凌敏已經有點被說動了，但她又有點擔心：樓頂曬了一天，很熱的；早秋的蚊子也很厲害。我的同事，經濟條件都很好，人家都是用慣了中央空調的！

小馮說：樓頂的水泥地可以潑水降溫，我再準備一些北冰洋冰汽水和蚊香，還有我自制的中藥驅蚊小香囊。一切都照著咱們小時候的納涼風情來，小竹椅、大蒲扇，手腕上系一個驅蚊小香囊。聚會要的就是一個氛圍感，別人家搞“雅集氛圍”、“木屋度假氛圍”，咱們可以主打一個“懷舊氛圍”。

說干就干，凌敏與小馮專門設計了一個電子邀請函，請了兩邊的同事各三家人，邀請的理由是：“體驗下出租屋里的年少時光，以及紀念我們的結婚一周年。”

為了盡可能抽出時間陪客人，大部分菜肴都是在家門口的鹵菜店里買的熟菜，包括鹽水鴨、鹵鴨翅和燒雞，小夫妻倆還事先準備了一些簡單的涼菜，包括鹽水毛豆、腌黃瓜、鹽水秋葵、帶殼五香鹵水花生等，然后，他們借了鄰居的電飯煲，加上自家的大小電飯煲，一共煲了三鍋湯羹，包括紅豆酒釀煨蓮藕，排骨冬瓜湯，紅棗銀耳木瓜羹。

當客人們帶著家屬抵達，發現有人必須坐到主人家的床沿上，連主人家的茶幾，也被動員出來當高腳凳，而整整齊齊三個電飯煲，就像三個小炮彈一樣豎立在飯桌中央，客人都忍不住微笑，這接地氣的招待，讓客套與拘束都不復存在。

住別墅的女同事說：“小凌，你家這格局，好親切呀，簡直跟我剛結婚時一模一樣。我住進別墅后，都沒有過上那么快樂的時光。”

每個周末都要去鄉村木屋種菜的男同事說：“小凌，我剛結婚時，住的是筒子樓，燒飯要去走廊盡頭的公用廚房，廚房只有四個雙眼灶臺，倒有12戶人家等著做飯。沒辦法，大家都在宿舍里蹲著做飯，要么用電磁爐，要么用電飯煲。如今，看到你家的電飯煲，真是秒回青春！”

凌敏與小馮被逗得哈哈大笑，凌敏笑得擦起了眼淚，她猛然意識到：之前，自己之所以心里不平衡，羨慕別人的住宅，都那么軒敞；別人家的家宴食材，山珍海味齊全，是因為總拿年輕夫妻起步階段的生活水平，去跟已經奮斗了30年的人比，這不是給自己找堵嗎？誰的青春不是跌跌撞撞起步的，誰不是從狹小的出租屋開始闖蕩社會的？

如今，凌敏的出租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空調，有微波烤箱與三開門冰箱，還有洗碗機，因此，收拾好桌子，開動洗碗機，小夫妻倆就帶著茶水、西瓜、葡萄，邀請客人一同上天臺去觀夕陽、看電影。當客人們見到樓頂上張掛好了白色幕布，小馮說，打算給他們放映電影《海蒂》時，有點年紀的客人都激動起來——這是他們小時候的露天電影呀！一面點著蚊香，一面搖著扇子，有人給孩子抹花露水，有人比電影角色還要快一步說出臺詞，這樣的樂趣，簡直讓人秒回當年。特別是微風吹來，白色幕布忽然起了漣漪，或者心思蕩漾之時，忽見夏末的螢火蟲縈繞著前排觀眾的鬢發，這種樸素生活中的詩意，讓人悠然出神，是任何奢華的物質待遇所不能替代的吧。

當白色幕布上再一次出現阿爾卑斯山間的優美風景，出現小海蒂在羊群間無邪奔走的身影時，凌敏猛然明白了電影放映員小馮的心意：他看到她活在嫉妒與糾結中，他其實是心疼的；而他并沒有因此說教，或者暗諷她的虛榮，相反，他想方設法讓她看到出租屋生活中也有的詩意內涵，看到窄逼的居住空間也無法泯滅的生活熱情，這詩意，這熱情，這一邊奮斗一邊見縫插針享受生活的充實感，恰恰是一代年輕人打敗挫敗感的底氣，也是他與她攜手去創造美好未來的基石。

出租屋很狹小，卻一樣可以招待志同道合的友人；屋頂天臺被陽光曬得灼熱，可夜風徐來，一樣可以看到流星與螢火蟲。只要心地開闊，你會發現，有些精神上的慰藉，與居住面積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