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桐
宋代大文豪蘇東坡是“花癡”,除了梅花,對菊花也是情有獨鐘,在顏色上,他也有自己的個性選擇。
菊花,屬菊科,是多年生的宿根草木植物。品種很多,黃色為佳。今人看來,蘇東坡偏愛黃菊,頗有現代眼光。
有人說,蘇東坡儋州種菊是為了盡量充實自己的流放生活。這話沒錯,他充實自己的生活方法多種,他在儋州除了串門交友,還釣魚、耕地、學黎語、自創美食等等,以讓貧瘠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
還有人說,蘇東坡居儋種菊說是觀賞確為實用,是作為養生之食物。此說非常有道理,不少國人愛菊的主要原因,不僅是因為它“春茂綠葉,秋曜金華”,而為看重的是它的藥性。《神農本草經》曰:“服之輕身耐老”,菊是延年益壽的“壽客”。
蘇東坡在《記海南菊》開篇即說到,菊花中的黃菊,不僅色香味平和純正,而且全身是寶,其花、葉、根、果實,都是養生滋補良藥,“菊黃中之色香味和正,花葉根實皆長生藥也”。
他這當然是對菊花藥性的夸張說法,屬于文學性表述,但無疑也是受到一些藥書典籍的影響。《抱樸子·仙藥》就稱:“今所在有真菊,但為少耳……仙方所謂日精更生。”
其實通覽蘇東坡關于海南菊的文字便可發現,他最最看重的是對菊花所賦的花語,極為在乎它的精神性,即以花喻人,他極為推崇菊的品格。他在海南閑居考究后認為,菊花性質耿介剛烈,不與百花爭奇斗艷論盛衰,必須要等到霜降之后才獨自開放,而在嶺南便是常常要到冬至才有些許霜降,所以他很是感嘆菊花天性就是具有這樣高潔的品質,故難怪它能夠與神靈溝通,用其原話便是:“考其理,菊性介烈,不與百卉爭盛衰,須霜降乃發,而嶺南常以冬至微霜放也。其天姿高潔如此,宜其通仙靈也。”
類似蘇東坡這樣,夸贊菊與霜雪為伍,有傲骨與高潔心性,中國歷代文人留下的詩句頗多。
如東晉詩人袁山松在《詠菊》中贊嘆菊在霜降時節盛開鮮花,“靈菊植幽崖,擢穎陵寒飆”;唐末江南進士鄭璧贊白菊之花朵輕明艷麗,其擁美麗顏色卓然獨立,“白艷輕明帶露痕,始知佳色重難群”;清代文學家張文潤對不與百花爭春光的菊,也是通過《題菊》之詩伸出大拇指,“開到菊花花獨黃,也經風雨也經霜”……
自古文人所深愛的菊,也有代表離愁別緒的這另一面,蘇東坡也在所難免。
在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九月八日即重陽節前一天,時年39歲的蘇東坡作為杭州通判,在離任赴密州當知州之際,正逢菊花盛開,卻要與好友楊元素等告別,在宴會上他深知“良辰樂事古難全”,于“感時懷舊獨凄然”中,寫下一首贈別詞《浣溪沙》,便借“菊花”與“人貌”對舉,用花的“歲歲相似”和人的“年年不同”作強烈對比,發出了人生苦短、造物弄人的慨嘆:“璧月瓊枝空夜夜,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來歲與誰看!”
中青年時期,蘇東坡雖有此類面對人生的無常,甚至是詞作如學者冷成金所說的“表現了生命的空漠感和深沉的悲劇意識,這正是宋代以后士大夫一種重要的心態,也是歷史、文化發展的必然”,但是從詞中、從花語中,人們也能讀懂蘇東坡在書寫離愁別緒的同時,也寫下了對生命和自然的一些哲理性思考。
表面看其文字的色調暗淡了一些,但是這也正是它觸動人心靈深處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蘇東坡無論是看菊殘菊敗、遇人生是沉是浮,有符合人性的憂傷,他卻都是從不絕望。
在這一點上,蘇東坡遠比前代名賢、他曾經的偶像韓愈表現得要好得多,甚至比其更超脫。
被東坡盛贊“文起八代之衰”、被明人推為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曾表示在晚年看菊花再無飲酒之興,反而每見菊花就會煩悶,他在《晚菊》一詩中道:“佇立摘滿手,行行把歸家。此時無與語,棄置奈悲何。”他采滿一大把菊帶回家,一路上還沒一句話跟菊說,并認為對菊也緩解不了什么悲傷。
蘇東坡卻是完全不同,他不僅是見菊有酒興,還專門備好酒等菊開。而且,尤其在晚年,他還會對菊有說不完的心里話,所以在衣食無著處于困窘之境,也要栽菊在屋旁,學陶淵明的淡然,實現自己的曠達。
他往往在舉酒對菊歡語時,還能真真切切地聞到菊花分外香。
他曾在《趙昌寒菊》一詩中,稱贊菊花的植株體態輕盈,是“輕肌弱骨”,尤為令他傾心的是那身子還散發著幽幽香氣,“輕肌弱骨散幽葩,真是青裙兩髻丫”。形容菊花的骨朵像是妙齡女盤于頭頂左右兩邊的發髻,似乎嫌美譽度不夠,還說正因為是下霜之后再也沒有其他鮮花,所以這菊花該有美好的名稱相配,“便有佳名配黃菊,應緣霜后苦無花。”
在蘇東坡眼里和心上,菊花分明就是香女、美女,像他所形容的西湖一樣,是永久令人著迷的佳人。
難怪他一生都賞菊、愛菊、戀菊,當然也癡迷于喝菊花酒、品菊花茶。
蘇東坡晚年在海南的菊事,其實就是他與花神之約,說他曾等到菊花開而補過重陽節,不如說他借節日之美好氛圍,悠然步入花神之心,意在彼此傾談。
心事即人事,蘇東坡的生活有內容,也格外注重儀式感。
讀懂了蘇東坡這些隱于文字背后的“心事”與“玄機”,或許我們便更容易明白,他為何要在補過“重九”時,還那么正兒八經地“書此為記”,給后世留下美好與無限想象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