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仇人捐一次款（外一篇）

呂嘯天（中國廣東）

豐城鳳凰山上仁濟寺準備給供奉在大雄寶殿的兩尊佛像重塑金身，住持源濟大師派眾弟子下山化緣，募捐重塑佛像的資費。

這一天，弟子了塵下山后回到寺里，向師父稟報一件怪事：“鳳凰山下大北村族長歐萬長代表族人捐出了三十兩銀子，但是卻許了一個惡毒的愿，就是希望佛像重塑金身后讓佛祖顯靈，讓上西村族長容正行得暴病早早死去。弟子把銀兩還給了他。回寺請師父定奪，這事該如何處置是好？”

鳳凰山下是客家人世代繁衍生息的地區，有良田千畝，百年前遭遇過一場五十年一遇的大旱。歐、容兩姓族人因為爭農田用水發生械斗，兩村互有死傷。從此之后，大北村的歐姓族人與上西村的容姓族人成為世仇，水火不容，一有摩擦就大打出手，需要鄉約，甚至縣衙的人出面調停。白駒過隙滄海桑田，一百多年轉眼就過去了，時間淡化了許多恩怨情仇。但是歐、容兩姓族人依然老死不相往來。不過年輕一代對于愛情的向往和追求勝過了族規的束縛和畏懼。歐、容兩姓族有三對青年男女相愛了并且私訂終身。歐萬長氣得暴跳如雷，對村里的三個青年男女施壓：若是敢與上西村容氏通婚，將按族規嚴辦，輕則永不準入祠堂，重則浸豬籠處死。三對青年男女權衡利弊后竟然私奔了。歐萬長就把怒火發泄到容正行身上。

“無因無果，無恩無仇。世間萬物，往復循環。”住持源濟大師微笑著對了塵道，“你放心再下山去接收捐款，但是你要對歐萬長言明，若要許愿靈驗，得把捐款人的名字寫成容正行。”

了塵聽了變了臉色，對住持源濟大師道：“師父，您這樣做會不會害了容族長？”

“你無須多慮，老衲自有應對之法。”源濟大師讓了塵照辦。

了塵向歐萬長轉達了住持源濟大師的說法后，歐萬長一口答應了。他想：只花三十兩銀子就能把仇人除掉太值了。

仁濟寺收到了歐萬長的捐款后，住持源濟大師寫了一封感謝信和十個祥符讓了塵下山送到了上西村族長容正行的手上。容正行感到驚訝萬分：竟然有人代他向寺廟捐款？他派族人四處打聽到底是何人所為。

幾天之后，容正行打探到消息，得知是歐萬長替他捐的款，內心翻江倒海：歐、容兩姓族人因為百年前的一場械斗結下世仇，害苦了兩村人。曾經他也有過與歐氏冰釋前嫌化解恩怨的想法，特別是看到三對相愛的青年男女被迫遠走他鄉后，他更是想讓兩姓族人能早日握手言和。但是，因為歐萬長一直在步步進逼，所以他只好把想法藏在心底。這一次歐萬長竟然代替他捐款，而且捐款的數目不小，可見對方有和好的誠意。

當下，容正行讓人打掃祠堂，一邊派族人下帖請歐萬長來吃席，一邊在村里按客家人接待貴賓的宴席標準，做二十四道菜。

歐萬長接到邀請很驚奇，但他還是一口回絕。

“我親自去請。”容正行道。

“你是一族之長，怎能屈尊？”族里幾個人攔住了他。

“化解前嫌，總是要有人肯屈尊才行。”容正行于是來到了歐萬長的家門口，恭請他前去赴宴共商和好事宜。

歐萬長起初還不肯去。容正行就一直站在門口等他。半個時辰后，在門口看熱鬧的村民也覺得過意不去，于是一擁而入勸說歐族長答應去赴宴。

歐萬長這才來到門口，百感交集叫了一聲：“老哥，你這是何苦呢？”話音未落，眼淚奪眶而出。

容正行拉著歐萬長的手卻道：“老哥得走快點，遲了前面上的十道菜怕就涼了。”說著眼里也濁淚縱流。

過了十天，有三對青年男女來到仁濟寺進香，每對青年男女捐出十兩銀子給佛像重塑金身。他們正是之前私奔的歐、容兩姓族人。是歐萬長和容正行同時派人把他們找了回來，并在祠堂里為他們補辦了婚宴。

住持源濟大師征得三對新人的同意后，把這一次捐款人的名字寫成了大北村族長歐萬長。源濟大師再寫了一封感謝信和十個祥符讓了塵下山送到了歐萬長手上，以示答謝。

歐萬長讀完了信，又一次落淚道：“源濟大師，真是用心良苦啊。”

每天說一件高興的事

梅城蓮花山進入春天多雨季節，云遮霧罩顯得有些神秘。建在山上的蓮花寺一到雨季香客稀少。這一天正午時分，一位年近四旬的婦人來到寺里求見住持福如大師。婦人跪在地上痛哭失聲：“大師，救救老身。”

婦人自稱戚氏，住在蓮花山下的黃石村。戚氏年輕時是一個漂亮的村姑，嫁進黃石村夫家之后，生下了一個兒子。丈夫黃添本是一個屠夫，以賣肉謀生，家底還算殷實。沒想到，黃添做生意時誤交了幾個以賭為業的朋友，黃添沉迷賭博不能自拔。戚氏與丈夫徹底反目，家里每日爭吵打斗不休。幾年之后，敗光了家業的黃添還背負了一筆沉重的賭債，他擔心被賭場老板追殺，于是一夜之間消失了，不知去了何處。戚氏一個人挑起了家中的重擔，種地，打短工，上山采草藥，把兒子養大。十幾年轉眼過去了，滿身傷痕累累的戚氏內心感到凄苦無比，整天臉上找不到一絲笑容，見到鄰居親友開口第一句就是：“我的命咋會這么苦？黃添這個挨千刀的把老身害得這么慘，不得好死！”

起初有些鄰居親友見她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心里帶著一些同情，于是好言安慰。但是，每次見面都聽戚氏怨天尤人的哭訴，時間一久，鄰居親友也厭煩厭惡了。只要碰見戚氏就掉頭就走。這加重了她內心的痛苦和屈辱。因為找不到人訴說，憋得久了她就把一肚子的苦水倒向兒子。兒子無法忍受母親戚氏這樣不厭其煩的訴苦詛咒，突然有一天離家出走不知去向。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怨天尤人，自損福報。”福如大師宣一聲佛號對戚氏說，“施主不必自生煩惱，下山之后，記住每日逢人就說一件高興的事，福報自能得到。”

戚氏將信將疑，下山回到家中，每天起床就去想有啥值得高興的能告訴大家的事。但是，因為兒子離家出走，她心里壓力很大高興不起來。一晃過了十幾天，她還沒對眾人說過一件高興的事。也因為有了心事，她忘記了訴說痛苦。十幾天沒大聲說過一句話也沒有詛咒過一聲。

平日聽慣了她哭聲罵聲詛咒聲的鄰居感到不可思議。有好心的鄰居以為她可能得了重病，怕出意外就來看望她，還有人給她帶來了吃的。鄰居的關愛令戚氏流下了感動的眼淚。戚氏的兒子離家出走之后一直在鎮上流浪，得知娘親病了的消息，第一時間趕回了家里。

第二天，戚氏再次來到蓮花寺對福如大師道：“我真的想告訴鄉親令人高興的事，但是想不出，找不到。”

“念如輪轉，樂隨心動。”福如大師微微一笑，令人取來五斤福米讓戚氏帶回去。得到寺里贈送的福米，這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戚氏來到了村頭村尾，逢人就說這件事。村里人見到戚氏臉上終于有了笑容，也感到很開心。戚氏把福如大師贈送的五斤福米加上一些山珍熬成一大鍋稀飯請鄰居來品嘗。

聞到粥香，一個瘸了一條腿的乞丐也登門乞討。戚氏笑著給他兩根紅薯，還給他盛了一大碗福米粥。

乞丐濁淚縱流地對戚氏說：“我是昔日開賭場的老板楊某，當年開賭場，連累了尊夫。因結怨太多遭到仇家算計，被打殘了腿，淪落到乞討為生，算是罪有應得。今日還得到你的施舍，楊某真是感到無地自容，羞慚落淚。”

“這又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戚氏連聲說，“那這么說，黃添就不用背負那筆賭債了。”

乞丐聞言又道：“我知道黃添大哥的下落，他一直躲在鎮外山上的一個石場做苦力。十幾年來一直想家，但感到沒臉見你，不敢回家。”

“過去不開心的事不說了，我只想告訴鄉親們令人開心的事。”戚氏讓乞丐帶路，把黃添接回了家。一家人失散了十幾年終于團聚了。

黃添回家了，我真高興。

我家的母豬生了一窩小豬很可愛，真是令人高興。

我的兒子用樹根做了一個凳子，真是令人高興。

我家那挨千刀的給我買了一件衣服，真是令人高興。

每天早上，戚氏都會把高興的事告訴鄰居鄉親。一家人的生活變得美好起來。她也重新贏得了鄰居親友的喜愛。

（選自《故事會》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