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修(中國臺灣)
春意盎然
春天的日記
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前兩日略帶暖和的春風,把萬物吹得蠢蠢欲動,有些急性子的,有些敏感的,早在風中才有那么一丁點暖意時,偷偷跑了。
我昨夜就計劃好,要對云海小學后面的山坡做白天與晚上的自然觀察。這片山坡有很多特色。這里原本是一片高大的松樹林,樹齡至少在三十年以上,當然是當年把原始的樹林砍了再改種松樹。畢竟松樹林比較整齊劃一,很符合當時教育所需要達到的目標之一;松樹也是中國山水畫的主角之一,所以松樹林亦符合中國美學的要求。松樹也很爭氣,在這海拔五百米的山坡上,長得郁郁蒼蒼,枝干優雅。但,不幸在十幾年前,松柴線蟲從日本傳入,幾乎所有外來種的松樹全遭了殃,正巧這片山坡的松樹是外來的濕地松,結果在八九年前,全枯死了。雖然學校的課本上依然在強調“人定勝天”,卻忘了附加一個先決條件——不可違反自然生態法則。
松樹林枯死后,這片山坡又交還給大自然去經營了,各種小樹、藤蔓、灌木、禾草、羊齒紛紛在這里成家立業,這片地回歸到最先的初級演遞階段。到了今天,這片山坡已經被各種植物長得密不透風,大型的蕨類、芒草、小喬木、藤本植物是主角。我想在這二月早春,進入這片新天地看看。
氣象預報今天會變天,有一道冷鋒正快速地接近,但現在仍春陽普照,陽光灑在許多嫩葉上,顯得春意盎然,仿佛間可以聽到它們在歌唱,在歡呼,在慶祝,正如樹梢上成群的紅嘴黑鵯、繡眼畫眉、五色鳥,以及在林蔭下拼命鳴叫的竹雞,似乎所有的生物都被這兩天的溫暖弄得有些春心蕩漾,舉止也都變得有些失常。
背起了攝影器材,提了一把開山刀,在頭上兩只邊叫邊盤旋的大冠鷲的相迎下,我鉆進兩三米高的五節芒叢生的坡地,經過一番擠、閃、砍,終于通過有如蔗園一般的高草地,進入筆筒樹、觀音座蓮以及烏毛蕨的地盤。這里有幾棵只剩大枝與主干的枯松,間長出幾株小硬木姜子、水金京以及鼠刺等小喬木,還有一株正伸展新葉的廣東葡萄,橫陳在枯枝間。
突然,在一棵觀音座蓮巨大的葉片下,兩束亮麗的金色蘭花遠遠地就吸住了我的目光。這是黃苞根節蘭,這兩株算是晚開的,我在一月時,在烏來的森林就看見它們已經綻放了。這里海拔較高,又迎著東北季風,所以也就開晚了些。這種蘭花的葉片長而大,我看過葉片超過一米長的,葉片大,在樹林下比較能搶到多一點的陽光,而金黃色的花朵在深蔭中也較為出色。
越往上,坡越陡,土壤也越澆薄貧瘠,這里反是芒箕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因為大多數植被都不如芒箕那樣耐旱、耐貧瘠,選在這樣近乎惡劣的地方生長較少競爭對手。
現在芒箕已把新的枝莖舉到最高,正準備舒展新葉。一根根向上擎舉的銹紅色枝莖,有秩序地排列著,拼成了一組現代藝術作品。
也有些生命力強的灌木樹種,在芒箕間擠到一個狹窄的位置,我認得的有山胡椒、山桂花、野牡丹、大頭茶,這些木本植物疏疏落落散布其間,但遲早它們會成為優勢植被。現在一人來高的山胡椒開著一樹小花,山桂花也初開出潔白素雅的小小花朵,其上螞蟻正忙著吸蜜。
越過芒箕坡,山嶺就到了,這里各種大小樹木雜陳,嶺脊的另一面山坡則是密密的原生林,所以嶺脊就是各種植物爭地的林緣。其實整片山坡都是它們的競技場,只是林緣的競爭特別激烈。
我站在嶺脊上回頭望我走過的這片山坡,松樹有的倒了,有的只剩樹干,但許多小喬木、筆筒樹正奮力生長著,新的森林已隱然成形,這使我想起去年民意代表趙永清召開的聽證會:如何處理翡翠水庫集水區的大量松樹枝木。當時以林務局為首的林業官員主張把枯木砍伐運走,再重新造林。
我則持相反的意見,我寫了一篇短文說帖給趙民代:
“森林中的枯木一如其他的活木,是森林的組成分子之一,是五色鳥打洞營巢下蛋的洞房,是許多甲蟲產卵、成長的場所,也是眾多野蕈生長的地方。而經由各種生物的作用,枯木逐漸腐敗分解,其中的有機質重新進入大自然能源循環系統,再為其他樹木吸收,森林才得以繼續豐美,所以枯木不是廢物也不是垃圾,它是自然生態體系中的重要分子,所以我們反對將枯木自森林中移走,那將使森林的養分減少,并使許多生物失去家園。
“松柴線蟲病的大流行肇因于臺灣人不當地引進外來物種,這些人為的災禍還是交給大自然去處理較為妥當,免得再犯‘為了解決小問題而衍生更大的問題。
“這些松樹原本也不會產生什么好處,松樹的落葉及根所分泌的化學物質會抑制其他草木的生長,不但不利于水土保持、水分涵養,而且極易引起火災,是故日本就有專家反對種植松樹。現在北臺灣許多松樹既然死了,就由大自然自己決定以何種樹種來取代,千萬不要再庸人自擾,越幫越忙。
“保護森林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去干擾它,畢竟臺灣的人造林并不成功,而最美的森林還是大自然經營的原始森林。只要人不去干擾、破壞,大自然可以在最短的時間里將有缺陷的森林修補完好,這不但省時省力也省錢。”
如果以林務局的方式,那么這些地方還要被多蹂躪兩次:一次是必須開很多馬路來運枯木,第二次是去種樹時,要除草要挖洞。至于其他的損失就更不在話下了。
我把視線從山坡下的枯木收回并轉到原生林來,這片森林受東北季風的吹襲而長得不高,但卻相當密,林中一片深邃幽暗。在離我不遠的嶺脊下,一簇雙扇蕨正展著新葉,在陽光下泛著嫩綠油亮的色澤,令我忍不住趨前去輕輕觸摸與贊嘆。旁邊一叢附生在巖石上的山蘇,它那初長成的大葉片正被陽光穿透,細細的脈紋如鏤如刻,一只椿象在葉面曬著春陽,而把影子留在翠綠的葉片上。我想,春天正用各種大大小小的跡象,來考驗我對大自然的觀察能力。
偶爾翩飛而過的黃蝶,以及被我驚起而跳竄的蚱蜢,是此時最躍動的生命。
突然,有一種小小卻頗不尋常的翠綠出現在我眼光流轉之間。這是我多年的自然觀察經驗所培養來的直覺,雖然一晃而過,但我知道,那翠綠不是等閑東西。我開始細細回眼找尋,終于,我看見是一條赤尾青竹絲曲伏在一根被春陽照暖的樹干上。
我輕輕走過去,靠得近近地去拍它,但它一動不動地不予理會,繼續偽裝成青色藤蔓,在那里行日光浴,雖然,我很誠懇地問它,為何這么早就從冬眠中蘇醒,還是它根本沒睡?
這位年輕、穿著華麗的小姐,連舌信也不肯吐露一下,冷淡得已近乎沒有禮貌。幸好,我是有教養的紳士,摸摸鼻子,別它而去。要是它遇上一個沒有知識,也沒有欣賞能力,又沒有慈悲心的人,必定會被亂棒打死。
我沿著草木爭長的嶺線,困難地左擠右鉆,剛前進不到幾尺,右前方的森林底下幾串盛開著小花的花束,從矮灌木、蕨、雜草所構成的約兩尺高的草木層上高高舉起,隨著和風輕輕搖晃,偶爾穿過樹梢的陽光灑落在花上,襯著幽深的林木,分外引人注目。
我很快地被它吸引過去。這是一種屬于鶴頂蘭屬的蘭花,中文名字叫黃雀蘭,或叫綠花肖頭蕊蘭,學名叫Cephalantheropsis Gracilis Hu,種名Gracilis,是婀娜多姿、細致而有風韻之意,非常符合此時我看到它的感覺。
在我記憶中,這種花朵多、花莖長的蘭花大多在十二月、一月就開了,這幾株到底是遲到呢,還是殿后的?但這幾叢開出的花比我以前所見的都要美、都要多,也許因晚開,所累積的能量也就特別多。
由于太專注,也由于花太多時間在拍照上,竟不覺饑餓,直到我覺得有些累而坐下來,才感到饑腸轆轆。拿出飯團時,才發現已經午后兩點半了,坐在長滿苔蘚的巖石上,慢慢品嘗糯米飯團,滋味無限。飯后靠著石邊的樹干,在溫煦的春陽下竟然睡著了……
睡夢間,突然被一陣寒冷的山風吹醒,睜開眼,發現光線暗了下來,太陽早被厚云遮住,霧也自森林中涌了出來,景色完全變了,氣溫急速地下降,我套上我的薄風衣。
霧并不濃,涌來一陣又消失。過了片刻,又涌來一陣,并在學校前面形成激蕩的云浪。我由此而明白了這座小學為什么被取名為“云海”了。
雖然濕冷的霧使鳥聲寂靜,使昆蟲躲藏,卻讓那些在晴天不易看見的蜘蛛網現形了——霧氣在蜘蛛網上凝結了無數的小水珠,會讓人以為這些蜘蛛網原本就是由水珠串成的。
我看著一張張小蜘蛛網在枯枝間呈現,實在美妙極了,而這些在先前的春陽下,我完全不曾察覺。我因而頓悟:大自然無論何時何地,都有它不同的大美,只是我們人類眼光有限,又有太多先入為主的偏見。
暮色早降,春寒料峭,下山途中,看見一只黃蝶在草葉下靜靜地春眠。這使我想起一月初我帶荒野保護協會的解說員來此做夜間觀察時,我看見在一株馬六甲合歡樹上,有無數的黃蝶在寒冷的夜晩中羽化。當時解說員問我:這些黃蝶為何選在冬夜羽化?我并不確切知道理由,只能推測冬末的夜晚天敵最少,而離春天也不遠了。羽化通常是它們最脆弱最危險的時刻。
當我循著原路回轉而經過芒草區時,我的探照燈照見一對螽斯正慢慢地接近,雌螽斯乍見亮光,立刻躲入葉背,而雄螽斯露著它的精包呆立在原處。我拍了一張照片,立刻移開燈光,打擾它們的談情說愛,令我深覺歉疚,我虔誠地祝福它們一切順利、快樂。我想,在這春寒之夜入洞房,比較不會有惡客胡鬧。
下了山坡,學校的運動場也到了,我聽見許多莫氏樹蛙在場邊的水溝中鳴叫。我知道,這是它們最后一批新人的結婚,到了三月,除了極少數遲到的,大概只能見到溝中蝌蚪游動。一月我們來夜間觀察時,正是它們產卵的高峰。它們大多把卵產在溝壁厚厚的青苔里,所以不易發現,當然,我對它們非常熟悉,輕易地就找到了。就這樣,一天的自然觀察在漸寒凍的夜晚,在黃嘴角鸮的鳴哨聲中結束了。
附 記
那片富饒生態野趣的山坡在一九九七年春天被校長雇工清除一空,一條大路直通山頂,并在三月十二日請縣長、教育局局長在那里植樹,運動場邊的水溝青苔也被刮除,而運動場另一邊兩棲爬蟲最豐富的小澤,現在四周野草全被清除,一邊鋪上一條一米余寬的石子路。是的,學校看來變得整齊干凈了,但自然生態貧瘠了,我也從此放棄在那里做自然觀察,當年在那里主持田野教室戶外教學的學者也從此不得不放棄了該計劃,而實際參與工作的該校主任也被迫轉校。這是學校教育的悲哀,一個校長的觀念竟影響如此之巨,正如同去年新北市三峽區的有木小學,新校長竟能逼走全校百分之九十的老師,其中不乏任職十年以上的老師,包括著名的女作家凌拂,而今年(一九九七年)該校的新老師又都請調他校。您說,教育能不改革嗎?
春 野
在距離立霧溪出海口不過幾百米的地方,有一片約莫三分的野地,這原本是太魯閣泰雅族人的旱地,他們曾在這里收獲過小米、地瓜、甘蔗、花生等。
由于臺灣經濟結構的改變,勤勞的太魯閣族人也終于不得不在去年秋天放棄了種植,把土地交還上帝,從此由大自然來經營這塊地。
從去年春天以來,我曾好幾次打這塊地邊走過,它從未引起我的注意。今年三月底,我為了拍攝中國石龍子,再度經過這里,它卻令我驚艷。我完全不敢相信,這就是我印象中的廢耕地。那片不起眼的旱地,現在竟然被各色各樣的野花鋪滿,高高低低,成堆成簇,在暖烘烘的春風里搖曳淺笑。無數的紋白蝶在花間飛舞追逐,醉人的花草香氣彌漫大地,耳朵里滿盈著野鳥激情的鳴叫……
我怔怔地陶醉在野地里,全身充滿著一股難言的喜悅,覺得造物者離我好近好近,心中洋溢著滿足與感謝……
空出所有的思維與感覺,我像入定般放懷,讓春天的一切無阻地進入,充滿身體與心靈……時間不再流動,剎那也與永恒合一,萬物露出了神性,我第一次感受到涅槃的存在……
一列轟隆轟隆趕路的列車,把我從入定中驚起,我又變成一個冷靜的自然觀察者。這使我有些悲傷。
待一切的漣漪過后,我決定對這片野地做一番觀察記錄,我想知道大自然如何經營這塊野地。
這小片春野里,最出色的要算紫花藿香薊了。它那獨特又亮麗的紫色花朵,在以綠色為底的大地上,分外出色搶眼。當它成簇地出現,更把這種效果擴大了許多倍,所以它順理成章地成為這片野地的主角。每當一陣輕風拂過,千萬朵紫花搖曳生姿,仿佛還可聽見它們發出自信的淺笑聲。
開金黃色花的鼠曲草也是亮麗的角色,同時植株數也不少。可是,顯然它們比較個人主義,很少聚在一起,因此也分散了吸引力。而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欣賞的眼光依然時時停留在這些我行我素的黃花上。那些愛食草果的人,更不會忘了它的存在。
咸豐草本是田野里最令人厭惡的野草之一,因為它黑色帶鉤的種子,總是成千成百地鉤在褲腳上,讓人免費替它散播種子。現在它也開出了黃心白瓣的小花,為這塊野地增添了幾許美麗,因而也有足夠的理由,讓人原諒它耍過的賴皮游戲,更何況它的嫩葉可以治牙痛,根可消炎清火。
野茼蒿雖然色藝不怎么出眾,但它以個子取勝,鶴立雞群的身子,使人不看它也難。其實野茼蒿最美的時光是在初夏,當那像雪球般的種子成熟時,一陣初夏的涼風,往往使田野好像雪花亂飄似的,令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捕捉打身前飛過的輕柔。
野茼蒿也是一種常見的救荒食物,嫩葉嫩心算得上野地佳肴,許多常在大自然中活動的人,總記得它的滋味。
小葉藜個子嬌小,貌不出眾,但是整個寒冬中卻是田野里最常看見的植物之一,每逢春意正濃之際,也正是它果熟葉枯時。原本默默無聞的它,現在葉片轉成了朱紅,在綠綠的野地里,也搶到不少風頭,這種臨去秋波、回光返照,也自有一番哀凄之美。
其他開花的尚有黃鵪菜、薺菜、泥胡菜、龍葵、狗尾草,它們數量少了些,或者花藝略遜,所以都淪為跑龍套的角色。正結子實的有紅蓼、野稗子等。而正努力抽長身子的有野茼蒿、飛蓬、野葡萄……當然還有旱地原來殘存的花生。
這小小的一塊人類放棄的田地,只不過半年,大自然就讓它開滿了野花,這些花要比公園里的花更野更富生命力,所以也更得我尊敬。因為有這么多種野生植物,各種昆蟲也分別在這里找到了棲身的地方,蜜蜂、蝴蝶、毛蟲、蠅、虻、蚜蟲、瓢蟲、蝗蟲、蜘蛛……地面上我看到了蟾蜍、草蜥、石龍子、游蛇、南蛇。
當然,最容易注意到的還是唱個不停的歌鳥,從聲音中我可以辨別的有灰頭鷦鶯、錦鴝、小云雀、烏頭翁、黃鹡鸰、番鵑。用眼睛找到的有栗腹文鳥、鵪鶉、紅鳩,以及一只斑點鶇。
探訪過這片人類口中的“荒地”的每一種生物后,我深深覺得,荒地其實不荒,它有著豐富的各色各樣野生植物,但人類太過于從經濟角度來看它,所以才有“荒地”一詞的出現。若能從大自然的角度來看,荒地亦有情,它供養著各種生物。人類所謂的荒地,往往是野生動植物的天堂,這該夠讓人類好好地反省了!
夏日炎炎
初夏記趣
【雨 后】
五月天的一個午后,初有熱意的太陽突然不見了,大地一片氤氳,氣溫與濕度不斷地攀升,空氣中滿含著一種即將發生變化的味道,就像一壇正要發酵的果汁,雖然表面看不出有任何動靜,但敏感的鼻子已可嗅到它的氣味了。
果然,下午四點左右,嘩啦嘩啦地下起大雨來。這場雨和冬天、春天的都不相同,大而痛快,相當淋漓盡致,到了五點就戛然止住。不久,三三兩兩的蟬聲響起,我嗅到了初夏的氣息。
感受到季節的變換,我不由自主地走入雨后的黃昏大地。我強烈地覺得,我會看到、聽到一些新的大自然消息。
走近離家不遠的小樹林時,我聽見樹林底下有著無數的輕微摩擦聲。我趨前細瞧,發現林下成千上萬的白蟻羽化涌出地面。不一會兒,整個林子都是飛飛撞撞的白蟻,像雨絲霧氣般騰升,飛入空中,這正是它們一年一度的飛行結婚大典。
小路邊坡的大石上,細小的土馬鬃所挺舉的孢子囊,被雨滴包裹裝飾,變得美麗又高貴。就在土馬鬃附近,一只燈蛾的毛蟲正靜靜地休息,它的身上附著幾顆由大大小小的雨滴所形成的“水晶珠”,可愛極了。
我著迷地跪在地上,透過特寫鏡頭,欣賞這些稀世罕見的水晶珠,久久不愿離去。這種“水晶珠”一直深受我的喜愛與尊敬,我覺得它比世俗的珍珠還美麗高雅,因為它總出現在最卑微的小生命上,不像世俗的珍珠,總出現在俗不可耐的脖子上,老是被那些占有欲特強的人所擁有。而水晶珠不可能被霸占,也不能被收藏在保險柜里。沒有謙卑、淡泊、纖細之心的人,是無法欣賞到它的美妙的。
距離大石不遠的山壁上,一只小蝸牛正忙著啃噬幾朵剛張開的小野菇。看它的模樣與進食的情形,不禁為它頗有“牛”狀而發噱。
許多先行飛出的白蟻,在盤旋了一陣之后開始落地,有的還帶著翅膀,有的已卸下薄翼,三五成群地追逐著。
就在這些白蟻的附近,我發現了兩棲類,有盤谷蟾蜍、長腳赤蛙、拉都希氏蛙……它們紛紛大口進食這上蒼賜下的天糧——白蟻。
灌木草叢上的蜘蛛網也有收獲,蜘蛛不斷地把入網的“飛魚”,用蜘蛛絲牢牢捆縛,網上的“飛魚”一只一只地增多……
螞蟻也出動了,一群群小家伙合力拉抬一只大白蟻回家。一路上,那被擒的獵物仍然在拼命地掙扎。
壁虎、草蜥、蟑螂也有美好的豐收,它們全都不必辛勤追逐,獵物就紛紛自動送到嘴邊。
不過頃刻工夫,這些食客便吃得酒足飯飽,肚腹鼓得大大的。我看見拉都希氏蛙嘴角仍露岀半截白蟻的薄翼,但肚子已容納不下,就這么暫時含在嘴里了。
原本我非常痛恨白蟻,它們蛀蝕我的地板、榻榻米、書柜、書本……我被逼得已經開始要詛咒它們,但在這場初夏的雨后,我卻了解了它們在大自然中的重要性。
白蟻使枯木落葉的剩余有機養料得以迅速地重新進入自然界的生態食物鏈中,是大自然所以生生不息的關鍵之一。
我從白蟻身上看到往常不自覺的偏見——“常以一己之私看待他種生物”,我也從它們身上體悟到佛陀所言“眾生平等”“生命無貴賤”的真諦。
【蓮霧樹】
院子里有一株蓮霧樹,雖然長得不高大,但每年初夏,總或多或少有一些果實成熟。我和芳鄰們很少摘取,大多留給大自然的朋友來享用。
每到蓮霧成熟之際,樹上樹下就變得熱鬧起來,年年此時,只要我沒有出遠門,都會觀察有哪些野生動物應邀前來,參與這場大自然的盛宴。
通常,最先讓我覺得蓮霧樹不同于往日的是,大清早的鳥聲忽然變得嘈雜起來。往往我還沒起床,就能從鳴聲中知曉有哪些鳥來了。白頭翁、紅嘴黑鵯,總是最吵的家伙,它們同屬鵯科,也都以漿果為主食,所以理所當然地最先知先覺了。
蓮霧初熟時,數量總是很少,所以白頭翁和紅嘴黑鵯總會為了“誰先發現”、“誰先動口”吵個不休。其實這種“兩黨”爭吵的情形,每年四月在我書房窗外的一棵大桑樹上也同樣上演著,那正是桑葚初熟的時節。
在成熟的蓮霧逐漸增多時,五色鳥也出現了。它不像鵯科的朋友們,吃飽了就離去,它常在樹枝上逗留,或休憩或鳴叫。
綠繡眼也來了,但停留的時間很短,總是來來去去,我無法知道那些后到的是不是先前來過又回頭的……
連續數年,都是這幾種鳥光臨,但去年出現了一對綠鳩,倒相當岀乎我的意料。今年我沒有再看到它們,大概是去年蓮霧結得特別多,消息也就傳得格外遠。
去年,還來了三只赤腹松鼠,它們總沿著院外的樟樹枝干飛躍過來,動作輕盈迅捷,我花了好幾天工夫想拍攝它們,都沒有成功。
樹下的落果一天一天增多,初夏的高溫使落果很快地發酵,散發出水果酒的香味。現在接到邀請的“酒客”就更多了——金龜子、鍬形蟲、天牛、黑艷甲蟲、金蠅、果實蠅、翹尾蟲、中國大虎頭蜂、黃腰虎頭蜂……對我來說,這些昆蟲只是陪客,我真正注意的是蝴蝶。
我記錄到的蝴蝶有琉璃蛺蝶、白三線蝶、黃三線蝶、豹紋蝶、紅星斑蛺蝶、大玉帶蔭蝶、白條斑蔭蝶,以及大環紋蝶。
這些蝴蝶平常大多相當敏感且不易接近,我時常為了拍它們弄得滿頭大汗,到最后總是功敗垂成。現在“酒過三巡”,它們一只只醺醺然地忘了此時此地,忘了我是誰,尤其是著名的大環紋蝶。
往常在森林里,我多次被大環紋蝶的大個子以及出色的斑紋吸引,也不知浪費了多少時間、體力與底片,還得不到一張好照片,但這時的它已“醉得自認沒醉”,毫無怨言地任由我從各種角度、各種距離來拍攝。
后來,我為了拍大環紋蝶旁邊的一只琉璃蛺蝶,必須請這大個子讓一讓,它卻借酒裝瘋不予理睬。我只好把它抓開,當我拖離它時,它仍意猶未盡地不肯收回吸管,依然伸得長長的,在那兒搶吮幾口。
有趣的是,喝醉的不只是大環紋蝶,還有中國大虎頭蜂和鍬形蟲。有一只鍬形蟲尤其有趣,竟像瘋牛一樣,遇見什么頂什么,最后它頂著半個爛蓮霧在樹下沉睡到下午。
這使我想起好多年前,有一部記錄非洲的電影——片名叫《可愛的動物》,其中記錄了一段有趣的真實故事:在非洲,有一種漆樹科的野生果樹,當它成熟時,果實內部會發酵成酒,然后落下。這時,原野上各種好酒之徒紛紛聞香而來——猴子、大象、野豬、鴕鳥……統統出現了!
在大快朵頤之后,這些野生動物紛紛醉了,猴子一直翻著筋斗,大象因腳軟而搖搖擺擺,鴕鳥則團團轉,最后全醉倒在樹下及附近,直到第二天早上,它們醒轉之后,才有些莫名其妙地迅速離去。
這種野果,非洲人稱之為“醉果”。
【人工沼塘】
我在客廳的落地窗外,用五個水桶、兩個水族箱養了十來條斗魚,并在水里放了水蘊草、大萍,其中有一桶還栽種了一棵兩年前我從北二高工地沼塘里,搶救回來的臺灣萍蓬草。這些生物在初夏的季節里,突然生命粲然地活潑了起來,使得這片小小沼塘,一點也不輸給附近任何一個野地沼澤。
首先,水蘊草開花了,令人難以相信的是,這種墨綠色沉水的不起眼小草,竟然在水面上綻放出潔白又搶眼的嬌柔小花,來訪的朋友無不贊嘆。
小白花只有一天的美麗,但每天都會有新開的鮮花挺出水面。有一次,我觀察到一株沉水較深的水蘊草也長出一朵含苞的花朵,由于離水面太遠,花梗伸不了那樣長,花朵因而無法挺出水面開放。但開花的時間到了,花瓣必須展開了……我沒有幫它浮出水面,我想知道水蘊草自己會怎樣做。
花苞基部開始釋出氣體,我猜想那是氧氣,氧氣逐漸在花苞上聚成一個氣泡,把花苞包圍起來,不久花瓣慢慢地外展。因為花被包裹在氣泡內,所以花蕊不會與水接觸。
我從水族箱外觀賞這朵氣泡中的水中花,如水晶一般亮麗誘人。
當氧氣不斷被釋岀,氣泡也隨之變大變長,然后氣泡的上半部突然掙脫并逸岀水面。氧氣繼續被釋出,僅僅過了三十幾秒,新的氣泡又脹滿了,就這樣,這朵難得一見的水中花一直在“美得冒泡”。
其實氣泡除了保護花朵外,有時還可以幫助水草浮起,好使花朵挺出水面。例如,這株水蘊草如果有三五朵花同時綻放,那么三五個氣泡也必定能使水蘊草浮起。
后來這棵水蘊草在照到太陽后,葉片四周也紛紛釋放氧氣,并附著在葉片上。當小氣泡愈來愈多,水蘊草浮了起來,那朵沉水的小花終于露出水面了。
水蘊草開花后不久,雄斗魚也春情發動,在水面吐泡營巢,造了一座泡沫愛巢,同時常常對著雌斗魚揚鰭張鰓,并把體色變得絢麗斑斕,以挑逗雌魚。
幾天之后,我看見泡沫下有黑點狀的小魚孵化了,雄斗魚不眠不休地照顧幼魚,并把雌魚趕得老遠,不讓它接近小魚。
夜里,我看見褐樹蛙爬到水桶上緣。其實入春以來,它就一直住在水桶底下的縫隙里,我常在下雨的春夜,聽到它在水桶下嗯嗯地輕聲鳴叫。我第一次看見它們,是在四月里的一個晚上,它突然跳到落地窗上,追捕被燈光引來的飛蛾。
褐樹蛙的不請自來,讓我歡喜不已,它是我所知最好的鄰居、最佳的室友。真的,比起長腳蜘蛛、白蟻、蟑螂、人類……
一天中午,我去喂小斗魚,驚起了兩只可愛的小豆娘,到了下午,有一只藍腰蜻蜓飛臨盤旋。
過了幾天,我見到猩紅蜻蜓在桶里產卵,一對無霸勾尾蜓在水草上交尾……后來我又在另一個水桶里發現了好多小蝌蚪。
這個小小的水桶天地,愈來愈熱鬧,到了臺灣萍蓬草開花的那一天,似乎把整出戲帶向了高潮,蝴蝶翩翩來到,臺灣鳳蝶、大鳳蝶,還有一只小灰蝶一直停在花梗上……
有一天晩上,我瞥見一只小野鼠,正攫食被客廳燈光引來而跌落桶邊的金龜子和天蛾。連續幾天,我都瞧見了小野鼠,直到某個夜里,來了一條很長很長的大頭蛇。
我猜大頭蛇大概是為了捕食小野鼠而來。過幾天,我發現它居然定居在水桶旁的大花盆底下,也做了我的新鄰居。
一晚,我為了拍攝新鄰居的尊容,堵住了它外出夜游的去路。它幾度欲強行通過,都被我擋了回去,最后,它生氣了,突然把身子向上曲動升高,直達一米的高度,氣勢懾人,就像龍一樣。
多年來,我跟大部分的臺灣蛇類交往過,這還是頭一次被蛇震懾。它就這樣擺出它認為最威猛的姿態讓我拍。這張照片沖出來后,果然嚇住了許多朋友。
一個下著細雨的夜晚,我自外摸黑歸來,透過遠處鄰家的燈火,我看見院門上有一條長長的藤蔓斜斜纏著,我想是路過的踏青客,或者是鄰人把采回來的樹藤留在門上。我覺得它纏放的位置不甚好看,所以想把它扯下來。
沒想到,我一扯,樹藤竟然變成一條掙扎的大頭蛇。我趕忙將它放回門上,并為我的粗魯向它致歉。如果它會像人一樣發聲,剛才的一扯,它必會慘叫起來。
大頭蛇的出現,使我那靈長目的鄰居緊張了起來,而且他幾次目睹我發現蛇后,總立刻沖回家。他原先以為我是去拿棍子解決蛇,結果竟是拿著相機跑出來。他說決定采取保護家人的行動,逼得我不得不把大頭蛇“遣送”到后山的森林里。
這個由五個水桶、兩個水族箱組成的小沼澤,因為沒有人刻意經營與干擾,很快地形成了一個自然生態體系,不但生機蓬勃,而且趣味盎然。它讓我深深體悟到,人類對大自然最好的經營方法就是不經營,讓大自然經營自己,才能永保自然的豐饒繁茂。
【諸神的花園】
在蒙古大草原上,每屆仲夏大地水草豐美之際,牧人都會相約聚在一起,快快活活地娛樂幾天,這就是著名的草原盛會,蒙古人稱之“那達慕”。
在臺灣的高山草原上,每年暑夏時,都有一場“高山盛會”,主角不是人類,而是變化無窮、遍處開放的美麗野花。
我參加過蒙古的草原盛會,隨著牧人盡情歌舞騎射,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快樂回憶,但對我來說,這場有歌有酒有舞的草原盛會,卻比不上我參與的一場臺灣高山盛會,因為草原盛會是牧人舉行的,而高山盛會卻是諸神的園游會。
我能參與高山盛會雖然相當偶然與幸運,但也經過許多歲月的耐心等待。
多年前的一個夏天,一位正忙著要達成攀登百岳的青年,在搶攻合歡山北峰的途中,于海拔三千一百米左右的山坡上,偶然穿過一片百合花遍放的野坡。當時年輕狷急,只嗜登頂的快感,因此他不曾為那片盛開的野百合駐足,甚至放緩腳步。那個輕狂青年就是我。
后來,我投入保護大自然生態的工作,年年眼睜睜地看著臺灣一塊塊失去它美麗的沼澤、野地以及林莽,由海岸、由平原逐漸向內陸、向高山蔓延,而那片我年輕時偶然瞥見的凈土,也逐漸變成我的桃花源、我的夢境。我深悔當時輕狂無知與視而不見。馬齒愈長,想重見臺灣美麗原貌之一的欲望愈強。
從一九八四年開始,我陸陸續續在不同的季節登上那片山坡,在那里扎過營,熬過臺風,滑過高山雪,堆過令人羨慕的大雪人。
但,遺憾的是,我始終沒有再見到百合花開遍山坡的景致。我有時甚至懷疑,那大片的野花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或者是我一廂情愿的想象?
經過數年的探研,我總算多少摸清了一些自然現象,原來高山草本植物往往因前一年以及當年的氣候不同而有很大的興衰變化。那種萬花齊放的風景,往往要好多年才有一次,甚至此后終不能再現,因為很可能它就此被他種的高山植物所取代,或者它們也可能轉移了陣地,畢竟滄海桑田的故事,年年都在大自然的某個地方上演著。
一九八九年初至一九九〇年春末,是風調雨順、瑞雪豐厚的一年。我預測一九九〇年的夏季,高山各種野花將會盛況空前地開放,因而決定從初夏到夏末這段高山植物最風發茂盛的季節里,對合歡北峰下的那一大片山坡,做一次深入的觀察與拍攝。
一九九〇年五月初,我來到了這片坡地。冬雪融盡,土壤十分寒凍,草地仍然枯黃,但仔細觀察,卻可見許多植物的芽苞脹得鼓鼓的,而紅毛杜鵑的小花苞也正萬頭攢動。
六月上旬的最后一天,我在梅雨暫歇中走上通往合歡北峰的山徑。雖然大雨已止,但迷蒙的霧氣卻遮住了山景,只有稍近的二葉松隱隱約約呈現了模糊的樹影,其間摻雜著一簇簇盛開的紅毛杜鵑,我來得正是時候!
海拔漸升,二葉松逐漸稀疏,最后完全消失了,而怒放的杜鵑占據了霧中的風景,山霧也被染成了紫紅色。
當霧氣變薄時,它的顏色就變得更紫更紅,有時還真讓人迷惑,到底是杜鵑染紅了山霧,還是霧氣染紅了杜鵑?
走了半個小時上升的杜鵑花徑,我來到了一處坡度平緩的凸地,杜鵑把這小平臺讓給了低矮稀疏的箭竹與高山芒草,而我就借用了這個花海中的孤島,作為我今晩過夜的營地。
正當我忙著豎起營帳,突然山風微微吹起,攪動了如紗的迷霧,我站立的高地首當其沖,霧由我四周退去,而紫紅的杜鵑卻隨著霧的后退而呈現,它像野火似的隨霧燒去,漸燒漸遠,最后杜鵑花一團團的火焰,終把整個山坡“燒”遍了……
我被這突然出現的壯觀美景所震懾,竟然不知何時讓那快搭建完成的營帳松扁下去,眼波像著了魔似的,隨著那燒過一山又一山、一嶺又一嶺的野杜鵑,投到了遠處泛著微紫的深谷……
不知過了多久,我那隨著眼波漫游的靈魂才回來,我也方能清醒地欣賞這些藏在山上、躲在梅雨季節里的臺灣高山之美。那些曾讓我艷羨過的北方遍野春花,比起此刻這片臺灣的高山野花,也要遜色三分了。
我孤單地站在花海中的小島上,獨自欣賞著這大片的山花,覺得自己太富有、太奢侈得有點罪惡感,雖然“臺灣錢淹腳目”,但誰又能像我這樣富有得獨享這天地間的大美呢?
正當我心中因為沒有同伴來與我分享這上蒼的恩賜而感到寂寞,我突然瞥見下方有四個小小的人影朝上行來。
他們的速度很快,頃刻間,我已能看清他們年輕的臉龐,三男一女,背著背包氣喘吁吁地沿著被盛開的杜鵑花叢弄得又狹窄又曲折的山路奮力往上爬。
他們并沒有因為我誠摯的賞花邀請而減緩腳步,他們急著要攻頂——把雙腳踩在山頭的三角點上。
看到他們漸高漸小的身影,我好像又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常為了一個不具深意的目標與虛幻的快感,而錯過了多少擦身而過的永恒。
一行人頭也不回地往上爬,不久就消失在棱線上的薄霧里,而把大片野花不屑一顧地輕留身后。
山霧又悄悄地涌起,好像潮浪似的,漸漸地把美景淹沒。
霧越來越濃,不久飄起雨來,細細的,一陣子后變成了大雨,打得帳頂答答作響。寒意也隨著雨來,我想起那四個攻向北峰山頭的年輕人,生火煮了一鍋姜湯,我知道,對他們而言,這比滿山的杜鵑花更有吸引力。
四個發抖的登山者,把我的雙人帳擠得像難民營似的,一會兒,熱乎乎的姜湯便使他們恢復了年輕的笑容。
他們得意地告訴我,三年來他們已攻下了近七十座山頭,再過一兩年,就可完成征服百岳的壯舉。
我問及因何不愿停下來,好好欣賞這開得如此壯麗、如此難得一見的滿山杜鵑,他們輕描淡寫地回說,三月已在陽明山公園賞過了。
我不以為然地告訴他們,陽明山的杜鵑是凡人栽種的,品種也是日本人育成的,而現在包圍著我們的叫紅毛杜鵑,又名臺灣高山杜鵑,是臺灣特有種,全世界只野生在臺灣的高山上,是上帝栽種的。
“這里是上帝的花園,凡人的花園怎能相比?”我大聲沖口而出,但他們毫不為我的激奮語氣所動,甚至眼中還流露出一點輕視與憐憫的眼神。他們必定覺得我怎么這樣死心眼,杜鵑就是杜鵑,還分什么凡人與上帝的。只是那一碗熱姜湯使他們保住了不使主人難堪的美德,沒有當面笑我婆婆媽媽。
紅毛杜鵑一直開到六月下旬,才逐漸進入尾聲,雖然仍有少數遲到的,正急急忙忙地開放,但盛會已過,它們只好加入早開的阿里山龍膽的行列。
阿里山龍膽是一種多年生的矮小草本植物,當它成簇開著星狀的藍色花朵時,顯得頗為搶眼。尤其在生長紅毛杜鵑的那片山坡的上方,那里原是低矮略稀疏的高山芒草與箭竹的地盤,這些出色的阿里山龍膽在正轉綠的草生地上,這里那里地綻開著,望去好像滿天星斗似的。
七月初桃紅的玉山蒿草、金黃色的疏花毛茛、淡紫色的玉山水苦賈,紛紛加入阿里山龍膽的隊伍。
這時我最關心的是臺灣野百合將于何時開花,我注意到山坡上正有許許多多含著深紫色大小花苞的野百合,我估計它的盛花期將在七月下旬出現。
七月二十日,我從火爐般的臺北趕往合歡山,才走上通往北峰的山路,我就嗅到了野百合沁人心脾的香氣。幾朵潔白發亮的百合花,高高開在路旁的邊坡上,像迎客般,笑臉盈盈地等在那里,仿佛對著走上山路的人說:“歡迎!歡迎!”
沿著小路爬升,盛開的野百合逐漸增多。等越過了紅毛杜鵑聚居的山坡后,一大片盛開的野百合立刻映入眼中。它們全把雪白的喇叭花口對著循山路登上山來的人,好像它們對上山的人表示歡迎、好奇又有些戒心,它們害怕不知憐香惜玉的采花人,而歡迎珍惜大自然的賞花者。
為了把這壯麗的野百合好好拍攝下來,為了多多親近、享受野百合的美麗可愛,我決定就在花間扎營。可是,百合花間我竟找不到一處沒有花的空地,可供扎立營帳。最后我不得不退到下方,在那紅毛杜鵑群生的空隙里,建立我臨時的居所。
這一天我沒有機會使用相機,整個下午都罩著霧,時濃時薄,能見度不佳,無法表達野百合的潔白剔透以及壯麗花景。
可是到了這天深夜的時候,霧卻完全消散,將圓的月,將山坡照得有如加了濾鏡的白晝。綿綿不絕的野百合幽香,隨著高山上冷涼如水的微風,涌入我的帳篷,變成一種令我無法婉拒的邀請。迎著香風,我不由自主地朝著香源走去。
銀色月光下的百合園,幽美得如夢幻仙境,好像諸神園游的圣山,遍插著他們鐘愛的花朵,不曾遺漏任何的角落。一眼望去,我突然覺得每一朵花都是天上下來的星星,因為只有星星才如此眾多,如此出色,如此幽麗。
隨著腳步的接近,我逐漸緊張,甚至有些害怕起來,一種異樣的感覺在我心中升起,使我不敢踏入百合遍開的野地。我深深覺得這片地是上帝的花園,俗人任意闖入,是會受到詛咒的。
冰涼的香氣仿佛被月光凝結了,大地充滿了一種亙古又神圣的氣息,每朵浸滿月光的野百合,好像同聲唱著頌贊的曲子,正是上帝率天使、諸神游園賞花的時刻,而我,只是一個無意間闖入神山的凡人。
我佇立良久,也不知做了多少的深呼吸,我那久為世俗所惑的心靈終于慢慢地敞開了。戒心沒有了,自我消失了,我和山野,和野百合越來越接近,也愈相熟。最后,我感覺到我被接納了,我不再是陌生人,不再是闖入者,我是應邀前來的貴賓,我是來實踐許久許久前訂下的約會。
我慢慢地,謹慎地舉步走入月夜下的百合園。起初我有強烈的孤獨感,很想有好朋友來分享這悠悠天地間的大美,但我越深入野地,孤獨感就越淡,因為在我經過的地方,每朵盛放的百合花都向我招呼致意,如同我們在幾輩子前就相互認識似的。
豈止野百合,一些早開的玉山龍膽、玉山飛蓬、香葉草、懸鉤子……似乎都能喚出我的乳名,還有高山白腹鼠、華南鼬鼠,以及一只很少落地的白面飛鼠也都受邀前來。
夠了,這么多的朋友,我怎會孤獨?我們認識的人不少,但認識的心靈可就少得可憐,難怪那么多人覺得孤獨,感到寂寞啊!
我在花間漫游著,心中充滿著愉悅、幸福與滿足,如果我就此長眠,也不會有什么遺憾。人生一遭,何曾擁有什么?又何曾帶走什么?能有一次這樣無憾的經驗,也多多少少窺到了一點神性,體驗到一些涅槃的境界。
我在月夜下游蕩著,拜訪著。這朵花前談談,那叢花間聊聊,嗅嗅高挺的花朵,親親低羞的花蕊。我是如此地輕飄飄,好似掙脫了軀殼的束縛,可以隨意飄浮,任意游蕩……直到月亮被合歡北峰遮住了,大地一下子幽暗下來。是的,賓主盡歡,諸神醉著歸去,我也依依不舍地回轉我的營帳,最后在醺醺然中微醉著睡去。
次晨醒來時,發現外面飄著細細的山雨,大地一片朦朧,對照昨夜的清明風月,我不禁懷疑前夕的經歷是否為一場太虛夢境?
這細雨落落停停的一天,我是如何度過,我沒有留下任何記憶,昨晚盛會仍然讓我在這一整個雨天愉快,回味無窮。
第三天,我一大早就鉆出營帳。山雨不知何時停了,不過霧氣依然氤氳,百合花瓣掛著晶瑩的水珠,使它顯得更清新。
早餐后,我架起了相機,等待著霧散云開,好捕捉一張多年來就一直渴望拍攝到的臺灣野百合花景照片,一張讓臺灣人感動、自傲的照片。
近午時,霧逐漸散去,但云塊依然盤踞天空,我無法等到拍攝的理想條件。
午后,天候似乎沒有改變,我的心有些焦急,也有些失望。這么多年來,野百合好不容易又一次開得如此絢爛,如果今夏又錯過了,可能又得再等一個五年、十年,誰知道神仙們何年再臨此間?
下午兩點鐘左右,我差不多徹底失望了,這時山風突然拂動,雖然只是微微的,卻吹動了那片久懸頭上的云塊。
兩點半,金色的陽光終于破空射下,大地立刻呈現一片翠綠,千百朵為陽光金箭穿透的百合花,散發著白玉般晶瑩剔透的光澤。我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相機的快門。
陽光不過普照了片刻,另一片大云塊就移了過來,午后高山常有的云霧又開始涌起。我心滿意足地收起相機,內心滿是感激的情懷。
當天黃昏我就收拾下山去了,因為一道太平洋低壓已經臨近,天氣變得惡劣了。
回到喧囂雜亂的都會,看見丑陋污染的城市,我又不禁懷疑臺灣是否真的有那樣美麗的地方。直到照片沖出來,我才確定,臺灣的確存在著一個上帝的花園。
十天后,我又忍不住走上那條通往百合山坡的小路,但情況卻教我吃了一驚。原本開滿百合白色花朵的野地,現在變色了,成為玉山龍膽的黃色花朵為主。原來漫山的百合花大多謝了,只剩稀稀疏疏幾朵遲到的花朵,點綴在山坡上。
除了遍地的玉山龍膽怒放外,還有金黃色的一枝黃花、紫色的玉山蒿草、藍色的高山沙參……在同一塊野地上,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使花園的角色全部更改,似乎只有上帝的園丁才可能辦到。
我再也無法在園內隨意走動,因為要找到可以讓我落腳的空地有些困難……
玉山龍膽擔綱主演的花戲不過一周,戲目就換了,現在開桃紫色花的香葉草粉墨登場了,配角有桃色的玉山石竹、白中含紫的玉山飛蓬、白色的巒大當藥……
時序漸入八月中旬,雖然節目仍按序隆重上演,但是許多尚未現身的角色似乎按捺不住了,尤其是玉山虎杖,好像著了火冒著煙,一叢叢在山坡上燃燒起來,山艾、狗筋蔓、碎雪草、玉山佛甲草、玉山山奶草、臺灣藜蘆……也這里那里冒出頭,山坡上一下子熱鬧得紛亂起來,好像大家搶著當主角,彼此笑罵著、調侃著、呼喊著、歌唱著……我想,除了人類以外,所有的生物都可以聽見這些高山野花的笑語歌聲。
這是臺灣高山盛夏花會的壓軸戲,謝幕的樂聲在入夜后霜冷的風里,遙遙地,悄悄地響起……對我而言,未來的盛會雖然難以預期,但今夏的與會已讓我覺得驕傲與滿足,也讓我感到人生無憾!
秋風蕭蕭
與鷹有約
大地初曉,薄云在天,早來的落山風,吹得海面浪花翻騰,刮得森林的樹葉颯颯作響。我坐在墾丁社頂南方的大斜坡上,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欣賞赤腹鷹從斜坡下方的森林飛起,這就是有名的“起鷹”。
十年來,我在秋風起后,都會從臺北趕赴恒春半島,履踐與許許多多來自北方的鷹鷲的約會,雖然沒有浪漫的情懷,卻也別具一番意義。
一年之中,最早到達臺灣的總是赤腹鷹,往往在九月初就現了蹤影,中旬以后,數量逐日遞增。
依據野鳥學會以及墾丁公園蔡乙榮先生的統計,赤腹鷹每年過境的數目多在五萬只以上,一九九三年約有六萬只,一九九四年則達到七萬多只。
早先,我對大群赤腹鷹降落及起飛的地點并不清楚,往往只能碰運氣。近年已大致摸清楚它們落腳的地方,社頂西邊的這片季風林正是赤腹鷹落腳處之一,這里的赤腹鷹雖然不是最多,卻是觀賞它們起鷹最佳的地點。
旭日就要升起了,東方的天空由灰白轉為淡紅,再轉為金黃,但我無暇欣賞,因為起鷹的奇觀隨時會上演。
天色愈來愈亮了,當我的眼睛剛可以看清楚森林頂層的枝條時,一只赤腹鷹突然沖天直起,大約飛升五十米,然后就遇到落山風匯聚的主流。它迎著強風,借風力向左滑翔斜斜升高,不久就朝東北方逆風而去,消失在我右后方的珊瑚礁背面。接著第二只、第三只……像排隊似的。
通常它們總是先直直彈起,有的立即迎上落山風主流,有的飛了一小段才遇上,它們一旦迎上強大的主流風,雙翅就不再揮動,只靠風力并調整翅膀的角度,就可迅速翱翔天際。
大約在第一只起飛后的五分鐘,原本零星起飛的赤腹鷹,這時好似突然得到了信號,紛紛沖天飛起,就像蜂炮陣朝天亂射一般,令人目不暇給。
許多赤腹鷹為了迎上落山風,總會低低掠過我頭頂,有時距我頭頂不過三四米左右,此時不但可以清晰地欣賞它的表情,還可以從眼睛的顏色分辨它是雌或雄:雄的是紅色,雌的是黃色。
鷹群竄飛的時間大約只有短短幾分鐘,然后便又紛紛向東北方向滑翔而去。
這樣壯觀的群鷹起飛場面,有時會重復好幾次,這與在森林里過夜的鷹群數目有關。有時起鷹的場面很大,次數多;有時只是一陣熱鬧,隨即草草結束;有時只出現幾只來充場面。
起鷹時,有些赤腹鷹會因風力太強而被迫下降,并停在樹枝上略事休息幾秒或幾分鐘。這正是為它們拍照的好機會。此時所拍到的赤腹鷹以胸腹有條紋的亞成鳥居多,這可能是由于亞成鳥的體力及飛行經驗稍差。但偶爾也會有成鳥,它胸腹間是一片淡赤色,我猜它是體力已差的老鳥吧!
赤腹鷹是要到南方去避冬的,為什么在起鷹后不朝南飛,卻朝東北方滑翔而去呢?最初我也不懂,后來我和生態攝影家周民雄先生分頭展開追蹤,終于在一九九三年秋找到了答案。
赤腹鷹起飛后,先迎風滑翔到社頂公園東北方的山谷,這個迎風山谷因地形的關系,會將匯流吹入山谷的一部分強勁東北季風,轉向成上升的氣流:這一股上升氣流,會把盤旋的赤腹鷹送到高空去,高到我們必須借助望遠鏡才能看到它們。然后,高空中另有一股向西南流動的氣流,會將它們送往南方。顯然赤腹鷹早已知道,只要到了這個山谷,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盤旋上升到高空,搭上“秋風班機”向南飛去。
起鷹結束,太陽也升了上來。在燦爛的陽光之下,泛涼的季風卻依然強勁地刮著。不久,又有一批剛剛抵達恒春半島的赤腹鷹開始降落,替代了今晨離去的那一批。
鷹的起飛與降落,都必須逆風而行,跟飛機起降的原理完全相同,因此它們飛抵恒春時,必會飛至最南端的龍坑、鵝鑾鼻一帶,再來個大轉彎,回頭逆風北飛,逐漸降低高度,沿龍盤草原、龍仔埔牧場,來到社頂朝東傾斜的季風林,或是沿鵝鑾鼻海岸北飛,到了船帆石一帶折向東北,降落在社頂西向,也就是我觀賞起鷹的森林里。
初降落的赤腹鷹總是一頭鉆入中層隱密的枝丫間,不會停在高枝上。休息一陣子之后,才開始在林中覓食。它們抓小老鼠、臺灣大蝗、蜥蜴和蜻蜓,我也見過它們攫捕小松鼠。
陸陸續續又有成群結隊的赤腹鷹抵達,快的時候一批接著一批,慢的時候,一兩個小時也看不到一只。這個空當,倒是觀賞其他野鳥的最佳時刻。
墾丁最常見到的是紅尾伯勞,就在我面前不遠的地方活動。它們專心捕食,但各自有勢力范圍,若是因為追捕獵物不小心越了鳥界,還會被同伴追打。
有一天赤腹鷹來得特別少,我遂把注意力轉到一只離我不過七八米遠的紅尾伯勞上,我記錄它那天早上的菜單有毛毛蟲、蟋蟀、蜻蜓、螽斯、蚱蜢以及蚯蚓。
紅尾伯勞也吃蜜蜂,當它捕捉到蜜蜂時,一定先叼住頭部,然后使勁把蜜蜂的尾部往枝干上摩擦,直到其尾部的毒針被扯離之后才吞食。一九九四年和我一起拍攝自然生態的攝影家梁皆得先生告訴我,他以前在鹿港地區,常常看見紅尾伯勞把吃不完的食物掛在植物的尖刺上保存起來。
墾丁的龍鑾潭是觀賞紅隼、澤、灰澤、魚鷹和鳶的好地點。它們常在這片開闊地區的上空盤旋覓食。這時它們在低空飛行,更能讓觀賞者感受到猛禽的雄風英姿,以及它們追風逐云的悠游自在。
一九九三年十月初,我躲在龍鑾潭北堤外側的濕地旁邊,用望遠鏡頭拍攝水鳥。這時有一只紅隼,突然以驚人的高速俯沖而下,攻擊一只在濕地上覓食的東方環頸鸻。當環頸鸻有所警覺時,紅隼的利爪已經臨頭了……
就在這生死關頭,環頸鸻緊急往旁邊一跳,竟然間不容發地躲開了紅隼的撲殺,但仍然被紅隼高速掠過所產生的氣流,弄得腳步踉蹌,失去平衡。
俯沖下來的紅隼,在攻擊的那一瞬間幾乎是貼著水面而過,一擊不中,便立即調整角度,就在我面前兩米的地方,陡然拔起升空。我清楚地感受到它帶來的氣動以及聲勢,不禁為那只死里逃生的東方環頸鸻捏了一把冷汗。
這是我第一次震懾于一只小小的紅隼,在那一剎那間,我體會到了所謂的力與美。作為大自然食物鏈中最高階的動物,紅隼的爆發力與狂野的生命力,使我熱血沸騰、內心激動,久久不能平息……即使是在一年多以后的今天,那電光石火、雷霆萬鈞的一擊,仍然那樣鮮明生動地展現在我腦海中,讓我心動不已。
九月一過,過境的赤腹鷹就漸漸少了,而灰面鷲的數目卻與日俱增。有人認為鷲是大型的鷹,所以像灰面鷲這種小型的鷹,應該稱之為“灰面鷹”比較妥當,但一般人習慣上仍然把它叫作灰面鷲。
大約在十月初,灰面鷲抵達臺灣的數量就開始增多,通常在十月十日前后達到高潮。
灰面鷲抵達恒春半島后,總會在下午到黃昏的這段時間成群盤旋,再慢慢降落,因此它比赤腹鷹更易觀賞,場面也更加壯觀。
滿州鄉街市四邊的山林谷地,是灰面鷲過境時最喜歡休憩、打尖的地方。近年賞鳥風氣興盛,這座因鳥而出名的小小山村,每年十月十日總有成百上千的賞鳥人擁入,尤以里德橋一帶的人最多,因為這里是欣賞灰面鷲降落的最佳地點。
早年來這里賞鳥的人并不多,即使在十月十日當天,這里也不過十幾人,后來隨著自然環境被破壞,以及人們生活的富裕,人對自然的向往日殷,賞鷹、拍鷹的人逐年增加。到了一九九三年十月十日,通往里德橋的道路必須實施交通管制,人車才能動彈。滿載賞鷹人的游覽車一輛接著一輛,如進香團一般開抵滿州,這里面有遠自臺北、花蓮等地來的,更有從澎湖、金門渡海而來的。
灰面鷲年年翩翩降臨,但以我這些年的經驗發現,它似乎總是與賞鷹人過不去,當賞鷹人蜂擁而至時,灰面鷲總是寥寥可數,形成人比鳥多的現象。以一九九三年十月十日前后三天為例,賞鷹人多達數千人,灰面鷲卻每次只出現幾十只,十一日那天出現得最多,也不過數百只,可是在接下來的三天里,人群散了,灰面鷲卻來了一萬多只,不但滿天盤旋,并且多次形成難得一見的“鷹柱”。
對于不遠千里前來賞鳥的人而言,觀賞灰面鷲只是為了一睹大自然奇觀,并享受大自然所帶來的感動,但對世居當地的馬卡道平埔族來說,卻是一個民族深沉的鄉愁。這一則與灰面鷲有關的傳說是:
馬卡道族原住在安南(越南舊名),某日,一群馬卡道人出海捕魚,不幸遇上臺風,漁船漂流至滿州鄉的九棚灣,被當地的排灣族人所擄,男人被殺,女的則配給排灣族戰士當老婆。
安南本族的人在海上四處尋找失蹤的族人,毫無所獲,于是派出山后鳥(即灰面鷲)去找。山后鳥最后在滿州鄉找到這些婦女,并停在靠近煙囪的樹上,與正在燒飯的婦女對話,婦女則告訴山后鳥說:“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灰面鷲聽了就開始哭鳴,因為它沒有辦法完成任務,所以也不敢回安南。故鄉的安南族人只好每年都另派一批山后鳥去尋找,因此滿州鄉年年都會看到山后鳥。
后來這些被困在滿州鄉的馬卡道婦女生下了小孩,就把她們的身世與山后鳥的來歷告訴小孩,并囑咐孩子們不要獵殺山后鳥……
而對于排灣族人而言,灰面鷲則是上蒼所賜的天糧。當地的一個老人告訴我,他年少時,當灰面鷲臨空盤旋之際,整個天空就仿佛罩著一片烏云一般,到了晚上,每棵樹都棲滿了灰面鷲,他們用長竹竿在樹上來回掃打,用不了多久,被打下來的灰面鷲就可以裝滿一籮筐,所以當地流傳著這么一句話:“南落鷹,來一萬,死九千!”
在我賞鷹的地點附近,烏頭翁的出現率也很高。
烏頭翁是留鳥,總在這大片森林里轉來轉去,而且一來就是一大群,其中有不少是今年春天出生的亞成鳥。樹鵲亦常見,三五成群地,來時總是先聞其聲,那破鑼般的大嗓門,在落山風里傳得特別遠。
樹鵲是一種很特別的鳥,體型并不大,但大部分的鳥都對它畏懼三分,說它是森林里的龍頭老大似乎也不為過,我就看見過樹鵲威嚇灰面鷲,以及體型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蜂鷹。
蜂鷹是南遷鷹類中體型較大的一種,很引人注目,但在整個鷹鷲族群中,蜂鷹的數量并不多。它的頭比其他種類的鷹細長,故又名雕頭鷹。蜂鷹的食物令人難以置信,它專門撕開蜂巢啄食蜂的幼蟲,也因此得蜂鷹之名。
我曾在屏東滿州鄉看見兩只蜂鷹進入養蜂場吃蜂。它是胡蜂的天敵,是維持大自然生態平衡的重要角色之一。
灰山椒鳥也是此時南遷的候鳥之一,偶爾也會有一群出現在森林頂層逐樹移動,覓食各種昆蟲。
與赤腹鷹一道南飛的鷹隼類飛禽,尚有少數游隼、燕隼、紅隼、灰澤、魚鷹、松雀鷹和鳶等。這些少數鳥族經常混在大批的赤腹鷹群中,辨認及拍攝它們,常把我弄得暈頭轉向。
所幸在辨認的同時,偶有一些意外驚喜,例如一九九四年九月二十六日那一天,竟然飛來了一只黃鸝,讓我們這幾個賞鳥人驚艷不已。
早些年我來此地,市場上仍有鷹肉出售,小飲食店也可以吃到炒鷹肉,當時有一位胖胖的店老板還特別要我嘗嘗,我勉為其難地夾了一塊吃了。鷹肉又老又韌,好像是在嚼橡膠一般,很難吃,然而店老板卻吃得很起勁,還直說很補,盡管他已經胖得快滴出油來了。
即使到了今天,大多數人已經營養過剩,可是他們仍然覺得需要進補。
由此看來,臺灣人民真正需要進補的應該不是身體,而是心理,這是一種歷經長期的饑貧,從他們的祖先時代開始就深植于內心中的“心理性腎虧癥”。
現在,當局已明令禁止獵鷹,墾丁公園的公園警察也執法甚嚴,所以獵灰面鷲的人越來越少。然而,因為濫伐的緣故,滿州鄉山谷的林木面積正在逐年縮減,其他違法行為造成的破壞,如濫墾、濫建、濫葬等,也猶如惡性皮膚癌一般地迅速蔓延。
這些鷹鷲改變它們古老的南飛路線,或另覓過夜地點,我想是遲早的事。到那時,我們所損失的將不只是山林美景而已,我們的孩子也將會失去一個從大自然得到感動以及啟示的機會,那真的是得不償失!
高地秋游
碧綠是中部橫貫公路上的一個小站,卻因為有一棵樹齡達三千多年的巒大杉巨木而大大有名,一般人稱之為“碧綠神木”。它誕生在商周時期,歷經多少朝代而屹立至今,可以算得上是中國文明歷史的活見證,也是臺灣人類史的見證者——臺灣真正的活生生的自然紀念物。
碧綠海拔二千四百米,正是臺灣最容易起霧的高度,也就是著名的霧林帶。再加上這里正好是溯立霧溪而上的大量溫暖濕氣,被地形逼迫而急速上升,遇到了冷濕的空氣,濕氣凝結成濃霧的地區,因而形成了中溫帶雨林的環境。我們從這地區的大樹枝干上掛滿了又長又密的松蘿,可以窺知它的生態環境。
這里不但景色幽深詭異,自然生態更是豐饒細膩,是臺灣許多自然地區中我最喜歡盤桓的地方之一。從這里到關原是我經常徒步做自然觀察、拍照的一段,從碧綠往西,則是我喜歡遁隱、離開人群的一條路……
【森林與動物】
我從中部橫貫公路碧綠神木站大轉彎的地方,走上一條往南的支線,大約前進一公里,支線就到了盡頭。從這里,有一條羊腸小徑通到太魯閣泰雅族的舊部落,他們稱為克拉堡的臺地。
這段路并不長,不過五公里左右,但因為路的兩頭幾乎都是垂直下降的陡坡,在重裝備下成了相當吃力的一段山路。
所幸這段山路十分幽美,尤其這十一月下旬,正是臺灣中海拔山區秋意最盎然的季節。原本濃郁混沌的森林,忽然變得清秀爽眼,一棵棵變黃、變紅、變赤的青楓、楓香、紅榨槭,好像剛換上彩衣新裝的少女,在大山的伸展臺上,隨著陣陣秋風,舉行一場大地的服裝秀。
有些敏感的樹種,像山胡桃、櫟樹等更已落葉滿地,往往一陣山風,就帶走枝上的一些黃葉,使秋意更濃更烈。
偶爾一大片濃霧涌來,視線范圍隨之縮小,四周的樹木也成了剪影,林中一片迷蒙。
往往我在霧林中摸索著前進,忽然又一陣山風掃來,把山霧清除,眼前又豁然一亮,遠處的秋山又一一呈現。
栓皮櫟的果實長大了,樹底下零零散散掉落一地,大都是野生動物啃食落下的。我有時還可瞥見一只輕巧的赤腹松鼠,一溜煙地脫離我的視線,然后是一顆啃了一半的野櫟子,從它原來站立的枝上掉了下來,“嗒——”的一聲,打破了森林的寂靜。
條紋松鼠也出現了,它那機靈的身子,忽進忽退,簡直是活的鼠標正在走迷宮。它有時把頭整個伸進松了的樹皮下,有時在下垂的細枝端倒掛金鉤。有時在快速的前進中,戛然停止,并靜靜地蹲伏著,好像它忽然想起了什么。過了一會兒,又似觸電一般,身子乍然彈跳起來,躍到另一枝條上,就像小鳥飛躍般輕盈,隨即消失在樹干的背面。
正當我以為再看不見它時,條紋松鼠卻不知何時已到了結滿櫟子的枝端。飽滿的櫟子結結實實地打在地面,好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暗示著它躲藏的地點……
這些松鼠在白天進食,到了晩上就換飛鼠出場了。當我以無法看見飛鼠為憾時,突然樹干旁一堆雪白的顏色吸引了我的目光。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白面鼯鼠,也就是俗稱的飛鼠,僵直地掛在那里,原來昨晚它中了陷阱。這么活潑、可愛的小動物,就這樣慘死在盜獵者的手中,似乎不管是天上飛的、樹上躍的,還是地上跑的、地下鉆的、水中游的動物,沒有一種能躲過人類的毒手。
同行的泰雅族年輕人看見掛在樹干上的飛鼠,如獲至寶地攀爬上樹。
他矯捷的身手,在在顯示他體內流動著泰雅族人游獵的天性,以及對大自然的熟悉。
他取下獵物,我則把陷阱毀了。
看著他喜滋滋的樣子,我忍不住問他要如何煮。
“煮?”他有點吃驚也有點疑惑地說,“這樣新鮮、味美的野味為什么還要烹煮?”
其實我早知生食飛鼠肝以及腸子是山地獵人公認的山珍與補品,生食新鮮的野肉也是他們的美味,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名叫靖嘎的泰雅族年輕一代,保存了多少習性。
他濃厚的獵人本性,也間接地讓我害死了一條蛇。那是在他取下白面鼯鼠后不久,我發現落葉堆中有一條蛇,我剛指出蛇的位置,說時遲,那時快,靖嘎就像閃電般一躍重重地踩下,那倒霉的蛇立刻成了一條頭被踩扁、身子扭曲掙扎的死蛇。他動作太快,太本能了,以致我想阻止都來不及。
我好想揍靖嘎一拳,但我忍了下來。我知道那是他們的習性,正如他說的:“只要看見蛇,管他什么蛇,都必須打死,這是我們泰雅族的傳統。”
【秋蛇】
艷陽高照的天氣到了午后,濃濃的云霧逐漸涌了上來,克拉堡高地整個變成了雨霧迷蒙的景象,偶爾飄著微雨。
若按昨日萬里無云的天氣,白天氣溫雖高,但在太陽下山之后,溫度迅速逸散至沒有遮攔的天空,氣溫迅速下降,甚至還結霜。但今天因有云霧遮蓋天空,氣溫反而可以保持得比較高,即使下雨,仍然令人覺得溫暖。
就在這起霧的秋日下午,我和好友曹昌德來到克拉堡高地的森林邊緣。這里有幾棵快落光葉片的臺灣山胡桃,我們預備撿幾粒掉落地面的胡桃核。
正當我在地面逐步尋找時,突然看見一條蛇慢慢滑過鋪著枯葉的空地,朝山胡桃樹下過來。
在這海拔一千八百米的高地深秋里,居然還有蛇類活動,我感到有點意外。這里早晚的溫度往往降得很低,尤其是無風無云的夜晩,溫度常降至零攝氏度以下,甚至降霜。這些冷血動物照理說該已冬眠了,但這條蛇依然精力充沛地活動著,好像舍不得美麗的秋天,或者它是一條忙碌的現代蛇?
自從前兩晚領教過高地莫氏樹蛙的耐寒力后,我對高地的其他冷血動物早已刮目相看——能在高地生存,它們自然有一套適應的法寶。
它一定感覺到了我的腳步,因為它忽然停下向前動的身子,一動不動地以原姿勢彎曲著身子留在那里。
當我逐漸走近它時,它開始緩緩蠕動將身子縮曲起來,顯露了蛇類膽小的天性。大部分的蛇其實都相當膽小,除了幾種特別毒又有領域性的蛇,像響尾蛇、百步蛇,一般只要感覺有大動物接近,無不縮成一堆或逃之夭夭。
這條蛇沒有立刻逃跑即是希望我沒有發現它。野生動物都知道,動就會暴露行藏,靜止常是最佳的掩護,尤其那些本身就有保護色或擬態的動物。
這條蛇的體色相當黯淡,要不是我瞥見它游動的身子,我很難發覺它。
從它的體色以及行徑來推斷,我猜它是一條無毒蛇。所有我所知道的在中海拔山區生存的蛇類名字,立刻在我腦海中快速掠過。它會是什么蛇呢?
我走到它身邊,它仍然靜止不動,無非是認為我仍未發覺它的存在。它的花紋十分特別,灰泥色的底,暗紅色的橫條紋,把身子劃成一節一節的,像竹子的節一樣。它就是不多見的紅竹蛇。
由它溫馴不惡的樣子,可以得知它是一條白天活動的無毒蛇。除此之外,人類對它的了解非常少,例如它到底以何種食物維生,至目前為止也不清楚。由此可見,我們對蛇所知極少,這也難怪靖嘎以及很多的人,只要看見蛇,不管青紅皂白,都一律予以處死,像靖嘎前日踩死的蛇就是一條無毒的擬龜殼花。
擬龜殼花又叫擬百步蛇,它只是體色模仿這兩種毒蛇,好用來嚇退敵人罷了,其實它不僅無毒,也毫無攻擊性。
我一面為它拍照,也一面呼喚朋友過來認識這條平地不易見到的蛇。
朋友看過這條動也不動的蛇后,突然說:“那邊也有一條蛇。”他指著剛才他尋找山胡桃果的地方說:“但是,死了,看樣子好像凍死的,凍得扁扁的。”
“跟這條相同嗎?”我問。
“不同!”他肯定地說。
“在哪里?快告訴我!”我一向對蛇特別有興趣。
朋友隨即領著我去看它。當我看見那條扁平又扭曲的死蛇時,我迷惑了,這蛇的顏色和長相我頗為眼熟,有點像草花蛇,但它絕不是草花蛇。
再者,它是怎么死的?身上無一絲傷口,只有眼睛是灰藍色,表示它死時正值要蛻舊皮。
此外,身子為什么這樣扁?好像被車子壓扁的。但這高山上何來車子呢?難道又是靖嘎踩扁的?
我把這僵硬的蛇翻轉身子,想看看它的腹部可有什么特征。
在翻轉它身子時,我仿佛覺得它的頭似乎輕輕動了一下,我趕快把它放回地面。
由于我放得太快,使得蛇身有點掉下去而輕微碰撞地面。突然,這條被我們認為已死去的蛇,卻像眼鏡蛇那樣,一下子鼓起了脖子,并把頭舉了起來。
我們都被這突然復活的蛇嚇到了,一時之間我們都有點呆住。
它挺起的樣子還滿威風嚇人的,但是這種神氣的模樣并沒有支撐多久,它就像被人用針戳了一下似的,逐漸泄了氣而癱軟下來,恢復了原來扁平的死樣子。
當我再給它一些刺激時,它又會像被充氣似的再度昂然挺起。如果刺激不夠分量時,它只抬抬頭,然后就一副電力不足的樣子而軟了下去。
如果刺激更輕時,它干脆就置之不理而裝死到底。
我一面為它拍攝,一面思考它到底是什么蛇。會出現在海拔一千八百米高地的蛇并不多,突然一個奇怪的蛇名閃過腦際——臺灣赤練蛇。
書上對臺灣赤練蛇的描述極少,尤其有關它的生態習性更是幾乎只字未提。由此可見,人類雖已登陸月球,但對地球上的生物卻仍有非常多未知和未探討的部分。而臺灣雖然年平均所得已超過一萬美元,物價消費指數也已高過西歐許多著名城市,但我們對臺灣的自然基礎研究卻十分貧乏,這真令我們汗顏啊!
我真擔心,臺灣許多著名的生物要步臺灣云豹的后塵而消失,也將有很多生物在我們發現它以前,就被我們搞得滅絕了,也許它對我們的經濟沒有多少影響,也許它是解開自然奧秘的關鍵物種,或是治療癌癥、艾滋病的特效藥材,誰知道呢?自然界中充滿著神奇,我們永遠不能用預設的眼光看它,今天認為不可能的,到了明天也許就變成可能,人類對于大自然所知仍然如九牛一毛,就讓我們懷著敬畏的心來一起關懷或研究臺灣的大自然吧!
【老人與狗】
深秋的滿月,把這片海拔一千八百米的克拉堡高地照得有如白晝。
隔著托博闊溪與塔次基里溪,那邊是一排高接天際的墨色連峰,從剪影的山峰形狀上,我可以分辨出,由左而右有立霧主山、佐久間山、太魯閣大山、奇萊北峰……
我和泰雅族老人伊磯對坐在他的小木屋前的空地上,就著一營篝火取暖。
這無風無云的深秋月夜,空氣寒凍得令人鼻前直冒白氣,我的頭也緊緊地縮進外衣里。
伊磯是一位年近七旬的泰雅族人,本來在梨山的高冷蔬菜收獲后,就該隨著家人回到平地去,但伊磯無法過那種沒有山沒有森林的生活,所以他獨自留下,在這大山的高地上,過著閑云野鶴的生活。他是靖嘎的姑爹,對于我們的到訪,自是分外歡迎。
昨夜我們抵達克拉堡時,伊磯不在家,直到今天下午才回來,他說他到托博闊溪那邊去了三天,那里是他年輕時的主要獵場,現在他仍有一間破舊的獵寮在那邊。
伊磯一臉風霜,深刻的皺紋縱橫滿臉,看起來有些嚴肅,但他的眼睛卻散發出如孩子般純真的光芒,令人覺得他和藹可親。
起初,我們很少開口,只偶爾一兩句簡略得不能再簡的交談。
“天氣……好冷!”我輕聲說,零攝氏度以下的氣溫把我凍得仿佛舌頭也有點凍結似的。
他聽了,停下手中的撥火杖,舉頭望著萬里無云的秋夜,然后點點頭肯定地說:“明天早晨……降霜!”
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被凍住了,一種深重的沉默又在我們周遭凝結。
雖然伊磯的話不多,但卻不冷漠,我感受到他的熱情:時而為我烤野栗子,又時而為我敲碎臺灣山胡桃,這些是他在入秋后從森林里撿拾回來的。
他也時時從炭火中挖出他埋燜的地瓜,以察視它們的熟軟度,或者去撥弄柴火,以免煙熏著我的眼睛。
我一面吃著野地點心,一面凝神傾聽周遭大自然的聲音,想從中聽出一些野生動物的行蹤。這些年來的野外經驗,多少讓我學到了一些辨識的能力。
但大地一片清寂,只有房子后面不遠處那片以臺灣赤楊為主的雜木林里,偶爾會傳來一聲白面鼯鼠的尖嘯聲,好像流星一般,劃破寂靜的秋夜。
另外,在屋子左邊幾十米外,那片被秋霜凍得頹萎不堪的菜圃旁,一個被秋草半掩的小水塘邊,有一只雄莫氏樹蛙,斷斷續續發出輕鈴般的鳴聲。
這只耐寒的青蛙或許是喝了幾盅烈酒,還是它負有什么神圣的使命未完成,也或許它今夜忽然有了特別的靈感,正要譜下不朽的樂章。
昨夜我抵達高地時,由于濃霧籠罩著大地,氣溫要比今夜溫暖得多,整夜有五只雄莫氏樹蛙在那里交互比賽著歌唱的功力。
在我談及野生動物后,伊磯那有點酒意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話也多了,好像“野生動物”這名詞是打開他話匣子的鑰匙。
“以前,”伊磯望著營火說,“在這果實熟落的季節里,正是各種野生動物出沒最多的時候,也正是我泰雅族人出獵的時機,我們其他的季節似乎都在為這一季的到來而準備,就是獵狗也是這樣……
“成群的野豬會到林子里撿食落果,它們咬碎櫟子的聲音,在幾十米甚至上百米之外都可以聽見……
“獼猴會整天待在櫟子林里,它搖動的樹枝,隔著山谷遙遙可見……
“當我們走過林間,總是看見成群的赤腹松鼠、條紋松鼠被嚇得在枝間亂竄……
“夜里,飛鼠、白腹鼠、白鼻心是常遇見的獵物……”
伊磯的描述,我想不正是臺灣寶島的原貌嗎?
“伊磯呀!”我想起今夜的寂靜,禁不住問道,“以前這樣的夜晩,在這里您可以聽見哪些野獸?”
“當然,還是飛鼠最多,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好像一群孩子在互相叫喚名字似的……山羌像群狗般的吠叫聲也遙遙可聞,尤其是起霧的晩上……有時野公豬咆哮的聲音也會傳來,誰知它們在生氣什么……猴面鷹(大概是灰林鸮)的怪聲,也不時可聞……偶爾有一兩晚會聽見黑熊巨大的吼聲,那聲音教獵人及獵犬聽來都會熱血沸騰……”伊磯如數家珍地回憶著,眼中映著火光……
“這些飛禽走獸都哪里去了?”我其實知道,但我很想知道他的看法。
“平地人有錢了,”伊磯望著逐漸移向天空中央的滿月說,“他們要吃山產,商人出高價收購,于是獵人變得貪婪,為了錢,不再遵守春夏不出獵、母獸不捕殺的打獵原則,不過十年間,山野就一片寂靜了,再加上森林被大量砍伐,飛禽走獸失去了棲息的山林……”
“您常在這一帶的大山間活動,可不可以告訴我,目前野生動物的狀況?”我問道。
“最近的狀況似乎在逐漸好轉,”伊磯以興奮的口吻說,“許多好多年不見的野獸又出現了……今年有兩只長鬃山羊在托博闊溪上游的大崖壁上棲息;在塔次基里溪大瀑布附近,今年夏天我看見一只臺灣黑熊帶著只小熊;在屏風山的崩壁下方,春天我發現了水鹿群的蹤跡,山羌的足跡在那一帶也增多了……”
“這些都是令人心癢的現象啊!”伊磯露出頑童般的笑容說,“我非常期待在有生之年,能再重溫一次獵水鹿的刺激與快樂。”
伊磯所看到的野生稀有動物,都是公園成立幾年來所顯現的成績。我很慶幸公園能在這些稀有動物滅絕前及時成立,否則這些著名的臺灣野生動物就要像臺灣云豹一樣,成為一種只供后人憑吊的標本與名字而已。
“可是,公園不準我再打獵了!”伊磯抱怨說,“一個獵人不能出獵,等于要了他的命啊!”
“伊磯呀!你應該將與野獸相遇的刺激與快樂也讓你的孫子、曾孫分享,”我婉轉地說,“今天你保護了一只鹿,他日你的孫子就可以看見十只鹿。”
“是啊!你說得有道理,如果山林都變得像今夜這樣安靜,”伊磯幽幽地說,“這些大山、這些森林,對泰雅族人來說,也等于死了!”
太魯閣公園成立不過六年,已有了不錯的成績,這固可擊掌稱贊,但我也覺察了一些隱憂,其實這也是整個臺灣所有公園的隱憂——開發觀光游憩、硬件建設的壓力年年增加。這事相當令人憂心,我擔心如此下去,公園遲早會淪為一個觀光地或森林游樂區。
伊磯從柴火中挖出幾條烤地瓜,它特殊的香甜氣味立刻在秋月映照的高地上彌漫開來。
一只瘦巴巴的土獵狗從落了葉的林中一拐一拐地走出來,它搖著尾巴,跛跳著挨近老人。
伊磯拍拍土狗的頭頂,以同情的語氣說:“抓不到,是嗎?不中用了,像我……”
“它去抓什么?”我好奇地問。
“山老鼠!”伊磯有點難過地說,“斷了一只腳的老狗能獵什么呢?除了老鼠……”
老人從火堆旁的巖塊上取下一條烤熟的地瓜,一片一片剝下,喂到狗嘴里。
“它的腳怎么了?!”我發現狗的右后腳前半截都失去了。
“被捕獸器夾住,掙了兩天掙不開,”伊磯輕聲說,“最后它咬斷自己的腳,才救回自己的命……”
從前的獵人翻山越嶺追捕獵物,何等豪氣,何等英雄,但現代的許多獵人卻變成到處放陷阱的小人,令人感嘆!
夜漸深,寒氣如冰,那只莫氏樹蛙也不知何時不再開口,而大地更寂靜了。我期待著再過幾年,我可以在這里聽見更多野生動物的聲音,陷阱也被清除得一干二凈,伊磯可以帶領著興奮而又好奇的都市年輕人觀察野獸……
冬雪漫漫
雪季之旅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九日早上,我從梨山往東出發,準備上合歡山拍冬景。
雖然已近年底,但今年至此時仍未落雪,往年的十二月初,合歡山上常已白雪皚皚了。
出發時,天空飄著雨,一陣大一陣小地下著。冬季里,梨山若下雨,表示東北季風甚強,甚至是大陸冷氣團南下,如果它所挾帶的濕氣夠多,那么合歡山就要飄雪了。
不過我不敢抱太多的希望,今天雖然濕氣夠多,可是氣溫并不怎么寒冷,看來只有下大雨罷了。
雖然入冬了,但是中海拔山區的許多紅葉仍未落盡,稀稀疏疏地掛在枝頭,別有一番情趣,在雨中,尤其引人矚目。那些落在地面的紅葉,在被雨水浸濕后,顯得更多彩多姿,使人忍不住要拾取它來。
至于我,則忍不住把鏡頭對準這些迷人的葉片。因為貪看紅葉,我前進的速度非常緩慢,而梨山到大禹嶺這段路的紅葉又特別多,像青楓、紅榨槭,在陰沉的雨天里,變成了視覺的焦點。
中午時,我抵達了海拔二千三百米的松泉崗,現在雨變稀了,但雨滴卻變得很大,天空的烏云變得很怪,有點泛烏青色,似乎比一般下大雨時的云層拉得高些。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稀疏的大雨滴打在車前擋風玻璃上時,變得有點黏,并不立即飛散,且打在玻璃上時,不再滴答作響,打下來的速度變慢了,打擊力變輕了,玻璃上有些微的結晶體混在雨水中緩慢地滑下。
我終于明白過來,“下雪了!”我不禁大叫了一聲。
慢慢地,雪雨變成純然的飄雪了,大片大片飄下。我趕忙沖出車外,那情景一下子將我懾住了:一片片雪花漫天飄落,好像天女散花似的,有的雪花左右飄蕩,緩緩如梅瓣飄飄,有的旋轉著降下,好像山茶整朵飛落,有的斜斜搖曳下來,好像落葉一般,也有的緩慢得像羽毛那樣不愿落地……
雪片越落越密,但四周卻出奇地寂靜,靜得有點反常,好像我的耳朵忽然失聰似的,這顯然是我太習慣于下雨的聲音,不管大雨或小雨。像下這樣大的雪片,卻寂然無聲,總覺得不對,尤其是撐傘拍照時,連最細微的聲音也全然沒有。
傘的周緣沒有成串的水匯落,這點比下雨好多了,我不必擔心它濺濕我的攝影器材,但問題是,傘撐不到幾分鐘就撐不住了,因為積在大傘上的雪變成沉重的負擔。
為了體會大雪的滋味,我收起了傘,在雪中走著,只幾分鐘,我的帽頂就變白了。抬頭時,可以清楚看見一片片雪花直朝我飄來,那感覺以“天女散花”來形容毫不為過。
雪越下越大,天色變得灰沉起來,樹上、枯草上開始堆積雪了,把馬路給襯得更清楚分明。
兩個孩童合撐著一把傘走出小屋外,那個小的時時溜到傘外去試試被雪黏住的滋味,而大的則時時用傘替他擋雪。很顯然,大的正在執行父親交代的任務:保護小弟弟,不要讓雪弄濕了。
可是大孩子自己也忍受不住好奇,常把傘挪開,露出他的頭來迎接飄落的雪片。
“嘻!嘻!好冰!”大孩子笑著說。雪片在他臉上融化著。
“好好玩!”小的童子用腳上的小雨鞋踢草上的積雪。
一會兒,小屋中走出一個塊頭頗粗、穿著舊軍大衣的退役老兵來。
“小家伙!給俺回來!”他用山東腔大聲吆喝說,“要玩雪,也得等雪停了!”
兩個玩得正興起的孩子對他的呼喚充耳不聞,仍然嬉笑著互相比著踢雪。
“雪有啥好玩的,這一點點雪就大驚小怪!”他一面說一面走近我,“這場雪雖然比不上俺家鄉的大雪,但也是俺住在這里近二十年來最大的一次了!”
“老鄉!”我招呼說,“可別忘了,這里是臺灣,是亞熱帶!在亞熱帶上飄雪本就是稀奇,何況飄這么大的雪。老實說,臺灣兩千多萬人中看見過臺灣飄雪的可沒幾人啊!”
“是啊!”他大聲笑著說,“俺也忍不住要溜出來,像小時候那樣在雪地上跑跑、跳跳、打打雪仗!”
我在大雪紛飛中繼續慢慢前進,我的車子已經變成白車,迎面而來的汽車,車頂的積雪比我的更厚,可知前方的雪要不是更大,就是下得更早。那么海拔高岀這里至少一千米的合歡山就可以想象了。
大雪寂靜地下著,好似正上演著默片,有動感卻無聲音。
大雪天,大地變成一張黑白照片,只有黑、灰、白。
路面也積了一層雪,鐵杉變得灰白,樹干凹處的積雪越來越多,路旁的枯草也已完全埋在雪堆下,只有一兩根不屈的枝子仍露在外頭,訴說著它的原本面貌。
接近合歡埡口時,大地已變成一片銀色世界,除了車轍、樹干,一切都成了白色,而雪花仍大片大片地飄著。我冒著大雪,把車子從大禹嶺轉向合歡山的公路,馬路已完全為厚雪所覆蓋,積雪已超過十厘米。
隨著海拔漸高,公路上的積雪也愈來愈厚,當海拔升到二千八百米的落鷹山莊時,積雪已超過二十厘米。不能再前進了,因為路跡漸不明顯,今夜只好歇在落鷹山莊。
我把汽車的冷卻水放掉,免得它結冰把管線甚至水箱脹破了。
入夜后,大雪依然紛飛,取了一桶新雪來煮菜,還用它來泡茶,心中升起一種快慰,飯菜都變得令我回味無窮。
夜里頗冷,透過鐵皮屋頂傳過來的寒氣,凍得我耳朵發疼,冰冷的空氣也使鼻孔在吸氣時有刀割之感。低氣壓下,高山稀薄的空氣,使我有些微的暈眩。
寂靜的下雪夜,只有偶爾松樹枝承受不住的積雪瀉落時,發出一陣啪啦或轟轟的雪落聲,偶爾也有樹枝被雪壓斷的裂斷聲打破這種奇妙的靜謐。
半夜時,雪停了,快滿的月亮也露臉了,把這銀色的世界照得有如白晝。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月夜。這么明亮的晚上,的確可以不用點燈就可以看書,尤其是古書:字大、筆畫粗黑,閱覽起來毫無困難。如果是今天的報紙,我想就不可能出現“囊螢讀卷”“鑿壁閱書”的精彩故事了……
天亮時,我計算了一下積雪的厚度,將近四十厘米,尚未采收的甘藍菜在厚雪下好像成了萬人冢,我的車子也一半陷在雪里。
為了拍雪景,不得不踩著厚厚的松雪上山。我沒有帶熊掌鞋,走起路來非常辛苦,因為每一步都陷到膝蓋,備嘗舉步維艱的滋味。
從落鷹山莊到小風口這短短的兩公里路,卻讓我走了兩個多小時,如果有雪地競走——比慢的,那這將是一項創紀錄。
回頭看著自己在新雪上留下深洞似的足跡,是一項非常有趣的事。
小風口的地形我幾乎認不出來了,停車場全為厚雪封住了,上方那片我所熟悉的鐵杉全然變了樣。每年我有不少次打這些鐵杉下走過,雖然它們稱得上美,卻也沒有美得使我動心去拍它們。但,現在它們不一樣了,白雪蓋在樹頂,好像為它們戴了白帽,白雪披在枝干上又像戴掛了肩章,樹干上的積雪襯出了整個樹形,它一下子變得如此美,美得出眾、岀塵,我忍不住對它按下了快門。
太陽升高后,樹上的雪開始慢慢融化,然后一堆一堆地從高枝上傾瀉而下,聲勢驚人,也蔚為雪后的一大奇觀。
小風口以上的雪更深了,陷到了大腿處,使我無法再前進。真是遺憾。
回程上,我發現一只鼴鼠凍死在雪堆中。一定是饑餓難耐,半夜出來覓食,被大雪困住,最后就此凍死了吧!
我常想,作為一只野生動物,要能活下去可真不簡單,能壽終正寢那就難上加難了。就以一只山上的老鼠為例吧,它的天敵可多了:鷹、鷲、梟、烏鴉、華南鼬鼠、蛇、山貓、犬、人……再加上火災等,幾乎無時無刻不處在危險當中,往往連吃一頓都無法順順利利,甚至交尾都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因為交尾時最沒有防御以及逃生的能力。
這一天我仍歇在落鷹山莊,夜里非常冷,山莊引水的水管都凍裂了。
次晨,我再度出發。雪變硬了,昨天的陽光把上層的雪稍稍融化,到了夜里它凍成冰,現在它不再令我深陷,可是卻變滑了。這更危險,滑倒事小,如果不小心滑落山谷,那就要謝謝收看了。
今天天氣比昨天更晴朗,雪地的反光更強,我不得不把頭臉都包起來,免得被紫外線灼傷。幾年前,有一次我就因為在雪地的陽光下工作了一天沒有遮臉,結果把臉灼傷,弄得面目全非,敷了半個月的藥才復原。
今天的雪景比之昨日更有特色,南湖大山、中央尖山、奇萊山全都清楚可見,整個山都被冰雪所封,更顯得險惡壯麗。這也是臺灣高山最大的特色以及它迷人的地方,多少國際登山人士,在登過臺灣的高山后永遠念念不忘。
要到合歡北峰下,那片被我譽為“上帝的花園”的山坡。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曾在這里拍過變幻無窮的高山野花,我一直想看看這里雪季的情景。
昨天樹枝上的積雪漸融,但在夜里又被凍成冰。現在樹枝上披掛著冰槍冰柱,好像有人故意去把樹裝飾起來,當光線穿透這些冰條時,整棵小樹變成了冰雕,令人嘆為觀止。
有時我不小心觸到小樹,這些冰條即折斷垂落,乒乓作響,有如弄破玻璃。有時打到我頭上,也讓我有當頭棒喝之感。
我在鞋底綁上冰爪,使自己不致滑倒。但到了鐵杉林時,我遇到了麻煩。因為林中的積雪仍然松軟,有一次我陷入一個凹處,積雪幾乎將我全埋了,尤其是沉重的登山背包,更使我的脫困難上加難。
幾次我都想放棄了,而且我也給自己找到很好的放棄借口:“我是亞熱帶的居民,天生就難適應雪地活動,更何況是裝備不足……”
但是,我又想到,我已走了半天,鐵杉林也越過一半,只要爬過鐵杉林,目標就到了,為什么要功虧一簣呢?
人一輩子都面臨著取舍抉擇,對于許多事與物的舍棄,我常可以果決,但唯獨對自我的考驗與挑戰,放棄常變成一種難以撫平的挫折,所以我決定繼續奮斗。
但,我必須解決我最大的難題與負擔——背包,它使我變得更重,也使我在雪中陷得更深,所以我必須讓背包與我分開才行,但如何使背包可以跟著我前進呢?
突然,我腦中靈光一閃——用雪橇!
我撿拾一些被雪壓斷、長滿松葉的二葉松枝,用它做了一個克難的雪橇,經過幾番試驗與修改,終于行了。
本想立即上路,但太陽已經偏西,午后四點,天色不早了。經過一天的折騰,頗有倦意,我決定在這積雪的林中扎營過夜。
在野外露營甚至露宿,我的經驗算得上豐富,但在雪堆上扎營還是頭一遭。
夜間的高山寒氣頗令人難受,我整夜點著瓦斯燈,使帳內的氣溫上升不少。但帳底的雪卻滲進了冰冷,我必須在睡墊上再鋪上羽毛夾克,才能阻卻寒意。
夜深時,吹起了峽谷風,這是一種由上往下吹的山風。雪堆、冰條由樹上墜落的聲音在林中此起彼落。偶爾幾陣強一點的山風,也會在樹枝間制造一陣陣海濤般的聲音,但風過之后,它又變成有點可怕的寂靜。
快天亮時,風完全靜止了。我一夜睡睡醒醒,這時終于真正沉睡去。
爬出營帳時,已日上三竿,太陽把營帳照得格外溫暖,我用含有松香的落雪煮了早餐和茶水。
我的“克難號”雪橇終于啟航了。我用肩拖著它,一步一步往上拉。這比背著輕松多了,只二十分鐘我已通過鐵杉林。而那片盛夏里開滿幾十種野花的山坡卻空無一物,除了厚厚的白雪。雪多得連地形也改變了,原來的凹地,因為堆了比別處更多的雪,而與周圍的高地扯平了。我唯一找到仲夏留下的痕跡是一枝野百合枯干的果莢,它筆挺地突出雪面,果莢完完整整,好像它里頭藏著拯救整個野地生命的秘方,也好像它有千言萬語要交代,它更像一把啟動季節的鑰匙……
我沒有動它,留待“春”來啟開這扇門,釋放被“冬”禁閉的公主們。
說真的,要不是親眼見過這里繁花遍地的景象,實在不敢相信這空蕩蕩的雪地,到了盛夏會萬花齊放。大自然的變化萬千,生命的奧妙,再次讓我生起敬畏之心。
多少人遠赴北美賞楓,多少人千里迢迢到北海道賞雪,但他們卻沒有見過臺灣紅榨槭的美,也錯過了最珍貴的鄉土之雪、臺灣之雪……
淡水河探源
每次扭開水龍頭,我總會想:這流出的水中,最高最遠的一滴水是出自何處?
秋日里,我自大屯山頂拍攝那映著夕陽余暉,彎曲流過臺北盆地的淡水河,我會想問:其中最高最遠的水源在哪里?
河川污染、自來水普遍化后,人與河流的關系日趨淡薄。一九九三年,我應《大地地理雜志》之請,接下了探查淡水河河源的工作,終于有機會理清心頭的疑問,重新思索人跟河流的關系。
從地圖上可以看出,淡水河的水主要來自大漢溪與新店溪。其中大漢溪溪流最長。若從地圖往大漢溪的上游看,可以發現大漢溪一路收集了不少小溪的流水。如果再循它水量最大的水流上溯,最后會進入塔克金溪。再沿此溪上溯,最終是成了兩道山澗,其水量相差無幾。事實上這兩條山澗是淡水河同等重要的水源。而它們一條源自海拔三千五百三十六米的品田山,一條來自海拔三千四百九十二米的大霸尖山……
對我來說,這探源并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在高山雪飄冰封的二月天,探源就成了一件艱難又危險的旅行了。
二月二日,我和來自南投東埔的布農族山地青年海速爾、里藍以及帕里三人在新竹會合,然后轉車到海拔一千七百五十米的馬達拉溪,從這里踏上往大霸尖山的路。
走過常綠的闊葉林,穿過落盡樹葉的栓皮櫟林及臺灣赤楊林,然后是著名的黑森林。這里是針葉林與闊葉林混生的原始林,而臺灣最著名的樹——臺灣扁柏亦在其中。
靜謐幽深、大樹參天的黑森林事實上可以說是臺灣能被稱為美麗島的最后證據。我相信,如果臺灣中海拔以上仍保有這種原始的森林,臺灣實在不會有近年頻仍的水、旱之災。
陰歷正月十一日,月亮初升中,我們抵達了海拔二千六百九十九米的九九山莊。偌大的山莊除了管理員邱先生外,空無一人。
夜里山莊的無線電對講機傳來新竹林管處林阿杉課長的聲音,他囑我們要特別留心,因為三〇五〇高地以上會被厚雪覆蓋。
第二天早上,整理裝備,發現山地青年里藍竟然把我放在車上的汽車電動打氣筒也帶了上來,一下子全笑得東倒西歪,身心真的像是被打了氣似的輕快起來。
日出時,我們向上挺進。到了海拔二千九 百米左右,厚雪已經蓋住了小路,雪面亦已冰硬滑溜。不得不穿上冰爪,以防止滑倒,甚至摔落山谷。
在結冰的路面行走十分困難,因為有時冰爪踩碎冰面時,體重加上沉重的裝備往往使人一下子陷入深雪中,又得費不少時間與氣力,才能脫困。
當小路轉入背陰之處,松軟的深雪又立刻阻止了前進的腳步,只好立刻脫下冰爪,換上寬大的熊掌鞋。
下午太陽偏西時,我們推進至耶巴奧山,并在稍下方的森林里扎營過夜。
夜里飛鼠的尖哨聲不斷地傳來,像在呼喚擅長狩獵的布農山地青年,山地青年聽了忍不住想出去一探究竟。為了明天更艱難的路程,我們不得不飲米酒來安撫情緒。
第三天,我們往前推進,過了伊澤山,抵達離中霸一公里的山屋,并在這里設立了營地。我將從這里出發做輕裝的探勘,因為由此往上的雪更厚了,重裝備很難前進。我的高度計測出山脊的高度為海拔三千三百米。
第四天,二月五日一早,在兩個山地青年開路下,我們輕裝向大霸邁進。他們一面前進,一面修整路徑上的雪面,在結冰的陡坡上鑿梯段,在松厚的雪路上,把雪鏟下山崖去,或者把它踩實了,因為這幾天我們將多次在這條雪路上來回。
二月六日中午,我們終于抵達了大霸尖山的鞍部,這里也是大漢溪、大安溪的分水嶺之一。鞍部的兩邊,都是半弧形的漏斗口,各自收進弧線上林立的高山雪進入谷底,形成了冰雪的山澗。
就在大霸尖山北面的巖棱與東霸尖山西南巖坡交接的地方形成了一個V字形凹口,這里收集了大霸尖山頂上以及東霸尖山西南面的冰雪,匯成了淡水河的兩大源頭之一。
山頂的雪在高山強烈的陽光照射下,緩緩融解。融水流到冰冷的山壁上又逐漸被凍結,形成了一條條美麗的冰柱。
冰、雪的融解,使得大霸巖壁的石塊松動,因而造成不斷的落石,使我們無法通過沿著大霸基部前進的小路,只有在早上,冰雪未被曬融之前才能過去。
這天下午,我在中霸頂上盤桓拍照,兩個精力過剩的山地青年,竟然在這海拔三千四百米的雪嶺上打起以雪捏制的雪棒球。他們是臺灣最棒的獵人后裔,如今因為山林的破壞以及過度與不當的狩獵,他們無法再過打獵的生活,只能在這高山揮打雪棒球替代他們體內的打獵沖動……
我的拍照工作就在他們的笑聲及驚叫聲中進行。有一陣子聲音突然靜默下來,我回過頭去看,他們已生起了火,煮雪泡茶,不久送給我一碗熱騰騰的茶來。
日落后,山谷涌起了云霧,不久形成了云海。我們踩著元宵夜的滿月銀光回到營地,雪地映著月光有如白晝,雪林里回蕩著布農族人雄壯悅耳的歌聲。
二月七日清晨,我們在冰雪未蘇醒前越過了大霸,從大、小霸相連的脊嶺朝東下降,越過為冰雪覆蓋的大安溪最上游的溪谷,再攀上由品田山迤邐下來的弧形嶺脊。
由于嶺線上的積雪太厚,雪面又已結冰,根本無法前進,只好斜向山谷里切去。在厚雪的冷杉林中摸索著,一寸一寸地挺進。中午時分終于抵達了從品田山瀉下的山澗。這里的瀑布現在凍成了美麗的冰瀑,也是淡水河的另一源頭。
山澗下方另一冰瀑處的冰雪,在中午的艷陽下開始融解流動,成了涓涓細流。不過日落之后,它們又要被凍成剔透的冰瀑。
這條山澗向下斜去,并收集著品田山東北向的弧形山谷的雨雪,然后在東霸連峰最東邊的山峰下,與從大霸、東霸、中霸匯來的另一水源相接,形成了塔克金溪的上游,也就是淡水河最高最遠的一段河源地區。
事實上,大霸尖山、品田山、桃山、雪山區所形成的所謂圣棱線正是臺灣中北部幾條主要河川的發源地。大漢溪(淡水河的主流)、大安溪、大甲溪、蘭陽溪都源出這里,它們滋潤了半個臺灣島。
回到大霸東面,太陽已偏西,但大霸的落石以及從巖壁斷落的冰柱阻去了歸路。我們在冷杉林里靜靜等待寒風來襲,好凍住融雪,膠住松巖。
冰柱在強烈的晩風中折斷,落在巖石上發出鏗鏘如玻璃杯破碎之聲,在峽谷中回蕩不已,于林中聽來,有若天籟。那該是天地間為落日而敲的暮鼓吧!
大霸的落石停止后,我們迅速地通過大霸基部為冰雪所埋的小路。當我們抵達鞍部略事休息時,放在我身后的相機背包,竟被大風吹落山谷,滾落入一百多米下的雪林中。
在這里,布農山地青年發揮了他們高山活動的本事,以“之”字形降下厚雪及腹的斜坡,安然地尋回了背包以及其中的相機。
這晚深夜突然起霧。二月八日早上,我發現迎風的地方結了奇特的霧凇。
踏上歸途時,天空飄下了細雪,好像面粉似的。轉入伊澤山前的冷杉林時,雪變大了,雪花在山谷里紛飛,從大安溪涌上的濃霧好像輕紗拉起,把整個雪霸慢慢地掩住,正在謝幕的時候。再會了,冰封的高山,我們的水源,此后我將會以嚴肅以及感恩的心,喝下這些來自神圣高山的飲用水……
花謝花又開,春去春復來。
歲月盡管流逝,大自然精彩的故事
總是依著四時輪替上場。
只是目擊的眼睛、聆聽的耳朵
少得令人嘆息頹喪。
每次我從大自然深處賦歸,總是帶回
滿滿來自大自然的啟示與喜悅。
它使我學到感恩,
習得一些謙卑。
本輯責任編輯:練建安 林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