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的故事

一個月前的一個周末，我回到家里，在無所事事的孤獨里想起了小馬。他是我的高中同桌，我們在學習上互幫互助，同時也在暗暗較勁中像釀酒似的增進了友誼。不過他在我印象中留下的最深的場景卻與學校無關，而是在那次聚會上他喝酒的表現。那天我過生日，我請了幾個關系密切的哥們兒坐在一起，其中就有我的同桌小馬。

在餐桌上，他起先一言不發，微笑著看大家拿主角開玩笑。在座的七嘴八舌講述我的故事，我知道他們賣力地講各自聽到的極富幽默感的笑話，只是把主人公換成我罷了。說我上幼兒班的時候，有一回尿急，忘了看門口的標志，直接躥進了女廁所，嚇得里面的女生哇哇亂叫；說在小學的一個暑假，我跟爸爸回老家，在老家后院的土墻上看到了一只蝎子，因為在學校沒好好學自然課，把它當成了螃蟹，用手去捏，結果被蜇得像個女人一樣大聲哭叫……每個段子講完，大家的笑聲就像炸彈似的響起，我也哈哈笑著。這時候啤酒上來了，小馬的眼睛就像鏡子反射太陽光那樣一下子亮了起來。接下來，他們給玻璃杯里倒滿啤酒，泛黃的液體像尿一樣沖擊出了泡沫，他們心照不宣地逐個跟我碰杯，要求一飲而盡。我表示反抗，他們異口同聲的理由不可拒絕：

“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

實話說，我以前從來不喝酒，受不了那味道，苦咧咧的，所以我的酒量比酒杯大不了多少。但我看著一張張興高采烈的臉龐，不忍掃興，就端起酒杯。第一杯喝下去，嘴里充滿了泔水一樣的味道，我皺起眉頭，下頜動了動，就跟吞咽毒藥一樣勉為其難。我還沒放下杯子，第二杯又遞送到眼前，我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怎么是白的？他們說白的才能顯示出男人的魄力。他們總是振振有詞。我喝了一小口，像是喝了口辣椒水一樣咳嗽起來。他們哈哈大笑了。我一咬牙，閉上眼睛像渴了很久一樣咕嘟咕嘟地喝，放下杯子，像是爬到山頂了，長舒一口氣。這時，第三杯又遞了過來，我喘著氣接過，杯子剛接觸嘴唇，我的胃里像喝的是碳酸飲料一樣發出了一陣低沉的轟響和輕微的震動。我放下杯子想要緩口氣，他們紛紛叫喚：

“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

我想跟他們講道理，但理性的一本正經跟這樣的場合和氛圍格格不入。于是，我徹底放棄了掙扎和反抗，乖乖就范，端起酒杯，一口喝下。事后他們說我喝得太猛，我只記得當時放下杯子，感覺肚子里有一條蛇在沖刺，猛然間像是觸了電似的，“哇”地吐了一攤，黏稠的液體中均勻地散布著嚼碎的菜渣肉屑，五彩斑斕，宛如消化不良的嬰兒拉的稀屎。

那次以后的很長時間，我很少碰酒，別說白酒啤酒，就連米酒我都視而不見。大家一看，全都手足無措。我也并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可是本來的高興事卻成了這樣，適得其反。小馬見那個陣勢，就舉起杯子說他長這么大還不知道喝醉是什么感覺。這句話引起了他們激烈的反應，一致表示要合力打破神話。我感激他在關鍵時候緩解了尷尬，他持續不斷的碰杯激發了歡樂的氣氛，但我卻像個局外人一樣坐在一邊，看著小馬像喝涼水似的喝著啤酒，他旁邊的空酒瓶越堆越多。他若無其事地喝著，其他人一個接一個排隊上廁所……

第二天，我問小馬：“你千杯不醉的功力是咋練成的？”

他嘿嘿一笑，說：“沒什么訣竅，就是多喝，我上小學就偷喝我爸的白酒，在初中和同學比賽喝啤酒。開始喝也吐，時間一長也就適應了。有一點得實話實說，我十來歲時，胃就有毛病了。”

后來我們上了大學，小馬的爸爸經常胃出血，最嚴重的一次是胃穿孔。我知道他在政府里任職，官銜不小，喝酒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他對小馬說過，別看一只小小的酒杯，里面蘊藏的力量讓人驚嘆。比如當你憂愁煩悶的時候，一杯酒可以讓你暫時忘卻煩惱，輕松曠達；比如，你喜歡一個女孩，沒有膽量，可以借著酒勁兒表白，接受了固然好，被拒絕了也可以推托說是喝醉了。再比如說，喝酒可以緩解難堪，當沒有話說的時候，可以舉起杯子，調動情緒，調整節奏……

他當然也不止一次抱怨過面對酒杯的無奈，上了酒場不喝就會顯得不合群，喝得少就給人一種偷奸耍滑的不良印象，喝酒尚且這樣，更別說其他了，反正那樣的話容易被人瞧不起。那就只好隨大流。可是時間一長，身體受不了，特別是胃和肝……

我之前從沒集中地考慮過酒的問題，細想下來，這里頭門道確實像一口古井，深不可測。我國的酒文化源遠流長，據載，第一個王朝——夏朝的君主杜康就開始釀酒，一國之君的大纛高揚開啟了中國歷史的輝煌一頁。此后，美酒成了人們鐘愛之物，觥籌交錯間閃爍著世間百態。其中，文人給它注入靈氣，寫入詞章，傳誦千載。當然，這些只能是在喝酒的時候浮想一下，不能開口說出來，因為，它不適合喝酒這種場合。

我在看了與酒有關的幾本著作還有小說之后，對它的看法有了稍稍的轉變。那次不堪回首的經歷雖然給了我陰影，但是再試試也無妨。我給自己斟了一小盅，湊到鼻子跟前，時隔多年，撲鼻而來的竟是一股濃郁的香味。我深深呼吸，讓鼻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享受到這種迷人的氣息，舒展開來。我輕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以前覺得辛辣的味道這時卻奇特地變得香辣，讓人陶醉。我伸入舌尖抿了抿，酒漿散布到了口腔，不溫不燒恰到好處地散布開來，緩緩流入喉嚨，所到之處，一種莫可名狀的快感令人心曠神怡。

我摒除偏見，此后每天都要品咂幾盅，不多也不少，嚴格掌握著度量，這樣既可以充實生活細節，也可以起到活血等有利于健康的效果。我閑來無事，打電話叫上小馬，備上幾個菜，一起來喝幾盅，好久不見了，用酒杯鞏固一下友誼。他爸爸戒酒了，因為醫生告誡，再喝出病來就會有生命危險。小馬喝酒也沒有過去那么生猛了，他的心性慢慢成熟了，爭強好勝也像蛇蛻漸漸褪去。

責任編輯 白連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