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聽到人民海軍軍歌

王苑文

每當聽到人民海軍軍歌，我就會想起我已去世的大哥王熾文。

大哥比我大十二歲，二十一歲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

大哥離開家鄉前給我的印象有幾點：一是長相英俊，文靜好學，敬老愛幼，他的品德在左鄰右舍中有口皆碑；二是他平時幫父親做毛筆，十多歲就開始跟同村大人一起挑毛筆到外縣去賣；三是他毛筆字寫得好，曾應農會之請，揮毫書寫宣傳土地改革的標語。

1956年，他參軍后首次回鄉探親，翌年回家結婚。那時，我已上初中了。大哥回家時，穿一身白色海軍夏裝制服，頭戴大蓋帽，腳穿皮鞋。其時鄉下人未見過穿白制服的解放軍軍官，感覺他特威武。

父親曾說，大哥出生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位身材高大的軍官，騎著一匹大白馬，從大門口進來……正在此時，一陣敲門聲把父親驚醒，有人來報喜，母親順產，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父親這個傳奇性的回憶，更增強了我對大哥的敬慕之情。

大哥參加工作后，生活一直很儉樸，從不亂花一分錢，對家庭極有責任心。他結婚后，大嫂隨軍，四個子女先后出生。他憑著一份工資，既要承擔自己的六口之家，還要幫助父母親養育六個弟弟。特別是三年困難時期，兩個弟弟在外讀大學，四個弟弟在家讀小學中學，家里真是太困難。毛筆無銷路，父親手藝歇業，沒一分錢來源，窮得連買鹽的錢都沒有。有時父親只得拿幾本舊書去賣，換回一兩角錢的食鹽。全家人經常眼巴巴地盼著大哥從部隊寄錢來買米買油。所以，大哥既肩負著服務祖國、參與守衛萬里海疆的神圣使命，又肩負著贍養兩個家庭的經濟負擔。

由于經常出海巡邏，大哥很少在家，照顧和教育小孩的重任基本由大嫂承擔。有一回，大哥執行任務在外，大嫂要在家照顧其他孩子，年僅六歲的小侄子突患急病，一個人在廣州海軍總醫院治療，七八天時間身邊竟沒有親人護理。1968年，我約好去臺山見大哥，但當我從廣州坐公共汽車到達臺山時，大嫂告知：前天晚上，他奉命帶艇出海執行任務去了，幾時返回不可知。

大哥這種既效忠祖國，又對自己家庭有高度責任心，還孝敬父母、關心兄弟的美德，也影響著我們所有弟兄。

1963年，我入伍第三年，被調到汕頭市，有幸與大哥在同一個城市服役兩年，但因他經常出海執行任務，往往幾個月不回家，我們見面也不多。在與他有限的接觸中，給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給我唱人民海軍軍歌。

那天，我們吃過大嫂烹調的可口飯菜后，兩兄弟坐在一起，一個海軍軍官，一個武警戰士，互相了解在部隊的情況。他詢問我部隊的生活學習和工作，問我在部隊學會了什么歌曲。我唱了《我是一個兵》《打靶歸來》《解放軍進行曲》《人民軍隊忠于黨》等歌曲的頭一兩句。

他又問：“《人民海軍進行曲》會唱嗎？”

我說：“有這歌曲嗎？沒聽過。”

他清了一下嗓子就給我唱起來：

紅旗飄舞隨風揚，

我們的歌聲多嘹亮，

人民海軍向前進，

保衛祖國海洋信心強。

…… ……

昂揚激奮的旋律，表達了海軍戰士建設新中國海軍的高漲熱情和保衛祖國海疆的大無畏精神。從大山溝里站崗放哨出來、入伍才兩年的我，第一次聽見并且是聽親哥哥唱出這首歌，特別感到新鮮親切，歌中傳達出的海軍戰士豪邁情懷深深感染了我。

大哥繼續為我唱了幾首海軍軍旅歌曲，并說他常為艦艇戰士上課教唱歌曲。我不禁欣賞海軍歌曲海洋般寬廣的意境，又羨慕大哥能寫能唱的才藝。

1970年代初一次相見時，我還聽大哥唱了另一首海軍歌曲《我愛這藍色的海洋》。這首圓舞曲式的抒情歌曲，意境壯闊，表達了海軍戰士愿像海岸聳立的山峰，永遠守衛祖國萬里海疆的堅強決心。這意象在我腦海中，成了人民海軍戰士緊握槍桿保衛祖國的雄偉藝術形象。

從此，每當聽到《人民海軍進行曲》和《我愛這藍色的海洋》等歌曲，我都深情地傾聽和欣賞，且很自然地想起我當海軍的大哥，為有這樣一位大哥而驕傲！

后來隨著對人民海軍軍史的了解，我懷念大哥之情益深。

大哥是新中國培養的首批海軍軍事干部，他為海軍建設和保衛祖國海疆為之奮斗了二十七個寒暑，付出了他寶貴的青春。

1951年，大哥考入廣州南方大學（第三期）軍干班。高強度地學習半年后，加入了人民海軍。到南京海軍軍事學院學習訓練三年后，被分配到海軍建設的最前沿南海艦隊汕頭水警區水面艦艇。

大哥歷任指揮參謀、艇長、大隊副參謀長等職，轉戰汕頭、汕尾、上川島等海防前線。1962年至1965年，臺灣當局瘋狂反攻大陸期間，大哥所在的汕頭水警區部隊，立下了汗馬功勞。人民海軍自成立以來，最大一次海上殲滅勝利戰“八六海戰”，就是汕頭水警區部隊輝煌的戰績。戰斗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就是大哥所在護衛艇41大隊。

大哥此前因公務帶隊去青島接新戰艇，未能參與八六海戰，深為遺憾。但他奉命圓滿完成了為進一步增強部隊戰力、鞏固海防的另一項光榮艱巨的任務，而受到部隊的表揚，也值得驕傲。

大哥離開我們快12年了。如今，人民海軍已構建起潛艇、水面艦艇、航空兵、陸戰隊、岸防部隊五大兵種體系，從岸防走向深藍，向世界播送和平。我想這也是大哥當年為之奮斗的初衷，他在天堂有知，肯定會無比高興和寬慰。

每當八一建軍節，每當八六海戰紀念日，每當聽到海軍軍歌響起，我就一次次想起我的大哥。他永遠活在我心里！

編輯/趙海燕

題圖/陳自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