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愛情三部曲”：安那其主義的中國書寫

張雪花

（浙江工業大學之江學院 浙江 紹興 312030）

“愛情三部曲”是巴金以“青年—革命”為主題的一系列作品中的巔峰之作，以情感充沛的筆調，刻畫了中國安那其主義青年群像，保留了這一時期的真實歷史記錄。同時，這一時期是青年巴金無政府主義思想最激越的時期，也是他掙扎于理想和現實之間最苦悶的時期。因此，探討巴金“愛情三部曲”作品的真正價值，有助于更清晰地解讀青年巴金身為“安那其主義者”時的思想狀態，還原新文學的面目。

一、青年巴金的安那其主義信仰

在新文學史上，巴金以獨立的寫作姿態和反封建禮教的自由主義精神聞名于世。青年巴金深受安那其主義的影響，反抗專制、關注個體、倡導平等互助的安那其主義為他在生活文本和文本生活中前行提供了動力。他將那些為革命事業無私奉獻，甚至付出生命的新一代年輕人作為主人公，深入細膩地刻畫了他們思考、彷徨、信仰以及甘愿奉獻的過程。

“安那其主義”（英文：Anarchism）源于十八至十九世紀的民本主義與空想社會主義政治哲學思潮，常譯為無政府主義。安那其主義的本義是反對封建專制的禁錮，倡導平等、自由、博愛、獨尊科學知識的理想生活。無政府主義者以建立互助、自治、反獨裁主義的和諧社會為目標。中國無政府主義者在繼承這些特點的同時形成了自己的特色。無政府主義思潮在辛亥革命至“五四”運動前后，尤為活躍。其后，無政府主義者們或轉變為共產主義戰士，如陳延年等；或脫離組織成為隱士、教員等；也有部分人員成為國民黨要員，如李石曾等。曾風靡一時的無政府主義思潮，的確有一定的反帝反封建作用。

作為一種國際社會主義思潮，無政府主義強調絕對自由并反對強權，這與以反帝反封建為目的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主張相一致，吸引了一大批向往革命的青年人。青年巴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接受了安那其主義。他出生于封建大家庭，十歲喪母，十三歲喪父，早熟而憂郁。苦悶中，他讀到了克魯泡特金的《告少年》，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觸動：“從《告少年》里我得到‘愛人類、愛世界’的理想，得到了一個小孩子的幻夢，相信萬人享樂的社會會和明天的太陽同升起來，一切罪惡都會馬上消滅。”在讀到廖抗夫的三幕劇《夜未央》時，他為其中的俄國革命者而傾倒，隨后又被高德曼的文章征服。這些資料成了巴金接觸無政府主義的初級讀本。這一時期，巴金在成都和朋友共同創建了秘密團體均社，同時擔任《半月》雜志編輯，積極開展印書、散發傳單等活動。他開始自稱為“安那其主義者”。由于資料匱乏，他便自己動手翻譯無政府主義著作，如蒲魯東的《什么是財產》、柏克曼的《克魯泡特金學說概要》等。不僅如此，巴金還撰寫了普及文章《俄國虛無黨人的故事》《支加哥無政府主義者殉道后的四十年》等。

1927 年1 月，懷著研修無政府主義理論的愿望，巴金來到了無政府主義的發源地法國。居法兩年，巴金完成了第一部長篇小說《滅亡》。北伐戰爭開始后，他和朋友衛惠林、吳克剛密切關注國內形勢，共同編著了《無政府主義與實際問題》（1927年出版）。1928 年底，巴金出版了多部著譯《斷頭臺上》《面包掠取》等。1930 年，他出版了關于無政府主義的專著——《從資本主義到安那其主義》。1931 年夏天，他參加了無政府主義者在杭州的集會。此次會議上，眾人決定創辦《時代前》月刊，由巴金、衛惠林主編，其主要任務依舊是“宣揚思想”，共出版六期。到他赴日前夕，《電》創作完成，青年巴金作為一個純粹的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狀態達到了頂峰。

對青年巴金這樣一個信仰純粹的人而言，生活與文本之間存在著相互交融、互為表里的關系。這也是為什么他一直強調自己不是為了文學而創作，否認自己文學家的身份并數次強調自己的信仰和安那其主義者身份的原因。

二、安那其主義的中國群像

青年巴金旺盛的創作力來源于他的信仰。他為自己的信仰和過去的活動做了真實的歷史記錄，為信仰安那其主義的中國青年們塑造了群像，巴金寫他們的信仰，他們的行動，他們的失敗，他們的性格以及他們的愛情。具體而言，《愛情三部曲》中的青年人物可分為三類：一是信仰堅定、充滿熱情，不懼怕任何黑暗勢力的堂·吉訶德型人物，代表人物有陳真；二是信仰缺失、陷入矛盾之中無法自拔的“多余人”形象，代表人物有周如水；三是有堅定革命信仰的革命者，如妃格念爾式的李佩珠，以及《電》中的吳仁民等。這些人物組成了巴金的“青年世界”，他們同為一體，但又各自擁有自己的內涵和特點。

其中，巴金對“多余人”的刻畫非常生動飽滿。19 世紀俄羅斯文學作品中的“多余人”多是貴族知識分子，他們保持著與時俱進的思想理念，能夠理智客觀地認識到社會發展滯后、社會制度不完善等問題，但受各種因素影響，他們懼怕與落后的社會相抗衡，既不反抗組織，也不能再次回歸至腐敗的生活之中。這一形象是西方文化和俄羅斯傳統文化相互碰撞的產物。《羅亭》是此類作品的代表，其人物原型為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羅亭這一形象展現了貴族知識分子徘徊在新舊生活之間，成為被時代拋棄的“多余人”現象。無獨有偶，在20 世紀20、30 年代的中國，存在著許多中國式的“多余人”，以郁達夫筆下的“零余者”和巴金“愛情三部曲”中的周如水、吳仁民為代表。

“愛情三部曲”里多次出現羅亭的相關內容，不僅主人公自認為是羅亭，作者也公開認可屠格涅夫的創作理念和風格。周如水和羅亭的精神氣質非常接近，周如水膽怯自卑，做事猶豫不決，不切實際地空談理想，行動能力差；他加入了一個社會主義組織，但加入后不參與活動；他曾從事過翻譯工作，卻從未完整地譯完一本書；他堅信“土還主義”，但是一直都沒有親身參與和實踐；他厭惡舊家庭，但無法擺脫封建愚孝的思想；他期待并渴望愛情，但一直怯于行動。以對待愛情的態度為例，羅亭懼怕娜達麗亞的家庭勢力，周如水則擔心來自自己家庭的阻力。周如水鼓吹“童心說”和“土還主義”，但始終未卸下傳統包袱，在舊道德與新道德相沖突的環境下不知所措，最終演變為“多余人”。與羅亭非常相似的還有早期的吳仁民。他一開始就在羅亭身上發現了自己的影子：“我永遠是孤獨的，熱情的。我永遠魯莽、蠢動、說大話做小事，像羅亭一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像羅亭，無法拒絕別人，無法主動認識人。”他和羅亭一樣口舌如簧、善于辯論，但永遠脫離實際。最后，是信仰幫助他克服了個人的不足。在《電》中，吳仁民在參與革命的過程中，從“多余人”變成了“新人”，最終成為一名備受敬重的革命領導人。

與多余人相對的是“新人”。多余人無路可走，新人卻向著理想和希望走去。新人是作者塑造的理想人格，承載著作者對未來的期待和對理想主義的想象。陳真是堂·吉訶德式的人物，有羅亭堅定的信仰，卻不優柔寡斷。他14 歲就準備獻身信仰，不停地寫作、搞宣傳以摧毀自己，最后他死于車禍。“陳真們”有熱情、有信仰，盡管自身存在很多問題，但其為理想獻身的精神確是不容置疑的。原本性格過于沖動的吳仁民，終于學會控制自己，成為新人。巴金在書中這樣描述他的心理變化以及整個三部曲的情節發展：“熱情也許像一座火山，爆發以后剩下來的就只有死，毀了別的東西，也毀了自己。于是信仰來了。信仰并不拘束熱情，反而加強它，但更重要的是信仰還指導它。”在作為《愛情的三部曲》的終章《電》中，作者試圖通過李佩珠和吳仁民調和所有矛盾，超越熱情與信仰之間的差異。

值得一提的是李佩珠這一新女性形象，承載著巴金對革命和女性的全部理想。大部分新女性被時代巨流裹挾，在面對現實困境時經歷一次次地糾結、掙扎。在這樣的背景下，李佩珠卻不同于其他的女性形象。“近乎完美的”李佩珠堅守信仰，不僅使愛情與革命保持著良好的平衡，也使其個人生命和革命事業之間保持著和諧狀態，她是妃格念爾等世界女革命家形象的合集。巴金高度崇拜并贊揚妃格念爾式的革命女性，他編譯過《俄羅斯十女杰》，將愛瑪·高德曼視為“精神上的母親”。書中直接描繪李佩珠閱讀妃格念爾的《回憶錄》，并受到革命精神的感召。除此之外，李佩珠形象的塑造還深受屠格涅夫的影響。屠格涅夫的《在門檻上》歌頌了一名執著于革命事業并甘愿為此付出生命的俄羅斯姑娘。巴金認為屠格涅夫“不僅描寫了當時的俄國女革命黨人，也描寫了在他的時代以前和以后的俄國女郎”。

受以上因素的影響，巴金塑造出溫柔又堅韌、理性又體貼、對未來有堅定信仰、不因現實的打擊而退縮、以飽滿身心投入感情同時又不沉溺其中、不似慧那樣“戀愛至上主義者”的理想女性形象，同時她也不似陳真那樣完全舍棄個體的全部幸福。在有人質疑她與吳仁民的愛情時，她淡定自若地宣告：“愛并不是罪過，也不是可羞恥的事情。我愛他，他愛我。這樣兩個人的心會更快樂一點。也許我們明天就會同歸于盡，今天你就不許我們過得更幸福嗎？愛情只會增加我們的勇氣。”可以說，作為已經出走在路上的“娜拉”，李佩珠不僅是作家心目中的理想革命人物，也是新女性系列中的理想女性代表。

辜也平認為“這些作品都以年輕的革命黨人的活動為主要內容，表現愛情與革命的矛盾、感情與理智的矛盾，字里行間充滿著對社會現實的激烈批判，同時又都充滿著革命的羅曼蒂克情懷。”青年巴金塑造了民國時期的安那其主義青年，并試圖向人們描述和傳遞安那其主義理想及安那其主義者無畏的犧牲精神。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對青年巴金而言，安那其主義從神圣的精神信仰，到可以傳閱的實體文本，并成為文本中的最高理想，是一個較為曲折的歷程。安那其主義已經走向衰微的客觀現實與作者的主觀信仰的錯位是這種轉化的促成因素。1929 年，留法歸來的巴金發現無政府主義運動已經幾近消失，理想變得遙不可及；與此同時，《滅亡》的出版使他成為一個暢銷的新文學作家，他擁有了許多年輕的崇拜者，但客觀現實與主觀信仰之間的錯位，使他用文學語言宣泄痛苦、矛盾、焦慮的情緒，塑造中國的安那其主義者群像，引起了因為各種緣故陷入困境中的知識青年的共鳴。

巴金以面向世界的眼光，密切關注一切新動向、新人物，以自身及朋友為原型，細膩生動地刻畫了中國安那其主義者的形象，對當時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與活動進行了“全方位”的掃描。強烈的理想主義信仰和青春氣質是巴金的獨特美學風格。《愛情的三部曲》是文學史上少有的“記錄”，其歷史價值不僅填補了新文學題材的空白，也為新文學貢獻了巴金式的青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