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靈魂，有靜氣

莫一奧

當人有了靜氣，內心存有獨立的精神空間，便不易被外界的寂與躁所擾，而那些生發于細微之處的趣，也就更容易感知到。

朱光潛先生曾在一篇短文中寫道：“有趣的靈魂都有靜氣。”

這里說的靜氣，并非聲音的大小或行動上的急緩，他稱其是“心界的空靈”。當人有了靜氣，內心存有獨立的精神空間，便不易被外界的寂與躁所擾，而那些生發于細微之處的趣，也就更容易感知到。

靜氣的奧秘，古人早已悟到。宋代理學家程顥曾在七言律詩《秋日偶成》中傳遞出了相近的意蘊：

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自然萬物瞬息而變，唯內在存有靜氣，以靜體悟，方可得萬物之趣。而生活里的精微細節，亦會因內心的安適從容而變得多彩。如詩中所寫，一覺醒來，察覺東邊窗子被陽光照得通紅，這種慣常可見卻又易被忽略的趣味，讓人感到愜意。

古人善觀自然，且尤喜靜觀。他們步入林泉中，或聽松、或賞荷、或觀瀑，以靜謐之態獲取一份天趣。而此種趣味，通過欣賞明代沈周的《周茂叔愛蓮圖》便可體會到。

此圖再現的應是沈氏有竹居中的景致。文人安坐于椅上，緊鄰池塘，靜賞蓮之高潔。偶然間，他想到了中國古代神話中的凌波仙子，于是作畫并題詩道：

水面紅蓮半吐時，凌波仙子步瑤池。

詩成獨坐虛亭上，風送清香襲素肌。

蓮花與蓮葉的天真可愛，凌波仙子的輕盈漫步，大致就是沈周獨坐涼亭靜賞荷景的收獲。

同樣是《周茂叔愛蓮圖》，同樣是靜觀，日本狩野派始祖狩野正信則展現出了不一樣的氛圍。

狩野正信比沈周年紀稍小幾歲，屬同一個時代的畫家。只是，中國繪畫至沈周時，已是跨越了宋代人的含蓄圖式，經元代畫者探索，筆墨本身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而狩野正信學習的仍是中國宋代特別是南宋山水畫作的呈現方式，并將其傳承了下來，從而影響了日本畫壇300余年。

靜觀兩幅《周茂叔愛蓮圖》，會發現它們并不相同。

狩野正信以宋人意趣為宗，其畫出的《周茂叔愛蓮圖》，重點不在于蓮，而在于像畫中文人一樣體悟蓮的過程。也就是說，畫者無須乘舟步入池塘，繪畫已成為一種體驗，而完成這樣一幅畫，即已完成了對蓮的精神感知。沈周的《周茂叔愛蓮圖》，重點在于蓮，靜觀真實的蓮花與勾畫至紙上的蓮花同樣重要。正因如此，其筆下的蓮才更加具體，也更加獨特，充滿趣味。

沈周與狩野正信的畫作，均以宋代文學家周敦頤的名篇《愛蓮說》為題。如周敦頤所言，世人喜愛花草，陶潛愛菊、唐人愛牡丹，而“予獨愛蓮”。周敦頤通過對蓮形態的描寫，賦予了蓮堅貞高潔的人文品格，并以此自喻。兩位畫家畫出的蓮亦有此意。

通過靜觀自然，以獲取個人感悟，在程顥的詩作《秋日偶成》的后半段也有提及，他寫道：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云變態中。

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當心懷靜氣去感知萬物時，我們會發現萬物無一不具特色，各有其存在的邏輯，且頗具自得神情。而以此體悟四時、體悟生活，趣味也便多了起來。程顥接著寫，假若以這樣的心境感知人生及風云變幻時，也可淡然處之，而有如此靜氣者，當是英豪了吧。

程顥文字中的英豪，帶著時代的印記，不必在意。不過，當心有靜氣，多一個感知世界的觸角，即使不是英豪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