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種菜

張品成

下放到贛南那個山村，我才知道鄉村沒有菜市場。吃的蔬果瓜豆，都得自己種。農戶都沒田，田歸了集體，叫生產隊。

家家有些地，不多，留了種菜。種菜的地方不叫菜園也不叫菜圃，叫自留地。

我家初到那個叫里敖的小村，生產隊分給我家的自留地在小溪邊上。

我第一次種菜是在秋天，種的是芥菜和青菜，還有蒜。

那些年，這幾樣蔬菜是贛南鄉間過冬盤中菜肴的標配。芋頭當然也是，但芋頭是春種秋收的，堆放在墻角窖洞，隨時取出食用。

芥菜，客家人叫風菜，我初理解為“瘋菜”，因為這種菜長得很快，菜苗入土，三兩天葉子就有蒲扇大小了。我在別處鮮見那個品種的芥菜，菜有齊腰高，葉很大，呈紫紅顏色，常常一片葉能炒一盤菜。青菜也不是上海青那類，植株亦大。這兩種菜在贛南鄉間都是掰葉吃的。

夏天的桌上菜也很簡單，以空心菜、辣椒為主。置于擂缽里，擂缽是種特制的陶缽，缽內壁全是細小凹槽。擂缽有兩種，一種有臉盆大小，用來刷番薯和洋芋，那時沒電動粉碎機，就是用這種有無數細小凹槽的盆缽將番薯等弄成細碎濾粉。小的那種擂缽，有的地方也用來擂茶。贛南客家人用來擂菜，在客家名菜譜系里這道菜叫擂缽空心菜。

一大早，燒一大鍋開水，將空心菜過下滾水，撈起晾在掛檐上。擂前，得將一把辣椒插在熱灰里，很快就能聽到噼啪的響聲。待辣椒八成熟，在清水里蕩洗下，放擂缽里；不必放油，只抓把鹽，蒜子是必須有的，有醬油當然好，沒有也不影響味道。等辣椒擂成青綠漿液，將空心菜擱缽里攪了，是上好的下飯菜。

鄉間有種植物，似美人蕉。其實就是美人蕉的一種，但開的是黃花，根塊很大，當地人喚之洋芋子。鄉間人種洋芋子有些漫不經心，隨意種在村頭地角。洋芋子很賤，沒天敵，對肥呀什么的不講究，長勢喜人。

洋芋子的根可刷粉，和番薯一樣。客家人做食物用的淀粉，多來自番薯和洋芋子。

夏秋的辣椒，冬日的蔥蒜，都是農家的時令主菜。藠頭各家都種，但都種得不多，不是主打菜，有時拔些來調調味。辣椒一打霜就徹底蔫了，得來年再種。所以，家家留有紅辣椒曬干。門邊窗側的墻上，掛的一串串紅便是辣椒。

藤狀的多是瓜豆，豆當然不是黃豆、蠶豆、豌豆，是豆角；分幾種，長豆角、四季豆還有扁豆。扁豆在客家有個好聽的名字——畫眉豆，開紫花，紫花成串。藤枝四處蔓延，成很大的一捧。種一棵，夠一家人吃一個夏天。我少年時在贛南山村的那些夏日，對畫眉豆和絲瓜花格外關注。一大串的紫間點綴著黃，是別樣生出許多情趣來的，不是城里那些園里的花可比的。

瓜是南瓜、冬瓜、絲瓜、苦瓜，西瓜鮮有人種，葫蘆瓜亦然。

冬瓜和南瓜都種在村里周邊，講究點的搭架，讓藤蔓肆意生長。

村子里的祠堂被改造成公社農科所，當然沒技術、沒人才也無設備做科研，只是個試種試養基地。每個公社都有。公社不僅引進水稻等植物試種，也試養禽畜。劉氏祠堂在很長時間內被白色的外國雞占領。那種雞飛得比土雞高，到黃昏，雞就飛上檐梁。

豬是約克夏豬，現在村莊到處可見，當年，約克夏豬出現在那座小村時，讓鄉民新奇了好長一段時間，常有人到祠堂旁的豬欄探頭探腦看稀奇。

豬欄是用土磚壘建的，青瓦。白白的洋豬肥得鼓鼓的，在圈里不愿出來，飼養員要花大力氣才趕得它們出欄。鄉人都傳，洋豬懶，像舊時財主懶而貪。

我家的瓜就種在農科所豬欄的坎邊，有鄉人說，這地方不適合種瓜，石子多泥少。我說，試試吧！

不料我那株冬瓜和一株南瓜長勢喜人，瓜大而光鮮。土地雖然是石子多泥少，但冬瓜、南瓜的根系長到了豬圈旁，肥水足呀。

冬瓜和辣椒茄子一樣，到霜天就無法生存。少年時曾為這“冬”字糾結，覺得應是“東”字之誤。有西瓜、南瓜、北瓜，為何沒東瓜？

我居住的小屋窗外，種有苦瓜、絲瓜，兩瓜藤蔓相互糾纏，葉不同，花形亦不一樣，但苦瓜、絲瓜的花皆黃色，黃得純粹。有蜂蝶繞飛。蝶是飄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飄忽不定這個詞像是形容蝴蝶飛翔的。蜂飛得直來直去，目的性強，就是沖著花蕊而去的，它采蜜；蜂飛起來會鳴唱，嗡嗡聲很悅耳。

蒼蠅和蚊子也叫，但蜂為何叫“蜂鳴”？這是有道理的嘛。

蒼蠅和蚊子都逐臭趨穢，而蜂卻是向香、甜、美而翔，這就是區別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