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老師

李昂

我這一輩子，教過我的恩師多達數十位，而最難忘的是初中時的蔣夢暉老師。

蔣老師是我們的語文老師，畢業于湖南師范學院中文系，那時40來歲。她教學的一大特色是“教學生能自讀書”（葉圣陶先生語）。入學第一課，她不忙講課文，而是與我們漫談。

“同學們，我們的漢字有近十萬個，常用字三千多個，而使用頻率最高的是哪一個？”同學們七嘴八舌，最后歸結為一個“的”字。“那么，這個‘的字的本義是什么？”沒人吱聲。

她提示道：“‘有的放矢的‘的呢？”我們恍然大悟：“箭靶！”蔣老師卻搖搖頭：“射靶未中‘的，還須努把力！”繼而叫大家翻開《新華字典》，大家這才真的大悟：“‘的，箭靶的中心！”

老師繼續說道：“你看這個平常的‘的字，弄懂它還頗費周折，至于回答問題怎么‘中的，作文審題怎么‘中的，就更要下功夫啰！”接著要求我們，學語文既要讀課文，還要讀詞典。并與大家訂立“君子協定”：凡是生字注音、詞語解釋之類，一律由同學們借助字典自己解決，老師則只講那精髓、點睛的所在。因而蔣老師的語文課不只效率高，尤其培養了我們主動學習的習慣與能力。

蔣老師語文教學的又一特色是因材施教。就說作文吧，對于無話可寫的同學，她會因人制宜讓你打開思路，而兩個鐘頭能寫兩千來字因而有些沾沾自喜的我，卻被她澆了一瓢涼水。那回作文本發下來，只見上面用紅毛筆劃出的一條條杠杠，就像李逵的板斧一路砍將下來，以致我的原作保留不到二分之一。刪處寫上醒目的批語，諸如“疊床架屋”“喧賓奪主”，同時標出abcd，告訴你各處應該換補的內容。這對于幫助我做到對題行文，做到文章詳略各得其宜、各盡其妙，確是大有裨益的。

除了教我們語文以外，蔣老師還擔任我們的班主任。其中兩項額外的任務，就是為同學們補衣服和煎中草藥。記得二年一期我突患頭癬，頭發脫落得有一綹沒一綹，就像沙漠里的胡楊樹，以致不管天氣多熱我都戴著一頂帽子。蔣老師在校醫那兒為我開了個處方，從三里外鎮上的藥店抓來一大把中草藥，又買來一個大砂罐，用煤球爐子為我熬煎。她讓我又喝又熏又洗，三管齊下，歷時兩月，我的頭癬終于痊愈。其間耗費她多少辛勞和心血！

蔣老師雖然學的中文，音樂也挺在行。她的歌聲清脆悅耳，像叮咚的泉水，直淌到你心里去。在她的倡導下，我們班上開展了“每周一歌”活動，除了音樂老師教唱的之外，每周還要另學一支歌曲。像《茉莉花》《敖包相會》《跑馬溜溜的山上》等，都是蔣老師教唱的。

1956年元旦前夕，蔣老師給我選了一首豪邁雄渾的男聲獨唱歌曲《我騎著馬兒過草原》，讓我代表班集體參加元旦晚會表演。她還用笛子為我伴奏了幾遍。但晚會前，她送一位女同學去鎮醫院看病了。班長建議我把節目往后挪一下，我怕失去表演的機會，決定自個兒清唱。但我把音起高了，唱完開頭四句，后邊的高音唱不上去，羞愧地退到后臺。

正在這時，滿頭大汗的蔣老師剛好趕回禮堂，笑著安慰我說：“你音色挺好！是老師考慮不周。別灰心，再來一次，我給你伴奏！”她拿著那把笛子，領我返回前臺。

這一次，伴隨著蔣老師悠揚的笛聲，我準確地把握住音階，縱情地引吭高歌：“我騎著馬兒過草原，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金黃的麥穗迎風擺，遠處的工廠冒青煙……”我終于應付裕如地唱出了最高的音符，順利完成了全曲的演唱，贏得全場雷鳴般的掌聲。蔣老師激動地向我伸出大拇指，并給我一個熱烈的擁抱。我長這么大，除了母親之外，還沒有被第二位女性這么擁抱過。

光陰荏苒，轉瞬間66年過去，我今已80歲出頭。我永遠忘不了恩師，忘不了她那慈母般的情懷。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