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蘇琴
(南京理工大學知識產權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4)
2021年工業和信息化部印發《“十四五”大數據產業發展規劃》明確提出,數據是新時期重要的生產要素,是國家基礎性戰略資源。大數據是數據的集合,以容量大、類型多、速度快、精度準、價值高為主要特征,是推動經濟轉型發展的新動力,是提升政府治理能力的新途徑,是重塑國家競爭優勢的新機遇。“十三五”期間,我國大數據管理領域取得了一些關鍵突破,但仍存在一些制約因素,如中小企業的數據處理能力相對較弱,科技基礎有待提高,市場體系結構不完善,數據所有權、交易流通等基本制度和標準有待完善等。
當前,國家和社會的快速發展已然離不開大數據的支持,在此背景下,企業數據的商業價值也日趨顯現,成為重要的發展資源。企業數據在內容上既包括企業自身生產運營中產生的管理經營數據等原始數據,也包括企業采集獲取、處理加工或在市場交易的數據,特別是互聯網平臺對大量的用戶數據信息進行存儲、傳輸、加工、處理等之后所產生的衍生數據產品集合,這些都是能為企業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甚至是影響企業生存發展的可計量可讀取的電子數據集,其日漸成為企業乃至社會發展的新興生產要素。
大數據時代,企業為了發展需求,可能會對各類大數據進行采集、分類,其中包括與自然人有關的個人數據,如賬戶詳細信息、位置信息、肖像等。這些數據可以通過各種手段直接或間接獲取,如果企業失當使用了此類數據,將可能侵犯自然人的隱私,因此數據中的個人隱私部分必須加以保護,這是企業保障自然人正當權益所必須的,同時,法律保護自然人的人格價值,企業數據理應合理合法地進行交易,保護數據中自然人的人格價值,也是企業數據受法律保護的必要依據[1]。事實上,企業在現實中往往會通過合理對價的方式,來收集自然人的個人數據,如折扣、退款、禮品、關注公眾號等。隨著互聯網信息時代的到來,不論是對企業還是對個人而言,個人的信息數據事實上已經成為重要的財產權益和資源。
通過對收集到的個人數據進行集合匯總,并使用精準的算法進行整理和分析,企業可以將大量的個人數據轉化為有價值的商業數據,從而為企業創造經濟效益。企業依靠數據分析可以了解市場動態和規律,有效控制企業管理成本,提高科學管理水平,很大程度上保證經營決策和管理決策的科學性。例如互聯網企業或平臺通過獲取個人的網絡瀏覽信息、搜索記錄等,再進行大數據分析,可以獲知用戶個人的偏好等,并向其推送與之相關的廣告宣傳內容,產生經濟效益。企業將數據資產化,數據資產會逐漸成為企業重要的戰略資產,并通過增強分析、交易和利用數據的能力,極大地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
企業數據中蘊藏著社會公共利益價值。政府在企業數據分析的基礎上可以了解民生現狀,有針對性地制定各項政策,因此法律在保護企業數據商業價值的同時,也需要實現保護數據中的社會公共利益價值。有學者主張認為,企業數據必須清楚這些公共利益的存在,并對此給予高度重視[2]。數據控制者依靠這些企業數據,獲得經濟價值利益,也正是因為需要尊重社會公共利益,某種程度上對其享有、使用數據進行制約,使其不濫用數據。
作品、片段或其他重要材料內容因其創造性的安排和選擇而構成對匯編作品原創性的保護。企業數據是數據的匯集,如云數據、數據庫等,此類企業數據的組織構成是原創的,并且符合《著作權法》匯編作品的構成要件,可以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并可依法追究他人數據侵權責任。然而,大數據時代,海量的企業數據不斷產生,匯編作品保護方式逐漸無法完全滿足市場保護的需要[3]。獨創性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匯編作品的構成要件之一,如果企業數據希望通過匯編作品保護,則必須具有創造性。
而事實上,企業數據是數據控制者出于某個特定目的對各種數據進行采集、整合、存儲、傳輸、加工、應用處理等,并由此形成的數據匯總和集合,這就使得企業數據在數據材料的選擇編排上,可進行獨創的空間較為有限。企業在對數據加工處理時,會嚴格按照特定既有的算法規則進行,可創作的空間不大,很難滿足匯編作品的獨創性要求,也就很難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
其次,通過匯編作品保護的企業數據也很難實現數據控制者的價值需求。對于企業數據控制者而言,數據的選擇編排并不是最具有商業經濟價值的部分,而是數據本身的內容,匯編作品中的作品、作品片段等材料內容本身不受著作權法保護,企業數據是由海量信息采集、整合、處理等而形成的數據資源,這種數據資源能夠產生價值往往是由于企業有資金或其他投入,可進行數據挖掘,而非對其編排創造,因此企業數據通過匯編作品保護路徑,無法保護真正最具經濟價值的數據本身,也難以為企業數據的應用提供有意義的激勵,這種保護路徑也就無法真正發揮作用。
因著作權法中的匯編作品保護路徑存在局限性,企業數據控制者越來越偏向采用商業秘密的方式保護企業數據。在實際運用中,通過商業秘密保護企業數據利益確實存在一定優勢。商業秘密由權利主體采取合理的保密措施,在認定技術信息和經營信息的范圍和方式上變通性較強。企業在完善和擴充數據信息或變換數據信息處理技術時,如果將其認定為商業秘密,可實現對企業數據的無限期保護,此處的無限期是指商業秘密的保護期限可以由數據控制者靈活選擇永久保密還是適時公開數據秘密。企業數據信息是通過各種渠道采集獲取的,種類繁多,體量龐大,如果將所有數據都劃歸商業秘密并采取與之價值相適應的保密措施,企業將為之承擔巨額費用,因此企業會通過數據的重要程度劃分秘密等級,采取不同層級的保密措施。但該路徑的問題在于,一旦發生企業數據侵權行為,舉證難度較大,實踐中商業秘密保護路徑也有其困境,原因如下。
一是認定商業秘密的秘密性。很大一部分企業原始數據是通過技術手段從公開渠道獲取收集,數據本身通常處于公開狀態,其他企業同樣可以通過同源方式得到相同數據信息,認定企業數據的秘密性變得較為困難。
二是通過商業秘密保護企業數據,不能充分滿足公司數據控制者的利益追求。商業秘密保護所有人保留和使用公眾未知的技術信息和經營信息,但企業數據利益的實現不僅通過數據的存儲和使用,還通過在市場上傳輸、流轉、交易數據。如果企業使用保護商業秘密的方式來保護數據,需要花費較高的保密成本,無法有效推進企業數據的流轉、傳輸和交易。
三是認定商業秘密的合理保密措施。商業秘密需要具有實用性并經權利人采取合理保密措施,合理保密措施是指與該商業秘密的價值相適當的保密措施。如前所述,許多企業數據產品若實施嚴格的保密措施會產生較高的成本支出,數據控制方往往難以負擔,因此企業采取的保密措施的范圍較為狹窄,可能只包括在獲取、采集、加工或處理數據階段所使用到的技術手段,例如加密算法等。在實際運用中,這些技術手段是否被法律認定為合理保密措施,仍需進一步探討。由此可見,作為一種法律防御手段,商業秘密的保護形式并不能確保交易過程中公司數據的安全性和機密性。
根據企業數據自身的特點,限制企業數據控制者對數據的創作空間,導致企業數據無法完全被著作權法匯編作品的保護,而企業數據的利益實現方式也決定了商業秘密無法成為其絕佳保護路徑。既有路徑不能很好地保護企業數據及其利益實現,使得企業數據控制者開始選擇《反不正當競爭法》一般條款進行保護[4]。企業數據不斷豐富,企業之間對數據的“爭奪戰”也屢見不鮮。毫無疑問,“爭奪戰”對企業之間的財力、物力等消耗是巨大的,這種競爭行為也容易破壞整個社會的貿易秩序,不利于市場經濟的正常發展[5]。在沒有完善的具體可適用的條款的情況下,法院往往采用《反不正當競爭法》一般條款來解決糾紛,如“大眾點評訴百度”“新浪訴脈脈”等案件。在“海帶配額案”中,最高人民法院明確了一般條款的適用條件:一是法律對該競爭行為未做出專門規定;二是該競爭行為導致其他竟爭者合法利益受損;三是該競爭行為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和公認的商業道德[6]。這三個適用條件為法官提供了指導,但仍停留在寬泛空洞的誠信原則和商業道德上,缺乏具體的適用規定,無法穩定地滿足法律的可預測性。誠實信用原則屬于倫理哲學范疇,其內涵豐富,外延的界限也較模糊,一般條款作為兜底性質的條款,其所涉及的商業道德內涵豐富且較為抽象,且對于商業道德等倫理性名詞進行法律解釋本身就是一個復雜困難的工作,容易導致法官在適用時解釋空洞寬泛和不當適用。
企業數據的收集、存儲、處理等在不同階段會呈現出不同的狀態,使得現有規則體系對其進行全面保護存在困境。例如,在數據收集階段,用戶跟蹤數據需要全面直觀地進行算法分析,因此無法給予數據采集者太多的創作空間,導致在數據收集存儲階段,產生《著作權法》匯編作品保護適用的困境。在數據處理的分析和應用階段,主要包括數據應用算法、軟件和業務模型。對于收集、統計用戶信息的方法及金融機構交易數據分析方法等究竟屬于“智力活動的規則和方法”還是屬于可授權的專利仍存在較大爭議,美國等國家已承認商業方法在一定條件下可以被授予專利權,但判斷標準尚未統一[7]。實踐中,涉及多個環節的多維數據及企業之間的數據處理和數據欺詐,不僅侵害了競爭對手和其他競爭主體的利益,也對消費者利益造成損害,更破壞了以數據作為基本判斷基礎的市場環境。當前,企業數據高速發展,現有立法沒有明確或完善的規制,數據產權糾紛、數據侵權行為的頻發,嚴重影響社會經濟穩定和市場秩序,使得企業數據不得不尋求更高質量的法律保護[8]。
在數據經濟時代,企業數據是企業和社會發展的重要資源,肯定企業數據信息的物權屬性,并將它看作一個新型物權結構,是現代法律體系對經濟社會活動規律的直接反映,企業數據在產權關系中的地位也存在不可避免的來源問題。從民法關系的角度來看,物權、債權、知識產權等共同構成了現代新型產權制度的結構。與物權和債權相比,企業數據產品與知識產權客體更為相似。實際上,企業數據產品通常被認為與作品、商標、專利和其他知識產權產品具有相同的地位。美歐、日本等一些發達國家認為數據如果已經市場化,則可以以知識產權產品進行核算,而不是看其是否符合知識產權的構成要件。
企業數據是能為企業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甚至影響企業生存發展的可計量可讀取的電子數據集,如上述所言,企業數據可能更多體現的是數據控制者的財力投資而非智力投入,因此某種特定的知識產權制度無法給予全面法律保護,但在對其進行法律保護時可以考慮它們的相似性。《民法典》中的物權的客體是有體物,是有形的且確定的,其內容表現為對物具有支配力。債權的客體法律關系是給付行為,它的實現方式是通過行使請求權。企業數據不是某種有體物,是以電子載體的方式呈現出來的,再加上其無形性、可共享性、可復制性等特點使其在權利構建上更接近于知識產權而非民法中的物權與債權等。
企業數據主要是通過既定的嚴格的數據算法等技術手段產生,是數據控制者出于某個特定目的或要求對各種數據進行采集、整合、加工、應用處理等,由此形成的數據匯總和集合。一般來說,還是以尊重原始數據為主,全面覆蓋事實數據,同時最大程度地實現企業數據的價值,這就使得企業數據在數據材料的選擇編排上,可進行獨創的空間較為有限。知識產權制度體系中鄰接權是與著作權相鄰近的權利,其保護的是作品傳播過程中,傳播者對作品所付出的創造性勞動或因投資而享有的權利。企業對無數無序的數據進行采集、整合、加工、處理、應用等,數據控制者的利益需求是其對數據的投資及相關的勞動進行法律保護,而鄰接權保護的就是權利人的投資及其付出的創造性勞動。例如鄰接權中的播放者權,播放者權的客體是播放的廣播或電視而非廣播、電視節目本身。錄制者權的客體包括包括錄音制品和錄像制品,錄像制品是指視聽作品以外的有伴音或無伴音的連續相關形象的原始錄制品。它們相通之處都是尋求法律對其投資和創作勞動的保護,因此如果構建企業數據權時,是可以借鑒已經發展成熟的鄰接權制度,節省相關權利制度構建成本,同時還可以有效激勵企業加工整理數據,推動數字價值實現,激勵創新[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