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腳板的印記
——訪新四軍老戰士華壽保

□ 華兆昌

青年時代華壽保

現年94歲高齡的新四軍老戰士華壽保，不滿16周歲時走上革命道路。他從大運河畔來到寶塔山下，現定居陜西咸陽。

2022年金秋十月，華老重返闊別已久的家鄉江蘇寶應，其間正逢老人家生日。寶應縣新四軍研究會聞訊，特地為他慶生。家鄉的溫馨使他心情愉悅，感慨不已。

華老身體硬朗，精神飽滿。他侃侃而談，把自己1945年投身革命，走出大運河畔，踏過淮河大道，輾轉黃河兩岸，渡過長江東進，來到黃浦江邊，又跨過錢塘江、贛江、閩江，駐扎福建沿海的經歷娓娓道來。當年，他沒乘過一次汽車，沒坐過一次馬車，沒騎過一次自行車。八省市的行軍途中，留下他鐵腳板的印記……

一

1945年7月，經“華瘋子”（真名不知）介紹，他到駐扎魯垛的蘇中軍區二分區建設專科學校學習。學校有行政、無線電、會計等專業，他學習行政專業。在那里，他學習了如何發動群眾、組織群眾，如何進行土改、開展生產等。半年的學習，讓華壽保認清了抗戰形勢，堅定了革命信念，掌握了工作方法。

當時，蘇中地區各縣已建立革命政權，正在推進土改運動。1946年元月，華壽保隨校長顧為恒等一行80多人，赴江都真武廟進行土改。那天，雪花飄飄，寒風嗖嗖。天蒙蒙亮時，戰士們一個個身背干糧，小跑步啟程出發。初次出征，又年輕氣盛，他們賽跑似的行進，不到中午就到達高郵縣城。大家餓了就啃口饃，邊吃邊走，傍晚到了江都邵伯。天黑前，他們走了160多里，抵達目的地——真武廟。這是他當兵后第一次行軍。從此他邁開雙腳，堅定走在革命征途上。

在真武廟工作半年后，組織上調派芮廷宏、蔡斌和他返回他的家鄉寶應汜水四里橋搞土改。其間，新四軍北上齊魯，國民黨軍趁虛而入，他的家鄉成了“國統區”，華壽保等人轉入地下活動。

他父親四處托人，為他安排了偽區公所的差事。然而，他憎恨國民黨的反共行徑，明知革命危險、征途艱辛，還是義無反顧找到區委書記姚震，隨部隊一起北上。說到這里，華壽保深情地說：“如果貪圖安逸，我這輩子與新四軍就失之交臂了。”

北上的途中，敵人前堵后追。他們日伏夜行，走鄉村小道，越河道溝渠，穿蘆葦湖蕩。戰士們滿身的泥土，腳板底滿是血漬。到人煙稀少處，大家在大樹下、草叢間就地而息。

同年10月，他們到了沭陽，華壽保被安排在華東軍區軍郵訓練班學習。一個多月后，他被分配到七縱隊政治部，從事機要收發。

二

1947年初，部隊進入山東境內。那時，國民黨80萬大軍囤集山東，盤踞要地。我軍則居無定所、行無規道，時而長途行軍，時而翻山越嶺，時而隱蔽村莊，時而迂回輾轉，一路險情環生。他們多次穿越敵占區，多次沖破敵人封鎖線。

讓他難以忘懷的是，解放軍與老百姓血脈相連，心心相印。老百姓有當向導的，有送衣送糧的，有救護傷員的。百姓愛軍如己，軍隊愛民如家。戰士們每到宿營地，百姓騰房讓床。部隊堅持以地為床，戰士們和衣而息，夏天鋪席子，冬天鋪稻草。地有濕氣，草中有蟲，戰士們有生瘡的，有患痢疾的。盡管生活艱苦，環境險惡，但革命到底、至死不渝的信念，是每個人的精神支柱。

戰士是這樣，干部也無例外。大家同吃、同住、同行軍、同甘苦。那時，行軍是家常便飯，打仗是小菜一碟。在山東萊蕪，七縱隊與國民黨李仙洲部交上了火。敵人修筑了碉堡，設置了鹿砦，工事堅固。我先遣小分隊使用拉雷炸藥，炸開一條進攻通道。戰士們乘著夜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敵堡，消滅了敵人。

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我軍時而分散，時而集中，白天隱蔽，夜晚出擊，采取伏擊殲敵、化裝智取等戰法，經常出奇不意，速戰速決。每打完一仗，部隊立即轉移，每天三四個小時行軍，風雨無阻。遇上下雨，布鞋壞了，大家就穿草鞋；草鞋壞了，就赤腳行。田間小道坑坑凹凹，夜間，看不清是路還是溝，常常有戰士摔倒在泥坑。每到宿營地，大家你望我，我瞧你，相視而笑。部隊殲滅了敵人、甩掉了尾巴，戰士們信念更堅定，心情更愉悅。

三

不久，戰略性決戰——淮海戰役拉開序幕。華東野戰軍分東西兩線，與國民黨軍對決。這次戰役，共進行了6次較大戰斗，其中4次戰斗屬東線戰區。說到此，華壽保放下手中2022年第5期《大江南北》雜志。雜志中《功勛卓著的革命家譚震林》一文，讓他思緒更清。七縱隊是許（世友）譚（震林）大軍。譚震林親自指揮，展開阻擊戰。華壽保所在部隊參加了萊陽、延州、曲阜、濟南、棗莊、濰坊、日照、諸城等戰斗。

1948年10月，華壽保火線入黨。在雙利集戰斗中，敵我形成拉鋸戰。我59團2營營長巴華組織敢死隊，要求共產黨員上。華壽保第一個高喊：“我是共產黨員，我上！”副教導員沙健脫口而出：“你跟我走！”他腰挎5個手榴彈，發起夜間沖鋒，在與敵人短兵相接時光榮負傷。

11月中旬的碾莊戰斗，是圍殲黃百韜兵團的關鍵一仗。我軍首先攻克韓莊、萬年閘和臺兒莊，切斷敵軍后路；接著強渡大運河，襲擊馮治安的指揮部賈旺，扼制敵人援路。緊接著，我軍又夜渡不老河，占領大許莊、大廟等要地，殲滅黃百韜第100軍44團。自此，我軍八個縱隊形成合圍，把黃百韜孤立在鐵桶似的圍囤中。自感末日到來的黃百韜最終飲彈自盡。

11月下旬，我軍又阻擊徐州瘤南和肖徐路南的國民黨軍邱清泉、李彌、孫元良部。五天五夜激戰，敵軍傷亡慘重，敗下陣去。我軍也竭盡全力，很多戰士身體透支，站著就打起呼嚕。有戰士看見一塊木板，就躺上去，醒來才發現睡在茅缸上，缸里滿是糞便。

12月1日，國民黨杜聿明集團向西逃竄。七縱隊受命追擊杜軍。譚震林命令：絕不讓敵人跑掉，路標就是路線，槍聲就是目標，追上就是勝利！敵人是機械化行軍，我軍是跑步行軍。途中，戰士們甩掉了干糧，跑壞了布鞋、草鞋，不到10個小時行軍150多里，把杜聿明部圍在河南永城的陳官莊、青龍村一帶。我軍展開政治攻勢，震懾、瓦解敵人，又以強大的軍事攻勢打擊敵人。12月10日，我軍活捉杜聿明，取得戰斗勝利。

四

淮海戰役的勝利，動搖了蔣家王朝。我軍由日伏夜行轉變為日夜兼程，向長江挺進。華壽保所在部隊抵達安徽玉溪口到樅陽鎮20多公里一線，準備渡江。

敵人沿江工事嚴密，江面巡邏頻繁。我軍先期化裝偵察，熟悉地形，掌握敵軍布防情況。在老百姓大力支持下，我軍備足船只，備好船工。部隊6人一船，6船為一小分隊。船身用濕棉絮蒙起，以防子彈穿擊。戰士們配帶木釘，以備堵漏，并人人攜帶毛竹筒以備救生。渡江之時，先遣部隊化裝為民，夜間偷渡，占領荻港，拿下魯港。敵人潰逃，大部隊順利渡江。

渡過長江，我軍大踏步向繁昌、銅陵行進。一路所向披靡抵近上海，駐扎寶山一帶。

1949年5月12日，上 海 外圍戰斗打響。守敵利用黃浦江兩岸狹窄地形及4000多鋼筋水泥碉堡，構成多層環形陣地堅守；又以市區高大建筑為支撐，實行陸海空聯合防御，負隅頑抗。我軍以野戰防御陣地的作戰方式，進展難以推進，部隊傷亡較大。在一次戰斗中，敵機狂轟濫炸。我軍有一連隊190多人，僅剩11人。前線指揮部調整作戰方案：一是配合炮兵，坑道作業，用炸藥攻克碉堡工事；二是炮兵支援，工兵爆破，分割包圍，逐一殲敵。5月21日，我軍從蘇州河南北、浦江兩側四面進攻，攻勢從吳淞口兩側的大場、月浦、寶山、劉行、高橋全面展開。湯恩伯在四面楚歌中，帶4萬殘敵撤逃。國民黨軍第51軍軍長劉昌義、230師副師長許照同分別率部投誠。5月27日，上海解放。

上海解放后，華壽保繼續隨部隊南下，大踏步行進在江西上饒，浙江溫州、金華，福建泉州、晉江等地……打擊殘敵，清剿特務，殲滅頑匪。1950年3月，面對國民黨軍不斷進犯，隔海金門的不斷搔擾，部隊在福建沿海練兵備戰。5月，華壽保調任74師政治部任軍郵局長，從此結束了行軍打仗。那鐵腳板的印記，成為華老人生的寶貴財富，精神的寶貴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