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智
關鍵詞 城鄉融合 韌性 韌性鄉村 中國式現代化 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C9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3)09-0113-09
一、引言
1.問題的提出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堅持城鄉融合發展,暢通城鄉要素流動”,“著力推進城鄉融合和區域協調發展,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① 為新時期城鄉融合發展提供了根本遵循,明確了重點工作內容。在整體層面上,我國城鄉經濟關系經歷了從極化效應向擴散效應調整的發展過程,正在加速實現由“農村服務城市”向“城鄉共同富裕”的歷史性轉變。②
面對愈發復雜多變的新形勢,如何確保在頂層設計中具有可變性和適應性,在落地執行時體現相對穩定性和可持續性,也即在公共治理的全周期彰顯出韌性,成為公共管理研究中的一個重要課題。如今,治理的重心不斷下移,傳統治理模式也遭遇失靈,這為新的理論范式出場提供了學理辯護,諸如整體性治理、包容性治理、合作式治理等創新路徑受到了學界的廣泛關注。① 其中,作為新興治理概念和范式的韌性,其關注度正在趕超“可持續”理念。② 把韌性思維嵌入城鄉治理現代化中,對提高國家風險應對能力和治理現代化水平具有重要意義。③
總體上,韌性理論視角與鄉村建設發展具有理念契合性和現實指向性,可將其視為一種暢通城鄉要素流動的理論載體與行動指南。城鄉融合背景之下,相較于學界主流且研究豐富的韌性城市,同樣甚至更具有學理意涵和實踐空間的韌性鄉村究竟有何價值?如何發展?又應怎樣謀劃?以上正是本研究重點探討的問題。基于“先解構、再建構”的邏輯,下文將分別對韌性鄉村建設的邏輯意蘊、行動過程與戰略進路展開全面探析,旨在拓展新時代城鄉融合發展的內涵和外延,為彌補鄉村短板、紓緩城鄉矛盾、推進鄉村振興及鄉村建設行動等提供一定參考。
2.韌性嵌入鄉村范疇的理論梳理
(1)韌性
“韌性(resilience)”最早源自拉丁語“resilio”,原義是跳回原來的狀態。④ 1824年,韌性被應用于經典物理學,用以衡量物體抵抗脆性斷裂之性能。20世紀50年代,韌性被用以描述人們遭受心理創傷后的恢復狀況。20世紀70年代,“生態韌性”引發熱議,其意指生態系統在遭受不同類型沖擊時盡力維持原有的穩定狀態。20世紀90年代以來,韌性由自然生態學科延伸至人文社會學科,并頻見于跨學科的風險、應急、安全和危機管理研究之中。總體上,韌性經歷了“工程—生態—社會”的迭代升級,研究視野從自然環境擾動拓展到了社會政策影響,進一步從實物具象走向了系統抽象,被認為是問題解決方案的系統表達和過程路徑。
我國的韌性概念運用則經歷了“適用性演化”過程。一是由外而內的“內化”過程,針對韌性進行了中國式現代化的表達與應用。2020年,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建設韌性城市”規劃,并納入“十四五”規劃和二0三五遠景目標的建議中。這標志著韌性正式進入到國家治理話語體系。二是由淺入深的“深化”過程,探索了韌性的解釋范圍及作用邊界。從韌性概念引入我國至今,治理現代化視閾下的韌性研究主要涵蓋了“韌性治理對象—城市風險”“韌性治理體系—評估體系建構”“韌性治理路徑—可持續發展”等,⑤并持續推進韌性概念范式的跨域與轉場,彰顯出韌性從追求結果均衡到關注過程適應的認知觀革新。
總體上,韌性是一種靜態的能力,更是一種動態的過程,體現在治理理念從被動處置轉向主動響應和快速恢復、治理過程從層級壓力結構轉向綜合協作、治理能力從強調處置轉向全程管控和戰略動態性等。⑥ 這種系統性、多樣態、非線性的演化思維和創新路徑能夠貫穿并作用于城鄉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之中。
(2)韌性鄉村
相較于韌性城市而言,鄉村的社會性積淀往往更為深厚和持久,對韌性的“供給”和“需求”特質也更為凸顯,亟需一種可持續發展的治理模式予以有效解釋和長效應對。而韌性對解釋鄉村轉型發展所面臨的問題恰恰具備內在的契合性與理論優勢,①為鄉村貧困地區風險應對和鄉村振興可持續性發展提供治理思路和推進路徑。② 韌性鄉村日益成為了一種鄉村治理創新性、科學性、時代性的價值凝練與路徑表達。
從歷史來看,Adger首次將韌性概念引入鄉村社會領域,強調鄉村抵御外部擾動的能力,成為韌性鄉村研究的肇始。③ 對于韌性鄉村的理解及其概念界定,主要衍生出三種觀點。第一種是能力說。韌性鄉村作為一個可以自我修復完善的動態系統,一方面強調鄉村在特殊風險情境下抵抗風險、吸收干擾、可持續發展的全面能力;另一方面強調鄉村能夠有效處理各類常態化問題,紓解矛盾糾紛、避免社會動亂、完善公共服務,確保鄉村治理保持善治狀態。④ 第二種是階段說。將韌性鄉村具化為鄉村相關主體在危情預警、專業處置、應急動員、管制服務、社會救援、信息引導、督查指導和評估推動等階段發揮的價值作用,⑤使系統沿著恢復路徑達到新的平衡狀態,以提高面對不同情境時的回應、恢復與適應能力等。⑥ 第三種是系統說。強調韌性鄉村是特定地理空間內社會系統的總和,主要依靠鄉村居民集體與個體的能力抵御風險,⑦指向鄉村在一般情形中或風險境遇過后,通過集體協作轉變為更具韌性的新系統,而非執著于回歸原有功能結構。⑧ 綜合來看,本文的韌性鄉村意指鄉村在常態周期或危機情境下,隨時空演變和系統革新而產出風險抵御、環境適應、創新進取等正向能力,這些系統性能力特質將在整體意義上推進鄉村更具魯棒性、穩健性、可持續性地發展進步。
此外,綜觀鄉村與韌性相互融合嵌構的現有研究,一是基于歷史發展變遷的宏觀視閾,圍繞“小農韌性”“韌性小農”“脆弱性生計—韌性生計”等進行了韌性鄉村演進轉型的系統性論述;二是結合現實情境對韌性鄉村建構的特質及水平、經驗模式和路徑等展開多案例對比分析,并聚焦鄉村產業發展、數字鄉村韌性治理等議題進行專題探討。總體上,韌性鄉村的相關研究取得了一定成果,為理論探索和政策實踐指明了方向,但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對中國政策情境的系統性關照,僅對鄉村韌性或韌性鄉村進行了初步分析,其中系統的理解和把握不足。⑨ 申言之,一是缺乏對鄉村韌性或韌性鄉村從何而來、有何作用等基礎邏輯意蘊的深入解析,直接引用將容易導致概念范式的泛化或誤用;二是大多結合特定領域及其相關政策展開宏觀性論述,缺乏從當下具有強指向性的城鄉政策實踐去考察韌性鄉村的具體行動過程;三是籠統指出韌性鄉村建設在長期戰略發展中的重要性,但并未進一步融合“中國式現代化”等前瞻性、集成化的重大發展戰略展開專題探討。由此,整合構建起一套系統性分析框架成為彌補并拓展韌性鄉村研究空間的必然要求。
相較于韌性鄉村本身相對概念化、模式化的意涵表述,韌性鄉村的“建設”更需要系統性、動態化的韌性加持。基于此,本文遵循系統性、發展性的研究視閾,以“邏輯意蘊”“行動過程”“戰略進路”等三大遞進式議題作為城鄉融合下韌性鄉村建設的核心研究內容。下文將分別針對上述三大內容展開系統探討。
二、韌性鄉村建設的邏輯意蘊:城鄉融合系統中的增益賦能
在韌性城市建設先行先試的基礎上,韌性鄉村的積累和鍛造也愈發受到重視。隨著治理結構的交融與治理單元的下沉,亟須構建起鄉村體系由單一轉向多元、由應急轉向常態、由極化轉入協調的綜合型韌性系統。而這種韌性系統也需在韌性鄉村的生成邏輯及其增益賦能效用中進行解構。
1.城鄉融合下韌性鄉村建設的生成邏輯
(1)韌性在城鄉之間的融合擴散
在列斐伏爾看來,空間作為一種“具體的抽象”,不是僵化的或靜止的,而是一個關系化與生產過程化的動詞。① 在城鄉融合的空間發展背景下,韌性鄉村的概念構想和行動規劃脫胎于韌性城市的前期實踐,韌性本身則是建設新型城鄉關系的重要載體之一,體現出耦合協調與融合推進的發展過程。在時間維度上,韌性城市的政策規劃與落地為韌性鄉村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條件,包括各類制度綱領韌性、基礎設施韌性、人文環境韌性等方面的試點與積累;在空間維度上,處于城鄉接合部的工業產業園等地區存在城市與鄉村的融合共建模式,因此韌性在城鄉之間具有一定的空間溢出效應和擴散效應,有助于常態模式下的城鄉融合發展進程。
(2)鄉村韌性到韌性鄉村的循序演進
鄉村韌性和韌性鄉村是兩個緊密相關的概念,針對城鄉融合下韌性鄉村建設的系統解析需厘清這兩個概念。韌性嵌入鄉村的融合進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內在體現出從鄉村韌性量變到韌性鄉村質變的演進歷程。作為過程性概念的鄉村韌性是鄉村長效可持續發展的“風向標”和“質檢儀”,強調鄉村自然演化或在治理過程中鍛造出的屬性功能;而作為目標導向的韌性鄉村則側重于表示一種在國家制度和政策框架下建構起的規劃指南與戰略圖景。概言之,兩者之間雖有一定的側重和差別,但已互構成了一個系統性整體——鄉村韌性是韌性鄉村的題中之義和關鍵內容,韌性鄉村則是鄉村韌性的目標皈依和行動指南。
總體上,城鄉融合進程中的韌性已不斷滲透至鄉村場域,過程意義上的鄉村韌性轉化為目標績效層面的韌性鄉村成為建設所需和戰略所向。不論是城鄉之間的韌性延伸,還是鄉村韌性到韌性鄉村的演化,都在學理層面進一步勾勒出韌性鄉村建設的邏輯意蘊。
2.理論增益:韌性在城鄉融合中的系統解釋力
(1)韌性鄉村內含鄉村抗擊脆弱性的過程性能力治理能力提升是城鄉融合發展的前提基礎。在韌性介入治理場域之前,“脆弱性”往往是一個前置性語境,體現在不同主體面對風險危機時的能力和水平不足,同時也包含社會機會缺乏、身份污名化等價值判斷。在城鄉重大歷史性結構轉型中,“脆弱性”與韌性是鄉村治理問題中的一體兩面,從“脆弱性”到韌性的話語轉型是一種貧困治理范式的革新和迭代。與“脆弱性”相對的韌性具備了魯棒性、冗余性、智慧性、適應性等復合特質,更加關注鄉村社會系統受到外界因素影響后的適應性調試,是一種動態性的過程能力表達。而這種韌性能力本身也糅合了宏觀制度的剛性與基層治理的柔性,在處理鄉村各類事務時更能夠因地制宜、因時而動、因需而變得統籌解決各類“脆弱性”問題。
(2)韌性鄉村指向鄉村應對風險情境的體系化保障
治理體系建構是城鄉融合發展的有力保障。大部分鄉村在物理空間、資源稟賦、社會資本等方面的“脆弱性”只是相對固化的歷史性缺陷,通過鄉村內生的韌性演化或外援的韌性激勵方能得到持續性改善。但與“風險社會”中頻現的不確定性耦合之后,韌性鄉村仍需在基礎能力建設之上尋求體系化的科學建構,從而有效應對鄉村治理現代化中的一系列風險問題。因此,當前鄉村之“韌”的理論框架正由“均衡論”向“演進論”轉換,這種演進中的韌性鄉村體現在當其遭受各種內外部的沖擊時,能夠建立一套即時的、完整的、穩健的韌性保障體系,從而有章可循、有的放矢地進行防御、恢復、適應、轉型并實現可持續發展。
3.實踐賦能:韌性在城鄉融合中的綜合作用力
(1)有助于提升城鄉融合的實施效率
隨著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加速推進,經濟體制改革和社會轉型日益深化,中國社會進入矛盾和風險的集中爆發期,①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城鄉融合的進程。在具體的實踐中,城鄉融合中的多元性和復雜性要求鄉村各主體提前預判、靈活應對、協商對話。正如新型城鄉關系聚焦“可持續生計、共享發展和美好生活”,處于相對滯后期的韌性鄉村建設更加強調一種螺旋式上升、多元共生的發展形態。② 這種富有韌性指向的鄉村建設模式,亟待以實施效率帶動發展效能,在過程中不斷鞏固并拓展鄉村“抗風險”“固發展”“強創新”的綜合能力,助力城鄉要素之間的自由流動和平等交換。可以說,韌性鄉村建設體現出韌性本身鮮明的系統性、包容性和冗余度特質,不僅能在底線思維上“保障”實施效率,也能在戰略進度上“強化”實施效率,有助于城鄉融合發展不斷提質增效。
(2)有益于強化城鄉融合的發展效能
當前,面向新型城鎮化與鄉村振興的雙向“拉扯”,我們不能僅僅著眼于城市或鄉村某一方的融合路徑。韌性在城鄉融合轉型的同時也在悄然發生滲透和演化。一個富有韌性的鄉村空間,既能在很大程度上抵御風險“下限”帶來的負面沖擊,也能在城鄉融合的“上限”發掘并放大鄉村獨有的韌性資源,與城市進行價值互動與利益交融。可見,韌性鄉村建設是城鄉之間的黏合劑,能夠進一步助推協作互動的發展效能。展開來說,城市先行的韌性資源需引入鄉村場域中進行協調互促、權衡發展。而韌性鄉村在短期意義上不僅是鄉村延續拓展的現實選擇和發展基礎,也可視為在城鄉融合中謀劃更遠景目標、更長效發展的必備錦囊。例如,“鄉村再生論”就認為傳統鄉村社會并未在融合轉型中被瓦解,而是被賦予了新樣態和新模式,呈現出“新鄉村性”的特征。③ 在韌性鄉村不斷嵌入和整合的進程中,需要把握“新鄉村性”的地域性和階段性特質,以及城鄉融合演化中的發展規律,鍛造出一種高質量、漸進式、穩定性的韌性鄉村模式。
三、韌性鄉村建設的行動過程:城鄉轉型發展期的時空嵌構
韌性科學是復雜系統應對環境變化的重要理論工具。④ 整體來看,一個富有韌性的鄉村治理空間,既可承接國家頂層設計對鄉村治理現代化的要求,又可積極應對政策環境復雜、治理任務多元的風險挑戰。① “十四五”規劃背景下最能彰顯政策環境變化的頂層設計之一,即在于“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可以說,戰略銜接為韌性提供了廣闊的優化實踐空間,鄉村則更需要強化韌性能力體系建設,落實鄉村振興五位一體、多維并舉的具體行動過程。
1.韌性嵌入:鄉村政策演進中的韌性拓展
韌性衍生于逆境之中,根植于時代背景之下。不論脫貧攻堅還是鄉村振興,抑或當下兩大戰略的有效銜接,都要通過對農業、農村、農民和農地等系統的優先性和綜合性的現代化改造,進而助推中國城鄉社會結構和關系的總體性變革。② 而這種總體性變革的基礎“骨架”體現在國家和地方的戰略布局之中。
(1)城鄉融合為韌性嵌入鄉村提供基礎性平臺
在脫貧攻堅“有效”完成后,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等宏觀背景下的治理“合法性”和“有效性”升級,必然促成從脫貧攻堅的低階治理向鄉村振興的高階治理進化。③ 我國城鄉關系進入新一輪的融合發展階段,但鄉村地區在產業、空間、治理、制度等方面的融合還表現出較大的現實差距。當前國家大量的財力、物力和人力并沒有以“現代化”的資本邏輯和效率邏輯去“變革”原有的鄉村社會結構,而是謹小慎微地與農民以家庭為核心的傳統方式進行“融合”與“對接”。④ 因此,戰略銜接的“有效”或“有效性”需要轉化為一種具有強大統籌特質及適應性發展能力的韌性,這種韌性既可以賦能城鄉融合相關頂層設計去深化統籌布局,也能夠滲透到鄉村實踐環節中以發揮指導性價值作用。后減貧時代更強調城鄉持續協調發展的系統性和連貫性,關鍵在于依據獨特的條件和文化,探索和設計一套減貧、發展與治理的韌性共同體,為韌性聯結嵌入城鄉場域提供基礎性平臺。
(2)戰略銜接為韌性嵌入鄉村提供情境式條件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是特色鮮明、富有韌性的,但在歷史性發展節點上仍需承上啟下。尤其在兩大戰略的銜接過程中,成熟完善的多元治理格局尚未形成,面對公共性、專業性、內生性不足的長期風險困境,銜接的目標及內容絕不是一蹴而就的線性發展過程,而是一個“螺旋式上升”的過程。近幾年,受新冠疫情、國內外經濟下行等不可控因素影響,基礎層面的“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遭受到了更大的阻力和障礙,在逆境中對韌性的價值需求和實踐導向也隨之不斷增強。韌性鄉村需要累積并作用于長期動態化的銜接進程中,依據過渡期“鞏固—拓展—銜接”的減貧治理路徑以及相關政策情境進行不同領域、時機、力度的韌性嵌入和運作。誠然,不論特定發展時空、水平及特性下存在的異質性,鄉村社會在戰略情境中都有著自身的規律與特色,這也正是城鄉融合進程中實施韌性設計、韌性調試、韌性兜底等的關鍵體現。例如,已有相關研究基于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戰略銜接的背景,對陜西省平利縣在環境、經濟、社會等多維度的鄉村韌性治理實踐展開了全面剖析和經驗推廣。⑤總的來看,面向未來韌性鄉村的建設發展,需要結合具體的時空情境和發展特色,體現以農民、鄉賢、基層黨組織為主要類型的多元主體新的角色賦能、功能協調與責任擔當,將共同呈現韌性鄉村的基本樣態。⑥
2.韌性構筑:鄉村發展情境中的韌性增進
從實踐觀之,任何時空情境下的戰略銜接都難以在封閉的狀態中自然演進,而是建立在城鄉融合互動的基礎之上。即便鄉村在脫貧攻堅時期積累了一定的政策基礎和行動資源,但在全面鄉村振興階段仍將面臨各種風險挑戰。
(1)由鄉村自主式運動進化到城鄉融合互動進程
馬克思主義認為城鄉關系變革是社會變革的前導性變量。① 城鄉融合發展不能只依靠城市的單向帶動,而是需要基于優勢互補和價值共存的原則促進雙方共同進步。韌性鄉村不僅能刀刃向內地解決鄉村治理本身的頑疾,也是城鄉融合互動過程中的關鍵資源和基礎保障。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必須立足“鄉村”,但又不能限于“鄉村”,而是要基于統籌城鄉發展的國家戰略觀和整體發展觀展開實踐。值得一提的是,整體上的城鄉互動實踐,也并非亦步亦趨、同步發展,而要正視并適應于城鄉的發展差距和個性差異。例如,在城鄉互構互促、互融互補的融合實踐初期,城鄉之間經濟韌性水平和社會韌性特征相近的地區將成為融合先行的示范。近年來,以推進易地扶貧搬遷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建設正在繼續強化,這屬于城鄉韌性資源互補共進的一種典型性政策案例。面向長期的城鄉融合發展,“逆城市化”現象也逐漸出現在我國部分地區,鄉村開始通過城鄉結對等新形式實現城鄉資源的良性交換,助力城鄉融合互動進程。②
(2)由應急風險場域擴展至常態化治理格局之中
“變”與“常”間往往存在密切關聯,韌性鄉村不僅蘊含極端情境下的逆風險能力,更是常態化社會治理場域中的有力彰顯。面向政策的持續性銜接過渡,在“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結合的視域下,不論是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抑或后續長期戰略規劃,都成為實現國家整體經濟發展所需要的公共產品供給。③ 相較于韌性城市建設而言,鄉村一般不存在超大規模和強度的集中式治理,更強調因地、因時、因事制宜的精細化治理模式。其中,需要結合鄉村戰略銜接中的不同演進韌性案例及主體行為,挖掘具有共性和個性的韌性發展邏輯,進一步融合形成適宜當地發展的具體路徑。④ 簡言之,鄉村的戰略銜接需要超越韌性概念的“小銜接”,并逐步實現韌性范式“大轉型”,這種轉型內在要求鄉村韌性的累積嵌入向韌性鄉村的集成化目標進一步深化和拓展。
四、韌性鄉村建設的戰略進路:重大戰略引領的全面建設
韌性思維在整體上可視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顯著特質,也是衡量國家的制度是否先進與強大的核心指標之一。韌性有著強烈的國家性特點,尤其小農在現代社會條件下呈現出不同程度的“脆弱性”,因此始終需要國家的在場性。⑤ 其中,“中國式現代化”和“高質量發展”成為當前中國化韌性的政策表達和理想寫照。
1.中國式現代化深植韌性鄉村的發展根基
當前鄉村建設既不是復制傳統型治理的母版,也不是追隨現代化治理的翻版,而是一個傳統與現代、目標與現實、國家與社會不斷制衡與融合的走向。⑥ 從本質來看,中國式現代化是在借鑒國際經驗的基礎上,服務于自身國情的一種中國特色。而這種現代化的國情和特色,需要將韌性融入城鄉規劃、建設、管理的全過程,助推我國從韌性城市到韌性鄉村的現代化戰略發展。
(1)中國式現代化內在要求系統推進城鄉一體化建設布局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① 共同富裕不僅是社會主義本質的要求和導向,也是中國式現代化戰略層面的重要特征和發展需求。扎根中國本土的治理現代化,既是縱向層面“以人為本”式的現代化,也是橫向維度“共同富裕”式的現代化。從宏觀戰略格局來看,面向中國式現代化全面均衡的發展要求,“鄉村振興”不能局限于鄉村內部韌性的構建,還應通過經濟、社會、生態、組織韌性等城鄉一體化進程擴展韌性系統空間。例如,在鄉村治理方面,湖南省學習借鑒“浦江經驗”,抓好社會矛盾糾紛調處化解,確保農村社會穩定安定;在環境整治方面,深入領會浙江“千萬工程”的成功實踐,因地制宜實施好“湖湘千萬工程”,確保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穩步有序取得實效。②
(2)中國式現代化需要統籌解決韌性建設中的難點和痛點
現代性孕育著穩定,而通往現代化的過程卻滋生著動亂。③ 今天的“鄉村”已然超越了傳統農耕社會和計劃經濟時期的典型鄉村模式,而是在現代化風險情境和城市化大潮沖擊下的復雜鄉村形態。與日益成熟的韌性城市建設相比,處在建設初期的韌性鄉村需要利用好鄉村的多元價值,使之與新型城鎮化協調適應、互惠一體,讓現代化城鄉融合發展的成果更廣泛地惠及鄉村地區。整體上,城鄉融合發展可視為一個交互聯系的有機整體,鄉村本身是城市發展的母體,城市是帶動共同富裕的先行載體。在中國式現代化的情境下,鄉村本身就是一種極具發展韌性的自我調節機制,如果本末倒置地削弱鄉村本土化的經濟文化比重,而一味效仿短平快的城鎮化建設路徑,將喪失鄉村原本的特色資源以及在融合進程中的差異化優勢。同時,鄉村在共同富裕推進過程中還面臨著建設發展水平的懸崖效應、馬太效應、虹吸效應等現實困局,更進一步的韌性鄉村建設需要配套跟進。
2.高質量發展指向韌性鄉村的戰略進路
從理論對照和實踐觀照來看,我國已進入快速建設高質量城鄉經濟、社會、生態循環時期。目前,《鄉村建設行動實施方案》等配套政策為韌性鄉村的科學體系化建構指明了方向,但同時也帶來了更大的壓力與挑戰,造成了不同維度和程度的“墮距”現象。在高質量可持續的發展目標驅動下,如何將社會質量(socialquality)的價值標準和目標路徑引入韌性鄉村建設成為當務之急。
(1)高質量發展深嵌于韌性鄉村建設過程之中
高質量發展作為城鄉融合發展的政策表達和目標要求之一,既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階段性目標,又彰顯了績效與民生、增長與共享的整體價值取向;其不僅涉及國家治理體系的結構優化,而且體現了制度體系能力鞏固與效能落實的面向。④ 當前,高質量發展驅動的鄉村建設行動,立足點在于推動城鄉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實現鄉村整體經濟發展水平的穩健提升,而實際的落腳點在于鄉村人文環境、生態治理、長治久安等可持續的韌性發展。面向“高質量發展”的總體要求,高品質生活、高水平安全、高效能治理等都應成為韌性鄉村建設的實踐要求。具體來說,韌性鄉村建設不能僅僅局限于新基建、數字鄉村、人居環境改造等“硬件”方面的建設,還應當高度重視農民在發展過程中的心理健康和區域及群體性文化等“軟件”方面建設,促進文化自信與內發秩序的不斷生成,進而打造出一個從容不迫的韌性鄉村發展格局。
(2)高質量發展為韌性鄉村發展布局開辟了新路
馬克思恩格斯強調,“通過城鄉的融合,使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得到全面發展。”①從整體趨勢來看,高質量發展同樣伴隨著高風險,而韌性鄉村建設的上限和閾值也有了更大的發展空間。首先,高質量發展在政策維度上要求從提高農業質量效益和競爭力、實施鄉村建設行動、健全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這三個方面進行建設規劃。其次,在結構維度上需建立健全“縱向到底”的“縣—鄉—村”三級聯動機制與“橫向到邊”的多元化服務體系,保障鄉村韌性系統的高質量運作發展。此外,在執行維度上可借鑒韌性城市的發展邏輯,從鄉村內外的空間結構、時間進展、層級分布等多元發展光譜上綜合考慮。最后,須著眼于城鄉融合發展中的流動性困局,對處于不同發展階段的鄉村采取不同韌性提升措施,確保韌性鄉村建設的可持續進程。總之,高質量的韌性鄉村建設發展需要基于“城鄉互助共贏”態勢、增進城鄉“要素組合配置”水平,不能一味通過外部資源供給的單向干預和強硬輸出,而要在可持續性的城鄉融合建設中實現高質量增長。
五、結語
正如霍華德所言,城市和鄉村必須形成婚姻,這種愉快的結合將迸發出新的希望、新的生活以及新的文明。② 基于從“鄉土中國”過渡到“城鄉中國”的新發展格局,以及城鄉融合從城鄉二分到城鄉連續體的范式轉型,以韌性為核心的現代化城鄉治理不僅是理論前沿,更是值得深入探索的實踐課題。本文針對城鄉融合背景下的韌性鄉村進行系統建構,分別探析了韌性鄉村建設的前置性邏輯意蘊、過程性行動實踐以及前瞻性戰略進路等關鍵議題,在一定程度上豐富和提升了韌性鄉村的理論體系和實踐水平,有助于理論界和實踐領域更好拓展城鄉韌性治理的價值空間。
韌性為新時代鄉村建設發展提供了一個系統思路,未來也可拓展構建圍繞韌性的評價指標體系、梳理并整合體現韌性特質的典型案例集、參照韌性城市制定相關的實踐指南和工作手冊等。但需要注意的是,該范式本身也存在內涵外延、結構框架以及應用場景等方面的認知分歧。例如,韌性常被用作某種概括式呈現或啟發式策略,并非一個隨時隨地應用且立竿見影的“萬能”模版。總之,在鄉村振興、鄉村建設以及城鄉融合發展等接續研究中,還需要結合“中國之治”的現實情境,深挖韌性鄉村建設的理論價值和現實意義,助力新時代城鄉融合發展提質增效并行穩致遠。
作者單位:中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鄉村振興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張陳一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