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情”的父母

劉蘭蘭

為人父母者總希望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子女，我那土里刨食的父母、公婆亦如此。不承想，他們的全然付出卻將我和老公養成了兩個“巨嬰”……

一個很平常的早上，我們一家三口如往常一樣睡到自然醒。

起床吃過婆婆做的早餐，我和陳鋒各自窩在沙發一角打游戲，兒子濤濤跟在婆婆身后滿屋跑。

我一局游戲還沒打完，婆婆已經收拾完碗筷，提著行李站在門口宣布要回老家。

我跟婆婆開玩笑：“媽，您又來了，能不能別每次都拿回去嚇唬我們？”

婆婆嘆了口氣：“我不回去不行啊，你爸昨天晚上打電話說胃疼。”

“我爸那么大人了，胃疼吃點兒藥就好了，濤濤還這么小，您走了誰照顧他？”我脫口而出。

婆婆有些生氣：“你這說的什么話？你爸胃疼還不是為了賺錢幫襯你們累的？你們怎么光想著自己？”

婆婆一氣之下回了老家，不接我們的電話。半個月后，我和陳鋒去接婆婆，發現老家大門緊鎖。詢問鄰居才知道，婆婆在伺候公公住院一個星期后，跟著他一起外出打工了，至于去了哪里，沒人知道。我當即愣在原地：公婆這是準備不管我們了嗎？

能干的公婆要撂挑子

我是獨生女，大專畢業后因為找工作受挫，一直窩在家，整天玩兒游戲。老公陳鋒是公婆的老來子，上有一個姐姐，他從小受寵，畢業后因就業不順，也迷上了打游戲。我倆就是因游戲結緣的。

結婚時，雙方父母不僅備好了車子、房子，還共同出資給我們開了一家玻璃店。

開店之初，因為是獨家生意，我們掙了不少錢。當時覺得掙錢挺容易，花起來也不心疼：衣服全換成大牌，動不動請朋友吃飯，隔三差五關店去各地旅游，朋友圈里經常曬美景美食。

婆婆當時還在老家，不止一次打電話提醒我，要把生意當回事兒，學會攢錢。我嘴上答應著，卻該干嗎干嗎，還抱怨婆婆不會享受生活。

年底，店面房東催繳租金，我們拿不出錢來，便互相抱怨指責，吵到最后，我一氣之下回了娘家。最后，以公婆幫我們交上房租，拉著陳鋒上門道歉接我回家收場。

交上店面租金，工人的工資還沒有著落，陳鋒只好找姐姐借錢。姐姐一向獨立好強，不喜歡父母對陳鋒供養無度。雖然借給我們兩萬元，卻免不了一番牢騷，還鄭重交代：做生意一定要學會精打細算。

我們想著過完春節就能開門做生意，欠債很快可以還上，付完工人工資后的余錢我和陳鋒還可以買游戲裝備。哪知道春節過后，街上新開了兩家玻璃店，跟我們打價格戰、搶客源。

對于經商之道，我倆一竅不通，之前賺錢也是占了獨家生意這一點。眼見著客戶都被競爭對手搶了去，我和陳鋒束手無策。

生意不好，支出卻一樣沒少。我們不得不辭掉工人降低成本，又沒錢結清拖欠工人的工資，只好厚著臉皮向公婆求援。

婆婆雖然嘴上抱怨，卻還是幫我們湊了一筆錢。那之后，只要在錢上犯了難，我和陳鋒便向公婆伸手。

兒子出生后，婆婆趕來幫忙照看，公公一個人留在老家。隨著競爭越來越激烈，店里的生意越來越差，苦苦支撐了半年，還是因為虧損嚴重關了門。

店沒了，我和陳鋒又恢復了整日窩在家里打游戲的生活。

婆婆多次勸我和陳鋒出去找工作，每勸一次，我和陳鋒就象征性地出去轉一圈，然后繼續窩在家打游戲，反正沒錢了還有公婆兜底。直到這次公公生病，婆婆居然真扔下我們一家三口回了老家，自此音訊全無。

手忙腳亂的“斷供”生活

沒了婆婆的操持，家里亂成了一鍋粥：濤濤哭著要奶奶，我和陳鋒因為沒錢天天吵。陳鋒找姐姐借錢，得到的回復只有倆字兒：“沒錢！”

我大罵婆家人狠心，打電話向我媽訴苦，告訴她我連給濤濤買奶粉和尿不濕的錢都沒了，想向她借點兒。我媽語氣冷漠：“濤濤的奶粉、尿不濕我定期給你們寄，至于其他的，別指望我！”

我媽的話斷了我最后的希望。我和陳鋒身無分文又借錢無門，但柴米油鹽樣樣都要錢。商量之后，我倆決定：我留在家帶孩子，陳鋒出去找工作。

可陳鋒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找到滿意的工作，不是抱怨這份工作太累，就是嫌棄那個工資低。

我忍不住挖苦他：“能找到一份續命的工作就不錯了，哪還由得你挑三揀四？”陳鋒沒吭聲。

第二天，陳鋒很晚才回家，一進門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說他在工地干了一天小工，日薪150元，一天干下來累到想死的心都有。晚上睡覺時，陳鋒罵罵咧咧：“明天不干了！”可第二天天一亮，他還是麻溜兒地起床出了門。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原本還有幾分富態的陳鋒就變得又黑又瘦。

一個月后，陳鋒交給我4000元，感嘆著：“干這活兒太累了！”隨即聲音低了下去，“可是這么累的活兒，我爸一干就是十幾年，要知道我爸給我開店的錢是這么賺來的，打死我也不會把錢不當回事兒……”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在被所有親人“拋棄”的這一個月里，陳鋒不得不賺錢養家，我不得不獨自帶娃、操持家務，心里怨氣升騰。

陳鋒的話讓我瞬間覺得，之前我們真的太過分，對老人太過予取予求，還覺得理所當然，難怪他們現在躲著我們。

想到此，我決定做點兒什么改變他們對我的看法。我打電話給我媽，請她幫忙帶濤濤，我出去找工作。沒想到，我媽居然一口回絕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帶，我可不是你婆婆，給你帶娃還遭嫌棄！”

我更加自責：連親媽都這么說，可見我們之前有多過分！

靠自己也可以過得好

8月底，濤濤要上幼兒園，我給他在小區附近的幼兒園報了名。正巧幼兒園在招聘生活老師，我去應聘，居然成功了。

然而，這份工作明顯比我想象的難多了：每天生活在一群孩子中間，聒噪的吵鬧聲、此起彼伏的哭聲，就連睡覺耳邊似乎都還有孩子的嬉鬧聲。但一想到父母和公婆的決絕，我只能逼自己咬牙堅持。

在工作中，我時刻繃緊神經，生怕孩子磕了碰了，可意外還是難以避免。有個孩子不慎從滑梯上摔下來，手蹭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我第一時間給孩子的傷口消毒，又滿懷歉意地向家長道歉，然后緊張地等待園長問責。

誰知，園長非但沒指責我，還夸我遇事沉穩，給我漲了工資，更免了濤濤上幼兒園的部分費用，這樣我帶著孩子也能拿到3500元月薪。

在孤立無援的兩年里，我和陳鋒最大的感受是賺錢太難了，所以，除了必要的生活開支，我們不舍得多花一分錢，2022年年底居然結余3萬元。

我們拿出2萬元還給姐姐，姐姐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們，突然抱著黑瘦的陳鋒哭出聲來。那一刻，姐姐的眼里全是心疼。

我從姐姐口中才知道，婆婆回到家時，公公胃疼得正蜷縮在床上。她慌忙帶公公去看病，公公被診斷為急性膽囊炎，需要住院治療。婆婆一時間六神無主，給女兒打電話。姐姐給公公辦理了住院手續。

在醫院照顧公公的時候，婆婆一邊心疼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的公公，一邊為我們揪心，看得姐姐直搖頭：“現在到了我和鋒鋒一起照顧你和我爸的時候了，可鋒鋒還等著你回去照顧他們一家。他們兩個年輕人有手有腳的，憑什么心安理得地靠你們養？現在你們勉強還能干活，等你們老到什么都干不了的時候，誰來養他們？”

在姐姐的建議下，公婆給我爸媽打了電話，一致決定對我們“斷供”。

雖說他們表面上對我們狠心絕情，私底下卻很關心我們的現狀。得知陳鋒在工地上做小工，公婆常心疼得整夜睡不著。

我們終于理解了“父母之愛子女，則為之計深遠”的真正含義。他們的絕情，只是因為愛得深沉。

回頭想來，我們真的感謝他們當初的“狠心”與“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