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老師的作業

1

海洋算是徹底被魔法學校的作業給雷倒了，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抗拒，還要心甘情愿地完成。可好幾天過去了，魔法老師還沒教他魔法。

星期五的最后一節試讀課，魔法老師剛好經過他的座位，海洋憋紅了臉，小心翼翼地問：“魔法老師，您什么時候教我魔法？”

魔法老師笑了笑說：“魔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你剛試讀，還沒注冊，你還得完成一個任務……”

“什么任務？回家寫習作？”海洋緊張了。

魔法老師啞然失笑：“動手作業，算是跟寫作有關吧，做過了你就會寫得很好……”

“要寫幾百字？”海洋一想起普通學校寫習作動輒就得四五百的字數，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你跟我來。”魔法老師臉上的笑意未散。

海洋怯怯地跟魔法老師來到辦公室，魔法老師交給他三張白紙，說：“這三張白紙我已經施了魔法，這個周六日，你去收集足跡……”

“足跡？”海洋眼睛睜得大大的，“是不是蝸牛爬行的足跡？”

“不是，”老師說，“你去收集你的爺輩、父輩和你在這座城市居住以來，所有活動的足跡，然后印在這張紙上。”

海洋的眼球快掉在地上了，這是什么作業呀！但他不好說出來，硬著頭皮說：“老師，怎么收集？是把他們的足跡畫上去嗎？”

“不是，你在陽光或者月光下，拿我給你的白紙對著你爺輩、父輩和你居住、活動過的地方，紙上就會顯示他們的足跡，這時你寫上一個合適的標題，所有的足跡就會印在紙上。”魔法老師不緊不慢地解釋。

“真的這么奇妙？”海洋興奮起來。

“紙上面有我的電話，你要是遇到難題，打電話給我。”

2

周六的早上居然沒有陽光，天陰沉沉的，這可把海洋急壞了，直到下午兩點多，太陽終于沖出了云層的封鎖，照亮大地。他拿著三張白紙和爸爸一起去爺爺居住的小區。

海洋在這座城市有三個家，爺爺住的建筑小區是其中之一。爺爺是建筑公司的會計，公司早年分給爺爺一個兩房一廳的套間，海洋小時候就住在這里。讀幼兒園大班時，爸爸搬到福庭小區；在他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也就是前年，爸爸嫌福庭小區有些小，又在水岸世界買了一個大房子，這樣他們就搬了三次家。

在建筑小區探望了爺爺奶奶后，爸爸催促說：“海洋，可以開始了。”

海洋拿出編號是“1”的白紙，迎著陽光對著爺爺經常歇涼的一棵香樟樹，一遍又一遍地看，卻沒發現白紙上面有什么奇跡出現。他換了個位置，也不見紙上有什么足跡留下，他懷疑老師在糊弄他。爸爸讓他不要著急，多照幾個地方看看。海洋又來到小時候和爺爺蕩秋千的兩棵紅楓前，拿白紙對準那里。咦！這次在陽光的照射下，白紙上居然出現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他高興地叫起來：“爸爸，有影子了，有影子了！”爸爸站在兒子的背后看，發現白紙上確實有影子在晃動，卻不清晰。

“你多移動幾個方位。”爸爸提醒說。

海洋一會兒移到兩棵樹的左邊，一會兒移到中間，一會兒又移到右邊，白紙上面的影子還是很模糊，就像三四十年前天線壞掉的黑白電視，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他有些泄氣了：“魔法老師給我的白紙會不會有問題？”

爸爸讓他別抱怨：“我看白紙沒有問題，我們應該從小區的門口開始，畢竟你爺爺奶奶搬進來是從門口進來的。”

父子倆去了小區門口。海洋站在大門口中間，讓陽光充分照射在白紙上，然后對準外面，眼睛往紙上瞧，隨即歡呼雀躍：“爸爸，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上面有爺爺奶奶年輕時候的影子，還有你小時候的模樣，魔法好神奇呀！”

爸爸看著那張紙，果然，上面像電視屏幕一樣顯示出他父親英俊的模樣，而那個比兒子大不了多少的他，多么可愛……真快啊，一眨眼就幾十年了！

忽然，上面的圖像消失了，海洋叫了一聲，才發現太陽鉆進了一塊不大的云朵里。他以為白紙上面會留下足跡，仔細辨認，卻發現還是雪白一片。他說：“爸爸，白紙上怎么沒有留下足跡？”

“會不會是時間不夠？”爸爸提示說。

海洋只好耐心地等待陽光的到來。幾分鐘后，太陽從云朵里鉆出來，他趕緊對著門口看白紙，上面再次人影綽綽起來。可當陽光再度消失，白紙上面仍然什么也沒有。

“兒子別灰心，所有活動過的地方都照一遍，足跡就留下來了。”爸爸鼓勵說。

在陽光照射下，海洋拿著白紙把一家人活動過的地方全部照了一遍。這次，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過去發生的事情，爺爺那一代人剛到這座城市的時候簡直是一無所有：睡在天橋底下，后來他終于在建筑工地找了份小工做。爺爺人機靈，很快得到老板的賞識……后來有了奶奶，再后來有了爸爸和媽媽，后來的后來才有了海洋……

等所有的活動場所都照完，海洋發現，白紙上仍然沒有留下任何足跡，海洋忍不住再次抱怨：“魔法老師一定不希望我讀魔法學校，故意戲弄我！”

爸爸說：“海洋，不能這么說老師，應該是我們忽略了什么，你再想想老師怎么跟你說的。”

海洋這才打電話給老師：“老師，我在爺爺的小區找足跡，白紙上能看見過去的事情，可足跡留不下來。”

“你見過中國畫嗎？”老師問，“畫完再題字，一幅畫就活了。你得在紙上寫個準確的標題，足跡就會留下來。一定要準確！”

“我明白了老師！”海洋掛了電話。他把白紙貼在墻上，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上“爺爺的家”四個字，然后靜靜地等待奇跡出現。十幾分鐘過去了，白紙還是白紙，什么也沒有。

“應該是標題寫得不準確。”爸爸提醒兒子，“你看看寫上‘家‘故園行不行。”

海洋覺得有道理，擦掉了原先的字，寫上“家”字，不行。他又擦了，寫上“故園”。過了一會兒，白紙慢慢地變成灰白色，但還是沒印下足跡。海洋見夕陽西下，又抱怨魔法老師在開他的玩笑。

爸爸說：“別氣餒，白紙變了顏色，說明‘故園這詞有些靠譜了。但這里是我們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個家，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難道還不算是‘家或者‘故園嗎？”

爸爸的話中充滿了疑惑，海洋也百思不解，既然不是“家”，那是什么？他腦海又浮現好幾個近義詞：“故鄉”“家園”“田園”，但寫上去沒有一個是對的。他問：“爸爸，還有沒有帶有‘園字或者‘故的詞語？”

爸爸努力想了想，說：“難道是—‘故地？”

“故地？”海洋睜大了眼睛，把這兩個字歪歪斜斜地寫上白紙。不久，奇跡出現：白紙上面浮現出各種黑白影像，又過了一會兒，影像消失，上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足跡。

“行了，爸爸！”海洋尖叫起來。

爸爸應了一聲，臉上的困惑遲遲沒有消退。

3

父子倆回到家里，累得不行，好在媽媽做的飯菜好吃，兩人吃著吃著就來了精神。

重新躺在沙發上，父子倆商量剩下兩個家要起的標題，前幾年在福庭小區買的那個家，父子倆起了“家”“家園”“港灣”“心園”“馨園”等詞語；今年剛住進來的水岸世界的新家，安上“新家”“棲居”“舍下”“陋室”“小宅”等詞。父子倆尤其對“港灣”“心園”“棲居”滿意，因為這些詞語充滿了詩意，非常適合那兩個精心裝修過的家。

海洋記得福庭小區的那個家，比現在水岸世界的家差了不少，但它在五六年前算是豪華的，人走在那排大黃椰樹下散步，有身臨天涯海角的感覺。至于水岸世界，那就更豪氣了：里面大得能讓你幾乎找不到方向，簡直就是一座小城市；值得一提的是，海洋的家能將珠江兩岸的美景一覽無余。買到這樣的家，讓爸爸在親友面前賺足了面子。因而，爸爸經常會邀請一些親友上來喝茶、吃飯、欣賞珠江的美景，就連海洋過生日也沾了光，他的同學以及他們的家長一上來就贊不絕口，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爸爸曾經說過，等手頭再松一點，他會想辦法再買一套大房子。有四個家的感覺是怎么樣的？海洋充滿了期待。現在這么漂亮的兩個家，用上詩意的標題一點都不為過。所以，海洋對“舍下”“陋室”“小宅”等詞很不滿意，覺得爸爸在湊詞。他提出異議，爸爸說：“各種詞語都應該有一兩個，或許適合呢？”

睡足吃飽的第二天，父子倆去福庭小區。不過天公不作美，陰陰沉沉的，爸爸只好在超市買了一支強光手電筒，光芒照射在白紙上，果然有了陽光照射的效果。父子倆從門口開始，照遍了小區的每一個角落，特別是在那一排高大的大黃椰子樹下面，海洋看見了自己豐富多彩的過去，許多鄰居、長輩、同伴的臉孔、身影和言行都在白紙上一一浮現，但都轉瞬即逝。他的鼻子酸酸的，同時深有感觸：搬了幾次家后，他一個小屁孩居然認識了這么多的人。以前大家都那么熟悉，那么友善，那么融洽，現在幾乎見不上一面了，他們都仿佛成了他生命中的過客。要不是魔法老師給的這張白紙，他可能都不會記起來。

爸爸打開了福庭小區的家門，海洋看見門口積了一層灰，他走向沙發，打算小憩一會兒，爸爸說：“抹一抹再坐。”

海洋食指在沙發上一戳，手指變得黑漆漆的。這才多久呀！他記得爸爸出差的那個星期，媽媽帶他來這里住了一個晚上，不過那個晚上夠嗆的，媽媽足足搞了一個鐘頭的衛生！累得媽媽直抱怨：“住一次就得搞一次衛生，太麻煩了！住旅店都比這強，不如趁現在市場價位高賣掉它算了。”媽媽還打電話向爸爸訴苦，爸爸在電話那頭說：“你要是覺得麻煩，那就賣掉吧。”爸爸媽媽說得那么隨意，仿佛在商量賣一棵白菜一樣。不過確實也挺煩人的，他望著像沾染了墨汁一樣的食指，開始對媽媽的抱怨感同身受了。

爸爸抹干凈沙發后，父子倆休憩了一會兒便用白紙把家里家外照了一遍，然后進入最后一個環節：寫標題。這是最緊張的一個環節，如果不準確，一個上午的忙碌都將白費！海洋先在紙上寫上“家”字，沒有反應，再換上“家園”，毫無動靜。接著又寫上事先想好的“港灣”“心園”，但也沒有一點響動。爸爸撓著頭，又說出“故地”“馨園”“寒舍”等詞語，讓海洋沮喪的是，白紙仍舊是白紙一張，上面沒有留下一點足跡。

父子倆撓破了頭皮，也沒寫上一個合適的標題，只好再次向魔法老師求助。魔法老師說：“既然沒有反應，先不要吊在一棵樹上，等完成了再一起寫。”

4

水岸世界現在是這個地區最貴的小區了，之所以能夠賣出高昂的價格，最重要的是因為小區門前是滔滔的珠江。這兩年珠江兩岸的環境變好了，鷺鳥回來了，站在家里的陽臺上就能享受到濕地公園般的優美風光，用兩個字形容：超值！最關鍵的是，這里路網四通八達，無論是去廣州還是佛山，都是十幾分鐘的事情，因而樓盤一推出就賣個精光。爸爸買的這個家確實讓人心曠神怡，海洋中午隔窗望了遠處江面上來回飛翔的鷺鳥，很快忘掉了上午在福庭小區的失敗，安然入眠。

快三點了，海洋醒來，見爸爸還在睡覺，連忙搖醒爸爸，拿最后一張白紙下了樓，開始最后一輪的“工作”。水岸世界確實太大了，要不是收集足跡，他根本不知道他居然還有這么多的地方沒有去過，跟在爸爸后面，眼前一棟又一棟高樓赫然入目，數也數不清，讓他有一種闖進了混凝土森林的錯覺，每一棟樓房就是一棵參天大樹……聽爸爸說，他們開著電動車繞著小區轉圈，要半個鐘頭……

爸爸曾經說過，住在這里的人們非富即貴，哪家都有幾套房子。這真是太幸福了！海洋看見男女老少在這里生活得很幸福：中年人在美麗的花園里轉悠；小孩玩耍的喧鬧聲不絕于耳；喜歡運動的女青年跑步、打羽毛球，而男青年則呼朋引伴聚在籃球場，展開一場激烈的友誼球賽；那些有雅興的老人，聚在文體室，咿咿呀呀地在過把戲癮；樓宇寬大的陽臺上總能看見阿姨們在栽花種草的身影，她們多么熱愛自己的家園……海洋被眼前的一切感染了，他愈發覺得，這里才是真正的家！

“走啊，任務還沒有完成！”爸爸催促他。

父子倆照完所有去過的角落，天快黑了。兩人干脆不回家吃飯，隨便找家茶餐廳吃碗面條，便開始在白紙上寫標題。海洋信心滿滿地說：“爸爸，這次讓我一個人試試。”他用鉛筆在白紙上首先寫上“家園”兩字，見沒有動靜，又寫上“樂園”字樣。不見響動，海洋心里郁悶，便一口氣寫上了和爸爸之前商量好的“棲居”“舍下”“陋室”“小宅”等十幾個詞語，白紙均沒有一點反應。

海洋生氣了，說：“魔法老師一定在刁難我們，不希望我到魔法學校讀書！我們現在住的水岸世界，難道還不算是家園嗎？這么多詞語居然沒有一個適合！不行，我要打電話質問魔法老師！”

爸爸阻止他，卻眉頭緊蹙，低頭喝茶。等到那杯茶喝完，爸爸才說：“明天，我們一起見魔法老師！”

5

海洋和爸爸是在魔法室見到魔法老師的。

魔法老師穿著小丑的衣服，鼻子涂抹得紅彤彤的，樣子非常滑稽。海洋差點笑出聲來。魔法老師說：“怎么樣？三張白紙都收集好了？”

海洋搖了搖頭，說：“魔法老師，您是不是故意……”

“老師自有老師的道理。”爸爸趕緊搶著說，眼睛望向魔法老師，“老師，我們把所有跟‘家和‘園字有關的詞語都用光了，都沒有一個合適的。請您指點迷津……”

魔法老師說：“我覺得不能把思維局限在‘家‘園或者‘舍‘宅之類的詞語上，‘房‘屋之類的，你用過了沒有？”

海洋嚇一跳，爸爸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要跳出來。這么冰冷的字眼寫上去合適嗎？難道非得在那么溫馨的家園寫上“房子”或者“房屋”，白紙才會留下足跡嗎？他拿筆的手開始抖動起來。

爸爸只好向兒子要過鉛筆，咬咬牙，把兩張白紙鋪展在桌子上，顫巍巍地寫起來。

海洋幾乎屏住呼吸，眼睛注視著白紙上那個逐漸成型的歪歪斜斜的“房”字，他叫了一聲“不！”

爸爸沒有搭理他，繼續寫“子”字，當最后一筆寫好，海洋像見到怪物一樣猛然后退了一步。

頃刻之間，眼前一道亮光閃過，兩張白紙都變成了灰色，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各種足跡……

“你們成功了！我宣布，海洋同學正式成為魔法學校的學生！”魔法老師鄭重地說，“入學習作怎么寫，我相信你心中有數了！”

海洋多少有點高興，畢竟他終于不用回到普通學校讀書了。他扭頭看爸爸，哪知爸爸的一張臉灰白灰白的，嘴巴哆嗦著：“住……住起來那么舒服……那僅僅是冷冰冰的房子嗎？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魔法老師只是微微一笑，把入學證明遞給了海洋。

作者簡介

洪永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學院簽約作家，廣東省作家協會兒童文學創作委員會委員。于多家刊物發表作品，多篇小說入選多個選本。曾獲首屆廣東省小說獎、第二屆“青銅葵花兒童小說獎”最高獎“青銅獎”、首屆“小十月文學獎”小說組金獎等獎項。已出版兒童長篇小說《搖啊搖，疍家船》等疍家系列小說。《搖啊搖，疍家船》被翻譯成越南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