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楠翔 王亞麗


朱光潛在《文藝心理學》中有關美感經驗“心理的距離”觀點中指出:首先,距離不可太過,否則審美者無法真正了解審美對象;同時,距離也不可不及,距離不及,審美者無法從現實世界脫身,被實際生活中的欲念束縛,還是會采用實用的態度來對待審美對象。因此,不即不離是保持距離進行美感活動的理想境界。依照這種說法,在欣賞時,一個近距離的旁觀者更能最大限度地領會美感經驗帶來的愉悅。周大新以現實主義手法寫作的《洛城花落》,以四次庭審的形式記敘了袁幽嵐與其丈夫雄壬慎的離婚官司,以敘述者在場的方式還原了一段美滿愛情由幸福走向支離破碎的全過程,這種情境還原的敘事場景之下,閱讀者很容易成為“分享者”置身事中,失去“我”與“物”之間應有的距離從而造成“距離的消失”。本文將以《文藝心理學》中朱光潛所提出的“不即不離的心理距離”,審視當代現實主義作家周大新《洛城花落》還原庭審現場式的寫作手法帶來的“距離的消失”。
一、不即不離的心理距離
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愛德華·布洛注重美學心理因素,他在《作為藝術因素與審美原則的“心理距離講”》這篇文章里提出了“心理距離”的理論。文中指出,“心理距離是通過把客體及其吸引力與人的本身分離開而獲得的,也是通過使客體擺脫了人本身的實際需要與目的而取得的”。布洛所說的審美主體和審美對象之間存在著心理和情感層面上的距離感,這一距離感幫助審美主體從鑒賞中脫離實用態度,從美感態度上鑒賞審美對象。與此同時,布洛還討論了“距離的沖突”問題,并提出“超距”和“差距”。差距就是在鑒賞中觀賞者(審美主體)離作品(審美對象)太近了,欣賞者沒有把藝術和生活區別開來,囿于功利目的,無法純粹從藝術角度去鑒賞美感經驗;超距是指觀者(審美主體)離作品(審美對象)太遠,作品沒有引起觀者的興趣或觀者沒有充分體會到作品之美而導致美感經驗結束。差距和超距均為距離把控之失,布洛稱之為“距離極限”。凡超越了距離極限就無法維持恰當的心理距離,作純然美感之鑒賞,暗示審美主體鑒賞時應具有真情實感而非親近之意。布洛把心理距離學說運用到藝術領域中,從心理層次上闡釋了藝術的不同表現形式,把以往被單獨觀照的審美主體和審美對象結合在一起,探究了兩者之間的關系,有助于人們在較大程度上獲得美感經驗。朱光潛推崇布洛的“心理距離”論,并用它來補充解釋前一章提到的克羅齊“直覺”說。克羅齊重視純然“直覺”,把藝術與現實抽離開來,主張美感經驗自足而可獨立。朱光潛認為,實用的人、科學的人與美感的人相統一,正是距離導致了角色定位的差異。朱光潛在《文藝心理學》中援引布洛“心理距離”論批判克羅齊“直覺”說,為“不即不離,心理距離大”理論提供理論依據。闡釋了美感態度、實用態度和科學態度,指出在文藝欣賞中,應采取美感態度來溝通物我,需要跳脫出現實世界和科學世界而去純美感欣賞。朱光潛在布洛“距離”理論的幫助下作出了如下判斷:英國心理學家布洛推導出了一個被稱為“心理上的距離感”的原理。布洛認為心理上的距離感是指審美者鑒賞審美對象時應擯棄功利目的、實用態度,與實際生活拉開差距,只有這樣才是純審美對象。朱光潛借海上大霧為例。海上起霧,坐船者惶恐不安,怕生命安全,怕出行被阻,不能保持沉著心態;但是對那些能領略海霧絕美的人們來說,浩瀚的海霧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真是一段美妙的經歷。同樣的海霧,人與人之間隨心態、心境而獲得了不一樣的情感—或惶惶不可終日,或怡然自得。其原因是主體所處的地位不同而形成了上述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人在現實世界中被實用和功利束縛著,無法掙脫,無法體會海霧之美;而欣賞者能把自己和意志,和現實世界拉開距離,模仿“置身事外”一樣,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去看,沒有實際的約束,心境就越趨向純然,就能自然而然地享受事物之美。因此,想要獲得純粹的美感經驗,審美者在對審美對象進行欣賞時,要與實際生活拉開距離,不能置身事內造成距離的消失;同時,也要注重藝術的切身性,才能夠與作品產生共鳴,得到純粹的藝術欣賞過程。
二、寫實性手法創新下場景轉換帶來“距離消失”
《洛城花落》的書名意象源自歐陽修那首名為《玉樓春》的詞。更多的人熟悉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其實接下來的幾句更讓人傷感,“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以這樣的意象結構書名,蘊含著愛情凋落,有情人分離的悲劇意味,與書名所體現的一樣,《洛城花落》書寫的也的確是袁幽嵐與雄壬慎的愛情婚姻悲劇。作為當代現實主義作品,《洛城花落》現實主義手法創新之處在于,周大新首先以古老的族譜與祠堂大記事,敘述了男方雄壬慎宗族歷史所記載的離婚記事,在小說中完全還原了大記事的形式與內容,按照時間順序、首議再議等形式記錄了雄谷豐與常蘊潔的離婚案。其次,小說中寫到作者做媒的夫妻二人,袁幽嵐和雄壬慎情感的破裂,也是在公堂上呈現的,周大新以庭審記錄的形式書寫了四場離婚官司的全過程,將開庭時間、合議庭組成人員、庭長、審判員、合議庭書記員、出庭原告與被告都一一羅列,寫作順序和記敘內容均按照庭審自始至終一一還原記錄。袁幽嵐率先提出離婚,然而雄壬慎對此持反對態度,隨后雙方各自聘請了律師,在法庭上進行辯論。在司法審判的過程中,他們的婚姻狀態逐漸顯現出來。第一次開庭,兩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證據證明自己沒有過錯。隨著“四次開庭”的進行,兩位當事人的婚姻狀況逐漸呈現出明顯的矛盾跡象,且隨著“四次庭審”,他們的婚姻經歷也漸漸地被展現出來。袁幽嵐在首次開庭時,提出了十四個離婚理由,指責丈夫種種不足與過錯:其中包括“缺乏誠信”,以及對于身高1.81米的虛假陳述;懶散透頂,不干家務;對人很小氣;個人的衛生狀況堪憂;愛吃零食,喜歡抽煙喝酒,不愛運動等;對于女方的親屬,缺乏應有的尊重和敬意;不懂得照顧老人和小孩;缺乏對子女的責任感;不懂禮貌;不講道德;對于女性參與正常社交活動,持反對態度;男性的親屬存在明顯的偏袒傾向;放縱自己的身體,讓肥胖成為一種常態;對婚姻不尊重,個人修養欠缺,口無遮攔;性格孤僻、任性、固執;等等。袁幽嵐口若懸河,言辭堅定,毫不妥協,而辯護律師則以正義之辭堅定支持離婚。法庭上,法官、檢察官、律師各司其職,相互協調。在第二次和第三次開庭中,周大新以現實主義手法完美還原了被告、原告等人的陳述,揭示了他們日常生活的基本面貌,包括貧困、習慣和修養等,這些因素都可能對婚姻產生出乎意料的影響。而第四次庭審則詳細記錄了雙方離婚的真正原因和最終結局。
根據《洛城花落》的寫作手法以及記錄性的文字表達不難看出,小說對于紀實性的文字進行了大膽創新,如果說新寫實小說是內容上對于生活原生態的寫作模式,那么周大新寫作《洛城花落》則更注重文字上對于整體性事件的還原,從而重新構建了現實主義小說在當代的寫作模式。不僅如此,文字上的創新同樣也帶來了故事場景、故事時間的轉換。一般而言,小說中的故事場景往往圍繞主人公所處的時空進行,而讀者所閱讀到的、感受到的場景和小說中的人物所處時空場景是一致的,所以具有一定的虛假性,因為讀者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我”和小說主人公不可能是同一時空存在的,因而會和文本故事具有一定的適中距離,從而獲得閱讀欣賞的美感經驗。《洛城花落》則打破了這一傳統,故事主人公原本是袁幽嵐和雄壬慎,他們的愛情婚姻過程本該是故事的發展脈絡,其故事展開場景也本該以他們的視角進行,但是周大新卻以獨特的寫作角度,以庭審的形式介入其中,讀者所感受到的則與周大新成了同一時空的同一群體,仿佛就在離婚案件的庭審現場來了解袁幽嵐和雄壬慎的婚姻生活過程,這樣的時空感受無疑就縮短了讀者和整個故事之間的心理距離。不僅如此,在《文藝心理學》中,以莎士比亞有關夫妻猜疑的悲劇《奧賽羅》為例,朱光潛先生認為,當一個人對妻子的忠誠產生懷疑并經歷了巨大的痛苦時,他前往戲院觀看這部作品,無疑比尋常人更能深刻地了解奧賽羅的處境和情感。隨著情節與其個人經驗的逐漸契合,他對劇情的理解也逐漸加深。因此,他的判斷是十分準確的。盡管他理應是最能欣賞這部悲劇的人之一,但實際情況卻常常并非如此。因為劇中有一個“第三者”的出現,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這樣的情節暗示著他的親身經歷,最容易喚起他對自己和妻子處境相似的回憶,他并非在觀看戲劇,而是在自我傷感身世。這是因為他不能把戲劇當作一個純粹的藝術來看待。因為他無法在自己和戲劇之間保持適當的距離,戲劇成了他從藝術品到撥動猜忌的導火索。在《奧賽羅》與觀眾之間,對于那些懷疑自己妻子的丈夫而言,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過于親近了。藝術的至高理想是在距離不遠的情況下仍能保持存在,不會被消逝。距離近則觀賞者容易了解,距離不消滅則美感不為實際的欲念和情感所壓倒。《洛城花落》中,關于袁幽嵐和雄壬慎的婚姻記述,一方面夾雜了普通人婚姻中面臨的種種矛盾沖突,一方面通過場景時空的貼近讓讀者置身事內,讀者如果已經經歷過婚姻的洗禮,那么則很難在閱讀過程之中放下現實世界中自己的婚姻生活經驗來觀照自身婚姻,會自覺或不自覺地代入其中感傷身世,這種感傷不是源自欣賞文本所帶來的審美體驗,而是起于對婚姻生活的回味從而喚起了自己的不滿與失落,用現實的、實用的眼光參與到文本閱讀之中,忘記目前只是一場戲,忘記去玩索文本中的人物行動,從而離開欣賞的態度回到了實用的態度,這都是“距離的消失”。
三、“不即不離”的藝術理想
《洛城花落》小說的創造者由一個“媒人”的身份參與小說敘事,其情感經驗也被代入其中,間接縮短了文本與創造者之間的距離;另一方面,閱讀者由于場景的代入,身處于和周大新同一時空,在庭審現場逐步了解婚姻生活的原生化呈現,從而會自覺不自覺代入自我生活經驗,使得實用性的態度超越了純粹的藝術欣賞。
朱光潛先生關于“距離的矛盾”:在美感經驗中,一方面要從實際生活中跳出來,一方面又不能脫盡實際生活;一方面要忘我,一方面又要拿我的經驗來印證作品。認為“不即不離”是藝術的最好理想,從藝術欣賞者和創造者兩個層面論證了“距離”對于美感經驗的影響,藝術欣賞者如果在文本欣賞活動之中不能跳脫現實生活中的自我經驗,完全放任自我經驗參與文本活動就會造成“距離的消失”,失去閱讀所帶來的審美感受,取而代之的是現實生活經驗的再體驗。藝術創造者一方面要把自己切身的情感體驗描寫出來,這樣其作品便不會空疏而不近情理;另一方面則必須把情感經驗加以客觀化,使其成為一種意象。創造者自身則一定要變成一個站在客位的觀賞者,也就是說要在自身和情感經驗之中開辟出一定的“距離”。從以上層面分析,《洛城花落》由于實際生活的過度參與,使得“心理距離的消失”,并未實現“不即不離的心理距離”,從而缺乏一定的閱讀美感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