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騾馬古道上

趙天祿

一

天路景陽川啊，你是一條充滿神奇的天路。你是一條從漢水通往長安的古道，你是一條從蠻荒通往天堂的福路。

沿著漢江秦嶺，穿行于景陽川、金錢河、漫川關、商州大道、長安。一群騾馬馱著茶葉、鹽巴、布匹，像一道柔情似水的彩虹，描繪著古道無盡的遠古輝煌。

充滿神奇的古道啊，演繹了多少歲月滄桑。

拂去歷史的塵埃，在五彩繽紛的時光背影里，一種遠古的高昂和久遠的文明深深地刻在兩岸峽谷的崖壁上，顯得那樣蒼涼與悲壯。

千年的歷史，千年的足跡，千年的古道，千年的風雨，千年的輝煌。

古老的馬匹行進在古老的馬道上，深深淺淺的腳印，印刻在巖石、山岡上。古銅色的臉膛映射在夕陽西下的黃色古道上，趕馬漢子們的吆喝聲，掀起了民族的萬丈豪情。我看見，一群趕馬的人，把日子安放在馬背上，馱滿茶鹽米糧，感受歲月滄桑，在茶葉和鹽巴的往來中打撈著幸福的日子。翻山越嶺，馬蹄聲聲，騾鈴悠揚，一曲曲鄉村的民謠，在悠悠鈴音之外，閃耀著民族的光芒。

崎嶇的山道，嶙峋的馬背，一邊馱的是社會民生，一邊馱的是愛情夢想。

二

古道三月，大山是一幅未著色彩的素描畫。山雀的啼叫像一首哀婉的民歌，臨崖的山桃花像大山的磷火，明滅地閃爍在幽深的峽谷里。

樵夫的目光像干枯的野菜鍍上了一層水色，牧羊人隨山雀的翅膀飛上了山坡，大山始終耐不住寂寞，在石縫里撒滿了綠色的豆芽。

牧笛的悠揚聲給古道增添了無窮的生機。

那一線天的古道上，有一隊馬幫在奔走生意，他們追星趕月。馬幫揚起的灰塵是千年的風景，冷凝于一種追憶和思索，風干成一種敬仰和向往。

蘭灘渡口，峽谷古道，藤蔓老樹，蘭河溪流，果老長橋，拉轅瘦馬，打馬而過的村莊；藍天、白云、林濤、星月、篝火，以及結露為霜的帳篷；古街、驛站、騾馬店、祝家大院，以及孤獨而立的門牌老號和寂寞難耐的煙火；馬幫與樵夫促膝而談，推杯換盞。

豪爽的馬幫人遭遇過陌生而又冷漠的面孔，遇見過熟悉而又溫情的笑容，感受過人情冷暖，體味過一路的繁華與荒涼。踏上古道，他們就渴望自己也是一道風景。

延伸遠方的古道，是時間為你掘好的墳墓，也許踏上這條路便沒有歸途。少則幾個月，長則一年半載，更長則有不測風云。一路而來，只有回憶和夢想能慰藉莫名的疼痛、孤寂、思念，刻入內心的則是無奈與荒蕪。

景陽古道的西風，如吹響的柳笛，如飛旋的歌謠。將一條從蘭灘通往長安的路，鋪設得五顏六色，使馬幫們踏破異域的闃寂，一路唱響白云和牛羊的圣歌，換回心靈的慰藉。

三

當你走在景陽川的騾馬古道上，你就會看到那黃昏霧繞的山巒，那一鉤殘月下的客棧，那晨風吹拂的炊煙，還有那柳樹籠蓋下的小橋流水，你會欣賞到亙古稀有的山水畫卷。

鄉民們為茶米油鹽奔波，是甜蜜的惆悵，是溫馨的希冀。馬夫們對故土的思念，是昨日的緬懷和對幸福的向往。

古道的征途是寂寥和苦難的出口。土布、絲綢、鹽巴、洋火、茶葉、獸皮，歷經了風風雨雨，顛簸在古道上，輾轉于茶馬互市。一路負重、艱險、疲憊，卻也有驚喜和舒暢。

在這條顛沛流離的石板路上，你的人生得到了凈化，情感得到了升華，你用中原人的純樸和善良去收割一季愛情。從漢江到長安，留下了多少輝煌。

無論人生是悲是喜，你總是心無旁騖，一心一意地想著那殘月如鉤的客棧。只有那風雨中飄搖的小橋流水驛站才是你心中溫柔的女子，月黑風高的夜晚，你借一身酒氣壯膽，唱著情歌，叩開了女子的柵門。

你用血汗滋養著山川河流，滋養著關于古文化驛道的故事。漢代的關公過五關斬六將，唐代的圣僧出世，楊八姐大戰蠻王，羅漢寨的十八羅漢，金錢河的金兀術南下，楊六郎把守三關等傳奇故事都在古道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充滿傳奇的山路似蜿蜒的扁擔，將趕馬人沉重的包袱默默挑起，馬夫們漸漸逝去的影子，在脆響的長鞭揮舞下，形成古樸的壁畫雕刻在兩岸絕壁上。馬鍋頭深重的喘息，將汗漬的山路沖得崎嶇盤旋，景陽的號子喚起了村莊裊裊的炊煙，劃過黃昏的蘭河，殘陽如血，狼嚎如泣。

騾馬隊的生命是一塊頑石。一襲汗褂，一方手巾，一路鞭花，一串鈴聲，一壺濁酒，滿腔熱心，瀟瀟風雨，在荒寂的山澗峽谷中飄來蕩去，催開了遍地山花，書寫了許多文明。

四

斜陽古柳祝家莊，負鼓盲童正設場。歌中道盡風流史，滿村聽唱蔡中郎。

是誰撩開你那遮掩悲愴與凄楚的面紗，是誰拂開充滿塵土的古道典籍？是熱心文化事業的拾荒者們，是省民協主席傅廣典先生發現漢民族史詩歌《創世歌》，是天路、友賓、武戈等民俗學者們搜集整理，才有了輝煌燦爛的景陽古道文化。那些神秘而又沉重的文字，傳唱在鄉民的口中，鑲嵌在斑斑駁駁的石碑上，宛如雨浸風蝕的古道壁畫，用歲月的刀鐫刻出重重疊疊的滄桑。

人生已老，而古道依舊。文化的傳播，卻已飛奔四方。

景陽騾馬古道，是多少人曾經苦苦尋覓的根。看到了《創世歌》《景陽民歌》《劉洪寨傳奇》，就尋找到了漢族的根。從此，思想的瘦馬，在古道上縱身一躍，揚起一路風塵，唱起一路歡歌，開辟歷史的輝煌。

景陽騾馬古道，是一首雄渾蒼老的歌謠，踏著歷史的節奏，凝結成世紀的旋律；是承載著勞苦的車輪，碾著歲月的峽谷，蜿蜒成斑駁的軌跡，詮釋著史書的每章每節。

如今，馬幫雖已不再，而它的靈魂仍穿行在古道上、天地間，游離在空靈的歌謠里，書寫在洋洋大觀的《創世歌》中。騾馬古道，斗折蛇形，明滅可見，靜臥草莽。沉寂，憂傷，凄美。落日的余暉，灑照在廢棄的古道上，潑灑一路金黃。散落的石板屋，隱沒于林巒荒谷，幽幽苔痕蔓延著千年滄桑。

恍惚間，我又看見昔日的馬幫從我的眼前走來了，浩浩蕩蕩，形勢壯觀，扣人心弦。

就讓我與道上的壯漢對飲一回吧，幾只青銅酒盅，“五花馬。千金裘”，盛滿清風松濤。驟雨冰雪，刀光劍影，都是下酒的好菜。馬幫與野狼的故事，秦風楚韻的歌謠都是詩人醉酒后的詩章。

詩人行走在古道上，心歸何處？景陽騾馬古道，是我一生也走不完的夢想。

月光，跌進古驛道深情的思想里，一寸寸化作遠方思戀的長河。蘭河水被一顆星子點燃，濃香滾落，茶馨飄零，詩意般的思戀不顧一切地瘋狂生長、熱烈盛開。

就讓我們枕一路青霜，唱一曲古老的歌謠，喝一回壯烈的苞谷酒，吟誦一首蕩氣回腸的錦繡詩章，為一條用生命和歲月鑄就的天路—景陽川歡呼歌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