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父親

楊艷

歲月匆匆，轉眼，我已到知命之年，父親更是垂暮之年。青春恰似一江春水東流不復返，青春的激情、靈動、燦爛永遠鐫刻在了腦海里。逝去的青春讓我們珍惜眼前的生活，無憾地活在當下，也讓父親的夕陽生活別有風味。

母親已離開我們十幾年，她走后，父親孤單地過著，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母親的墳前佇立，喃喃自語。雜草叢生時，他帶著除草劑在墳邊除草。周圍好多人要給他介紹老伴兒，他都拒絕，寧愿守著這份清靜，我不禁想起“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就是這般境界吧！四十多年來，母親與父親相濡以沫，即使天各一方，心中的情與愛也是揮之不去。那份情，那份愛，只有他們自己懂。

在父親的眼里幸福是簡單的。常常看到父親將躺椅放在陽臺邊，清閑地躺在上面，手機里播放著輕快的音樂，聽到最多的是鄧麗君的《往事只能回味》。旁邊的移動茶幾上煮著一壺茶，有序地擺放著《百年孤獨》《活著》《過得剛好》《本草綱目》等書。是啊，老年人常思既往，如今滿頭白發，皺紋橫生，哪還有什么未來，但他總說自己是幸福的老人。時光清淺，來去無痕，一壺綠茶，一首歌，一本書，一份回憶，怡然自得就是幸福。

在我們家族中，父親是位“小神醫”。如今，盡管父親老了，但身體還是健康的。他平時比較重視養生，飲食起居自理，記憶力還不錯。他熟記《本草綱目》里的重點篇章，平時也研究小毛病的病因與用藥。我們仗著自己還年輕，平時不太在意自己的身體，他總是千叮萬囑不要挑食，不要熬夜。當我們不舒服時，告訴他癥狀，他即刻就能說出對癥的藥材。他自調的偏方，我們家族都是深信不疑的。母親當年因腦出血住院四十多天，一直昏迷不醒，經專家會診后讓我們將人接回家準備后事。父親沒有放棄，除了點滴營養液外，他用自己調配的中藥醫治母親。在他的調理下，母親醒了，最好的狀態能認得人，能交流，三十個月后才駕鶴仙去。小姑媽與弟弟動手術出院后，情緒不穩定，煩躁不安，他給他們買了黃花菜、猴頭菇，并且交代清楚每次的用量。服用一段時間后，他們變得開朗，不再焦慮。父親有高血壓，吃了藥房的降壓藥感覺不舒服，他就停藥自己配制降壓藥，效果如他如愿，血壓降了下來，且無不適。日常遇到便秘、失眠、咳嗽、口干等癥狀，他都是用中草藥治愈的。他自信地說，“小病我自己就可以治了，真有不治之癥就不治了，也不去白白花錢，耗時間。”我現在的飲食也聽從他的食療秘訣，常吃些猴頭菇、荸薺、山藥，我的體檢指標比一些年輕人還樂觀呢！

父親的生日是農歷五月初五，正好是端午節。每到這個節日，他都提前包好粽子送給我們，有香腸餡兒的，有瘦肉餡兒的，還有蜜棗與豆沙餡兒的。待到端午節，我們兄妹三個都陪著他過節，也是給他慶生。席上，三代同堂，觥籌交錯，其樂融融。我們再拍一張全家福，父親總是在中間笑得最燦爛。我們齊唱生日歌，他開心地點燃蠟燭后許愿。后來，他悄悄對我說，他每年吹生日蠟燭前許的愿都是同一個愿，就是“祝兒孫平安健康”。

最讓我驚訝的是父親的攝影愛好。他喜歡在春暖花開時節帶著相機，騎著電動車游覽周圍景色。沿途看到他喜歡的，就用相機拍攝下來，制作成短視頻上傳到網絡上。每次看到他的作品，我都喜出望外，作品自然清新，充滿詩情畫意。我總要打電話問他，這是哪里的風景，我都沒見過，好美。他的作品有近千個，有朝陽東邊徐徐升，有夕陽西邊緩緩落，有雄雞報曉，有菊花展等，每個作品都叫人耳目一新，獲得好多“點贊”與關注。縣攝影協會曾邀請他入會，他婉言謝絕了。他說，他喜歡自由自在地拍攝，不參與評賽活動，更喜歡獨處，名與利都淡如水。

有一次，我告訴他家里深紅色與粉色的仙人球要開了。他聽后來了勁兒，說：“帶過來，我拍花開。”我好奇地問：“這怎么拍呀，等得不急人，不累人啊？”他帶著神秘的笑說：“現在不告訴你，拍過發給你看。”于是，我將兩盆含苞待放的仙人球搬到他的住所，讓他照看。過幾天，父親給我發了一個視頻，跟著一行文字—“明天還會開”。我打開一看，震撼了，仙人球花綻放的過程是那么優美，可只開了一半。第二天，父親又發一個視頻，配著同樣的文字—“明天還會開”，這個視頻的仙人球花比第一個開得要大些，里面還有幾片花瓣沒張開。第三天，我再次收到父親的視頻，這次仙人球花徹底開放了，鮮紅的花瓣，金黃的花蕊，十分耀眼迷人。我平時只見過花骨朵兒與盛開的花，她們是靜態的，從沒見過這樣奇妙的動態畫面。父親又跟我講了細節，仙人球每次開放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以后，大約四個小時，每次開放后又慢慢地收攏花瓣如開放前的花朵，經過兩次開收過程，第三次徹底綻開。最后要將錄制四個小時的片子修剪、編輯成十幾秒，根據自己的喜好把握播放時間。沒有父親，我還真不知道這些，要學習的太多了，我不由得給父親豎起了大拇指。

每個人都會進入老年狀態，這之后的生活方式卻各有不同。父親的夕陽生活讓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什么是學無止境，什么是活到老學到老。

“心有桃花源，處處水云間。”父親懷揣著這樣的心境，充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