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寶禮
年近花甲,退休時日臨近。雖雄心依舊,夢想猶存,然閱盡千帆,歲月已在身心留下清晰的印記。耳聰目明已不再,白齒青眉已不再,蓬勃朝氣已不再,風發意氣已不再,總覺已垂垂老矣,心中不免生出些許悲涼。然而,每每回到故土,陪伴爹娘,親近故鄉這最美的黃昏,歸來還覺自己仍是少年。
父親今年九十二歲,比母親大四歲,近七十年相濡以沫,琴瑟調和,早已成為兒女們最為敬佩的椿庭萱室。母親操持家務,夙興夜寐,因積勞成疾常常于季節變換時病情加重,甚至臥榻不起,遭受病痛的折磨;父親一生寒耕熱耘,沐露沾霜,加之年老體衰,疾病纏身,也成了當地衛生所里的常客。盡管如此,倔強的父親還是堅持生活自理,并照料母親,除非迫不得已才找兒女幫忙。每念于此,無不令我黯然神傷,卻又生發敬畏之意。于是乎,“常回家看看”便成了我們這些做兒女的共同習慣。
在一個天街細雨,微風習習的日子,我回到了故鄉。一進門,發現母親正在門后擇菜,見到我后,她顫巍巍地站起來,妻子忙扶她進里屋坐下;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中播放的新聞,見到我們又常規性地拿掉茶壺上的蓋布,準備沏茶。當妻子接過茶壺洗刷沏水的時候,父親坐下興奮地告訴我,大外甥入黨了,并問我的兒子是否也想入黨。當他得知我的兒子現在也是入黨積極分子時,異常激動地說:“好,好!你早就入黨了,孩子們也都要入黨,很好!我年輕時也想入黨,寫了兩次申請書,還是你幫我寫的呢,可惜都沒批準。現在你們都是黨員,我就滿足了。”我看到父親的眼中略帶遺憾,但又異常滿足。
我對母親說,擇這些野菜干啥,眼睛不好,身體又那么虛弱,再說現在買菜很方便。母親告訴我,這是父親在田野里剜的,是婆婆丁(蒲公英)和老牛舌(車前草),聽說婆婆丁泡水喝對眼睛好,老牛舌泡水喝可以降尿酸。我看到地上那一大堆野菜,眼睛有些濕潤了。
近年來,母親的身體不好,眼疾也非常嚴重。但因為母親年紀太大,無法手術,所以只能給她買好一點兒的眼藥維持。父親得知蒲公英泡水對眼疾有作用,就常常在空閑時去地里剜一些回來,再擇凈、曬干,讓母親泡水喝。至于車前草,那肯定是為我準備的。
今年春節期間,家人們到我這里來聚會,父親看到我買的車前草,就問有啥用。當得知我用來泡水喝以輔助治療痛風時,父親說田野里有很多,要給我剜一些,這件事我已經忘卻了,不料父親卻記在心里。
父親端水時,我聞到一股膏藥味,就問:“又貼膏藥了?剜菜累的?”“不是。你爹這幾天每天剁樹枝,又肩膀疼了。我說不讓他干,他不聽。”母親搶著道。父親笑笑,說領我看看他的勞動成果。來到屋后,兩堆樹枝按照粗細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以備燒水做飯用。父親一生不但勤勞善良,還認真講究,單單從這兩堆樹枝上就可見一斑。“今年我還栽了蔥、蒜、辣椒、茄子、黃瓜、柿子(西紅柿),你們回來可以吃些新鮮菜。”說著,領我來到房前的菜園里。這并不寬敞的菜園里,碧綠的菜畦界限分明,不同的菜畦里栽種著不同的菜蔬,競相生長著。
吃罷午飯小坐一會兒,我就要趕回城里了。這時,父親把早已割下的一大包嫩綠的小蔥交給我,說道:“這個新鮮,蘸醬可好吃了。”父親依舊是依依不舍的樣子,就像當年送我到城里上學時一樣。“外邊還下著小雨,你們就不要送了。”妻子對父母說。“我們到門口就回來。走吧,路上開車慢點兒。”父親依舊囑咐。走到胡同口,我照舊回頭看看,看到父親正攙扶著母親站在細雨里,護送著我們的背影,我的眼睛再一次濕潤了。是啊,原本以為自己已近耳順之年,卻不料在年邁的父母面前依舊是個孩子,別樣的關懷,別樣的體貼,別樣的牽掛,依然同四十多年前一樣。閱盡千帆,走過滄桑,有父母在家中呵護,歸來仍是少年。
剛剛回到家中,母親打來電話,重復著十幾年來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的那句話:“到了嗎?你爹讓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