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奎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師恩。一壺開水,普普通通,卻溫暖了學生的心。
周二下午,我從辦公室去教室的途中,忽見學校飲水機旁人頭攢動,學生們都擠著接開水。倏忽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二十多年前求學時的一個畫面:鴉雀無聲的教室中,一個微胖的中年女教師彎著腰手提著開水壺一個一個地給學生倒開水。水汽升騰,似煙似霧,幻化成愛,浸入了每個學生的內心。雖然二十多年過去了,但這幅畫面、這張面容依然如此清晰。
她是南老師。是我上初中二年級時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南老師當時的年齡和我現在相仿,微胖的身材,個子不是很高,燙了一頭卷發,說起話來輕聲細語。
當時的我剛轉學過來。新的學校對我來說,一切都顯得非常陌生。第一次上課,她教我們的是解方程。我的數學不是太好,坐在座位上不敢抬頭,生怕被老師發現了提問,如果回答不上來那可真是丟人了。她用她那溫柔的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講臺上講課,我用眼睛偷偷地窺了下,四目相對,她對我微笑了一下,我頓時安心了許多。一個學生在陌生的環境里,能夠得到老師友好的微笑,那是多大的鼓舞啊!向來對數學不感興趣的我竟然在她的課上如醍醐灌頂般聽懂了,如山般壓在我頭上的難懂的數學課,就這樣轟然倒下了,我不再覺得數學難學了。
一堂課,南老師只講一到兩個例題。她講得非常慢,非得等到全班同學都弄會了再往后面進行。一節課上完后,就是不停地讓同學們練習。她來回在教室里巡視,如果做錯了,她會輕輕地撫摸一下你的腦袋,趴在桌子上,把每道題分解開來,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地重新講一遍。她用她那獨特的“南氏方法”,使像我這樣愚鈍的學生的腦袋漸漸開了竅。這樣的老師,學生們怎么會不喜歡呢?怎么不愿意和她親近呢?所以每次下課,我們見了她,不由分說地就會圍上去。她給同學們分派任務,同學們都是搶著干,如果誰要是沒有被她分配任務,內心一定是非常沮喪的。
她是一個有愛的人。當年我們班有六十多人。每到下課的時候,同學們都是飛奔去茶房打開水,就是這樣,一碗五分錢的開水也是非常不容易打到的。這樣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南老師看在眼里,卻記在心里。
一個下午的第四節自習課,南老師找來了一輛架子車,讓班長叫上幾個身強力壯的同學和她一起去學校旁邊的溝里取土。我們都覺得莫名其妙,取土干什么呢?南老師笑而不語,取回土以后,南老師又安排同學們把土打碎。對于南老師的要求,我們一個個都非常納悶兒。
過了兩周,也是一個下午,南老師來到班里,叫上幾個同學拉回了兩車煤球。我們這才恍然,原來,這幾天南老師在利用休息時間買煤、和泥、打煤球。
自此,我們班成了全校唯一下課不用蜂擁排隊打開水的班級。她的宿舍靠著我們班的后門,只要一下課,南老師便提著熱水瓶走進教室給我們送來開水。有一次,我去請教數學題,剛好看到南老師正在爐子上起水,爐膛里的火苗紅燦燦的,上下跳動,映襯著南老師慈祥的臉,水壺里的水“嗞嗞”作響,水花翻滾,煙霧繚繞,像溫泉在噴涌。這么多年來,這個畫面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中。
那個冬天,一壺壺滾燙的熱水像暖流一樣,混成一條力量的小溪,流進了每個同學的心田,我們再也不用冒著嚴寒去排隊打水了。那個冬天,當我們在課間喝著熱騰騰的茶水,享受著其他班級同學投來的羨慕的目光時,我們的內心是多么自豪啊!那個冬天,我們真正感受到了學校像家一樣溫暖。
后來聽人說,茶爐老板對南老師的行為非常不樂意,幾次到校長那里告南老師的狀,好在校長開明,此事便不了了之。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如今,繼承了她的衣缽的我,每每想起求學時的光景,便會想起那南老師,想起她臉上沁著汗珠,一手提壺,一手撐著腰的畫面,不禁雙眼濕潤。于是,我也學著幾十年前她的樣子,在學生需要時給孩子們提幾壺開水。夜深人靜時,我審視著自己的工作,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望著自己,使自己不敢懈怠,生怕有辱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