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舞鞋

禮拜六，我和媽媽在商場里逛，從頂樓書店買了幾本書出來以后，我們發現書店旁是一個少兒藝術中心，寬大的玻璃窗前聚滿了熙攘的大人們。我湊上前去看，一群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小孩子站成一排，正認真地練習跳舞。

她們眨著亮晶晶的眼睛，學著舞蹈老師的樣子轉圈或伸長胳膊，舒展自己的身體，而窗外的大人們則是滿眼期待地望著。我想到很多年前，媽媽也曾這樣趴在玻璃窗邊，看著在舞蹈教室里練習跳舞的我。

那時候的我六歲，因為在商場里看到了一雙鑲著水晶鉆的舞蹈鞋，便深深迷戀上了它。那雙舞鞋被擺在櫥窗最顯眼的位置，燈光打在上面，閃閃發亮，看起來就像是童話里公主參加晚宴時穿的水晶鞋。媽媽說：“你又不會跳舞，買來也沒有機會穿。”可我賴在地上不走：“我就要嘛，我也要去學跳舞。”那天我垂頭喪氣地被媽媽拎走。晚上躺在床上，我對媽媽講的睡前故事毫無興趣，滿心想著有一天，自己能夠在盛滿月光的夜里穿著那雙漂亮的鞋子跳舞。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對那雙舞鞋念念不忘。終于有一天，我放學回到家，看到寫字桌上放著一只包裝精美的禮盒。我迫不及待地打開看，驚嘆地叫出了聲，盒子里正是那雙我夢寐以求的舞鞋。媽媽笑瞇瞇地望著我，拉著我的手去舞蹈班報名。那個傍晚，淡粉色的云被風吹散在天邊，我好像走在童話世界里，車流與行人在夕陽的余暉里閃閃發光。我記得那間教室很空曠，媽媽去交報名費時，我站在白色、掉漆的墻邊，望著鏡中的自己，悄悄擺動身體。

回家的路上，我仍不肯脫下舞鞋，興奮地拉著媽媽的手走。月光很甜，風輕輕地拍打著我們的頭發和背。媽媽穿一身肥大的灰色工裝，那時她在我們這個小城的一家工廠做工，早出晚歸，在機器轟鳴的廠房里一待就是一天，耳朵總是被刺得生痛。我也是長大以后才知道，那雙舞鞋加上舞蹈課的學費，竟花掉了她辛苦工作大半年攢下的錢。

有時候她帶著糖葫蘆或者草莓蛋糕走過來接我回家，有時候騎著自行車，她把我放在自行車后座上，我們吹著夏天的風沿著蔥郁的黃昏大道回家，直到月光漸漸明朗。

沒多久，兒童節匯演就要開始了，舞蹈班開始緊鑼密鼓地排練節目。因為沒有舞蹈基礎，加上肢體不夠協調，我總是跟不上大家的節奏，老師讓我站在隊伍的最后一排。她說我沒有天賦，根本就不適合學跳舞。

晚上媽媽來接我，看到她的瞬間，我的眼淚落了下來。我把書包甩給媽媽，一頭埋進她的懷里，抖著肩膀說再也不要學跳舞了。她輕輕摸我的頭，安慰我說沒關系，不要難過。睡前她像往常一樣吻我的額頭，給我講故事。夢中，森林里沉睡的公主開始在月光下跳舞。

第二天醒來，熱牛奶和面包已經放在了桌上，舞蹈班的事情，我們都沒有再提及。放學后，媽媽帶我去公園散步。角落里有一個小小的鳥市，我們走在其中，看到了一只很是可愛的玄鳳鸚鵡。它臉蛋紅撲撲的，我一伸出手，它就跳到我手上，黃色的絨毛軟乎乎的，我蹲在路邊跟它玩了很久。

媽媽說，喜歡的話就帶它回家吧，于是我們提著鳥籠回了家。每天放學回家后，我都會和小鸚鵡玩很久，它一會兒跳到我的肩膀上，一會兒又跳到我的指尖。媽媽在廚房做飯，偶爾側過身來看我，我們相視而笑。就這樣我漸漸被治愈。

終于，我又跟媽媽提起去舞蹈班的事情。她很開心，那天的晚餐做了我最喜歡的糖醋小排。雖然錯過了兒童節匯演，可我比之前更認真地學習跳舞，每次都最后一個離開舞蹈教室。最后，我得到了老師的肯定。回過頭去看媽媽，她在玻璃窗外等我，左手拎著我的書包，右手高高地豎起了大拇指。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媽媽走過春夏秋冬，走過茫茫人海。兩年過去，我的學習壓力變大了，媽媽陸續給我報了奧數班、作文班和英語班，我每天為了學習焦頭爛額，不再學習跳舞。那雙舞鞋被擱置在地下室的雜物柜里，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很久以后，我淡忘了那段最純粹的時光。

高考結束后的那個暑假，我收拾東西，在地下室翻到了許多陳舊時光里的小物件，有草莓發卡、長耳朵兔子玩偶、櫻花封面的筆記本……最讓我詫異的還是那雙舞鞋。它和我記憶里的樣子完全不同，水晶鉆掉了一半，已不再閃爍，鞋口塌了下去，還有些開線。長大后的我再看它只覺得黯然失色，已不會再為它著迷，但想起那段時光依舊感到暖流涌動。我靠在椅子上望著過去心愛的寶貝，呆坐了很久。

晚上我和媽媽去廣場散步，廣場中央有很多跳舞的人，音樂很鬧，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來。遠處的草地上，一個小朋友身邊放著鳥籠，一只黃色絨毛的玄鳳鸚鵡在她的手上跳來跳去。媽媽說：“看，她多像你小時候呀。”月光浮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上，照著媽媽被歲月雕刻過的臉，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些夏夜。

從我六歲開始，每個夜晚我們都披著滿身月光，走向回家的路。媽媽哼著輕快的歌，而我穿著舞鞋在月光下踩出天真的舞步，那時候的幸福多么簡單。蜻蜓飛舞在我們身邊，月光盈盈亮亮地灑落，那樣的夜晚仿佛是永遠，永遠都夢幻而美好。

王彤樂

1999年12月生于陜西寶雞，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青春》《少年文藝》等刊，獲第四屆陜西青年文學獎、東蕩子詩歌獎、“分享通信·尚5G杯”十大校園詩人稱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