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霏
眾所周知,中國共產黨誕生于上海的石庫門中。縱觀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在上海的眾多實踐,無論是三次全國代表大會,還是秘密狀態下的蟄伏,確實主要發生在石庫門里弄建筑內。而翻開上海的紅色紀念場館名錄,名人故居占據半壁江山,同樣意味著上海的紅色文化主要依托民用建筑而存在。
但我們可能忽略了,在上海體量龐大的公共建筑脈絡中,同樣流淌著紅色血液。建筑是磚石木的排列組合,但建筑文化并不簡單講述建構的歷史。建筑文化依附于特定的物質空間,同時也給物質空間帶去新的生命。觸摸近代上海公共建筑中的紅色往事,能為我們展現一個初心之地上海的真實形象。
1917年和1918年,南京路近浙江路和湖北路的北南兩面,兩棟西式高樓騰空而起。它們是中國最早一批環球百貨公司的代表——先施公司和永安公司。自此之后的近20年,南京路西段相繼崛起新新公司和大新公司。超大的建筑體量和空間規模、琳瑯滿目的商品種類以及將娛樂功能歸于一身的百貨公司大樓橫空出世,開啟了中國商業空間的全新格局。在百貨大樓里開設新式旅館亦逐漸成為一種風尚。翻查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地圖和百業指南會發現,上海先施公司附設有東亞旅館,而一街之隔的永安公司則兼辦大東旅社。兩者名字相仿、物理空間接近、知名度不相上下,一時間傳為美談。
1921年6月3日,共產國際代表馬林抵達上海。他化名安德萊森,公開身份是《東方經濟學家》記者。他與此后到達上海的尼克爾斯基,白天分頭調研中國的共產主義小組發展情況,晚上回到馬林住所交流信息,最終提出了盡早召開全國代表大會建立中國共產黨的建議。而馬林最初的住處就是南京路上的一家旅社。很長一段時間,學界普遍認為這家旅社是位于永安公司內的大東旅社。直到有學者發現1922年2月13日荷蘭駐華公使致中國外交部的照會原件,其中提到馬林在上海時住Oriental Hotel,為我們辨析馬林住處提供了幫助。借助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檔案數據庫可以發現,Oriental Hotel往往與Sincere Building或550 Nanking Road一同出現。而在收藏于上海檔案館的《先施公司二十五周年紀念冊》里,東亞旅館被明確翻譯為Shanghai Emporium&Oriental Hotel。而大東旅社的“駐客用箋”上則印著The Great Eastern Hotel。由是,我們可以確定,馬林入住的其實是先施公司樓內的東亞旅館。
當然,永安公司大樓也鐫刻在上海革命史的功勞簿上。近代上海,西式建筑往往通過高聳入云的塔樓來彰顯其地標性。上海解放前夕,永安公司的中共地下黨員為迎接解放,趕制了一面紅旗,并于5月25日凌晨插上公司樓頂的綺云閣。這時,潛伏在北面的國民黨軍隊掃來一排機槍子彈,打斷了旗桿。地下黨員樂俊炎找來竹竿,冒著生命危險再次升起紅旗。這是上海解放時南京路上升起的第一面紅旗。隨后,先施、新新、大新等百貨公司的樓頂紅旗相繼飄起,震撼十里洋場。在永安公司綺云閣上升起的這面紅旗,不僅迎來了上海的解放,也見證了南京路的新生。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新新公司也正在醞釀一場“空中風暴”。建成于1926年的新新公司,擁有上海第一家華商電臺。自1927年3月18日首播后,每日播音數小時的新聞、商情及各種音樂京調小曲,不時還開設特別節目,深受市民歡迎。1949年5月,中共新新公司黨支部為迎接上海解放,特派數名地下黨員控制、掌握設在公司五樓的電臺的關鍵技術。5月25日凌晨,解放軍隊伍進入南京路,新新公司黨支部按照原定計劃占領電臺。播音員李云森含著激動的淚花向全市人民宣告“上海解放了”的勝利消息。伴隨《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聲,上海也迎來了黎明的曙光。
近代上海的公共建筑并非只有西式建筑,傳統中式建筑也為中共革命活動提供了重要場域。
今日,位于蘇河灣的天后宮舊址儼然成為新晉網紅打卡地,但歷史上,上海的天后信仰由來已久。早在南宋咸淳年間,上海鎮市舶司便計劃在小東門外黃浦江邊籌建天妃宮,并取名“丹鳳樓”。“鳳樓遠眺”成為很長一段時期的“滬城八景”之一。清康熙年間開放海禁,天妃被封為“天后圣母”,成為沿海地區重要的官方信仰。由于丹鳳樓損毀嚴重,光緒五年(1879年)出使俄國的大使崇厚奏請重建天后宮。最終,選址上海縣二十五保一圖、淞滬鐵路旁建天后宮和出使行轅。這座天后宮占地4.86畝,由頭門對樓、戲臺、東西廂房(看樓)、鐘鼓亭、天后大殿、寢宮樓等構成。山水圖案的磚雕、歇山飛檐的戲臺、翼角翠飛的大殿,特別是戲臺的穹隆狀蟠龍戲珠藻井,無不彰顯出其規格之高。1899年,天后宮被擴張的公共租界納入范圍,但約定永屬中國官產。這一舉措,讓天后宮成為許多反帝愛國活動的實踐地。
1924年,一位20歲的四川青年走入天后宮。他是剛剛入學革命色彩濃郁的上海大學社會學系的新學生,名叫黃仁。熱心社會活動的他,參與了當年7月由上海學聯主辦的上海夏令講學會社會問題研究會,并當選委員。1924年10月10日,黃仁與同學一起赴天后宮參加紀念雙十節國民大會。由于鼓掌贊成反帝反軍閥的演講,竟被控制會議的國民黨右派收買的暴徒毆打。后因傷勢過重,逝世于寶隆醫院。
五卅運動爆發后,為了推動商人罷市,中共決定由上海總工會負責人李立三以及上海市學聯、上海各馬路商聯派代表,促成上海總商會同意罷市。協商的地點自然設在一旁的天后宮。茅盾在回憶五卅運動史時轉述夫人孔德沚的親眼所見:許多女學生和女工聚集在天后宮戲臺前的空地上,隨后越來越多,把這空地擠滿了。孔德沚也跟著大家喊口號:不宣布罷市,我們不回家。最終,總商會同意參與罷市。

拋開眾多“摩登”的電影、話劇劇場,傳統戲曲在近代上海也擁有自己的擁躉。位于福州路的天蟾舞臺,是上海歷時最久、最具規模、最具影響的戲曲演出場所,曾有“遠東第一大劇場”“不進天蟾不成名”之美譽。為實行“機關家庭化”的隱蔽工作模式,1928年春,在上海擔任黨中央會計工作的熊瑾玎以商人身份租下云南路447號(今云南中路171-173號)生黎醫院二樓的三間房間,掛出“福興”商號的招牌,對外聲稱經營湖南紗布。之所以選擇該處住房,很大一重考慮便是充分利用天蟾舞臺源源不斷的客流掩護人員進出。1928年夏到1931年4月,這里是黨中央政治局機關辦公地。中央政治局、中央軍委、江蘇省委的領導周恩來、項英、瞿秋白、李立三、彭湃、李維漢、李富春、任弼時、鄧中夏、鄧小平等經常到這里開會。一些全國性的重大問題,如順直省委、江蘇省委糾紛問題的解決,中央對各地紅軍發出的重要指示,中共六屆二中全會、三中全會的準備工作,均在此討論醞釀。這里是中共中央在上海期間使用時間最長的一處機關。2020年,這一上海市文物保護單位修舊如舊對外開放。在二樓展示廳中有一道門,打開后能看到投影出的戲院內景,暗示著這一選址“大隱隱于市”的智慧。
新式學校作為近代西方文明傳入后的重要成果,往往備受關注。近代上海大中小學內,不乏經典的公共建筑。
今天的南昌路雁蕩路口,佇立著一棟通體紅磚、西班牙風格的六層大樓。這棟建成于1930年的建筑上刻有幾個大字“中華職業教育社”。這是近代中國著名教育家黃炎培聯合蔡元培、梁啟超、張謇等48位教育界、實業界知名人士創辦于1917年的教育機構,倡導“雙手萬能,手腦并用”“敬業樂群”的教育理念。中華職業學校相繼培養了華羅庚、徐伯昕、顧準、秦怡等一大批杰出人才,成為當時國內外頗有影響的“最富有實驗性的學校”。大樓朝南處狹窄,僅夠開一扇氣派的大門,向北延伸的東立面才是沿街的主體。1936年1月28日,繼錦江川菜館之后,董竹君又在中華職業教育社東側開設了“錦江茶室”。這家廣招女性擔當服務員的茶室,一度被認為是上海女性職業的榮光。但這里,還有另一重身份。很長一段時間,這里一度成為進步人士聚會、交流的集中場所,更是中共地下黨員、左派人士的秘密聯絡地點。出版家范用曾提到:“解放前在上海,有同志告訴我,有約會,有兩家飯店盡可以去,那里保險,一是梅龍鎮酒家,再就是錦江茶室,只知道這兩家飯店是‘我們的朋友開的。”中共上海地下黨員林國安回憶:“(錦江茶室)經常有黨、軍、政、特務來這里喝茶。我們的同志就注意收集他們在喝茶時流露出的言論……有時我們通過老板董竹君了解在遞茶時聽到的情況。”1945年秋國共和談期間,鄧穎超專門抽出時間到董竹君家中看望,并指示她利用在上海的有利條件做好地下工作。用董竹君自己的話來說:“多少年來錦江始終是圍繞著兩個‘紅——一是營業‘紅,二是革命‘紅。”

作為中國第一所由教會創辦的現代高等學府,成立于1879年的圣約翰大學,是當時上海乃至全中國最優秀的大學之一。顧維鈞、宋子文、榮毅仁、鄒韜奮、林語堂、張愛玲、貝聿銘等校友從這里走出。1929年12月,一座鋼筋水泥和磚木混合結構的中西合璧式建筑在距離校門約100米處建成。兩層的樓房,上層是可供交流、會議、文娛活動的交誼廳,下層是大小11間房,供學生社團使用。鑒于主要用于交流交際活動,便取名交誼室(后更名交誼樓)。
1949年5月26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司令員陳毅帶領華東局機關和接管干部隊伍,從江蘇丹陽乘火車到南翔,繼而乘著吉普車直接來到蘇州河邊圣約翰大學。在交誼樓內,陳毅和上海地下黨負責人劉長勝等勝利會合。在此地,陳毅向各部隊下達指示,要求加速消滅盤踞在各大工廠的國民黨軍隊,保證工廠不受破壞。而關于華東局入城后的駐扎地點,經討論,眾人決定將瑞金二路上的原國民黨勵志社作為臨時辦公地點。至此,中共上海地下黨組織完成了歷史使命,接管上海前的各項準備工作基本完成。為了紀念這次重要的“交誼”,圣約翰大學交誼樓被稱為“解放上海的第一宿營地”。今天,在蘇州河華政段,27棟國寶級圣約翰大學近代建筑“破墻而出”,不僅講述著這所校園的前世今生,更見證著這座城市的紅色時刻。
(摘自8月2日《文匯報》,圖片均來自視覺中國。作者為上海師范大學都市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歷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