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鈴鐺

南風

引子

在小杰的生日派對上，一種莫名的力量控制著我，讓我做出許多瘋狂的事……

（一）

“瘋狂”這兩個字，一直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午休時，我會安靜地坐在校園的長椅上，埋頭書本中，挑戰一道又一道奧數難題。我的目標是年底獲得奧數金牌，將它作為新年禮物送給媽媽。

媽媽總說：“上學期拿到最高分，不代表下學期也能拿到。”我可不想看到她一絲失望的神情，那比拿不到奧數金牌還難受。

我前方的球場，是班里的“人氣角”，也是我這種不受歡迎的隱形人絕對不會涉足的“禁地”。

“人氣角”里有全班最帥的家伙——小杰。他又高又瘦，總是轉著他的籃球。和小杰勾肩搭背的男孩，我們都叫他卷毛——自然是因為他長了一頭卷發。當我嘗試解出奧數難題時，這家伙最愛干的事，卻是嘗試一次性能往自己的嘴里塞多少薯片。

我和“人氣角”如同兩條平行線，不會相交。但我并不在乎，我享受孤獨。比起學生時代的兄弟情，我更想拿到全國奧數大賽的金牌。

直到那個平常的午后，一個籃球從我正靈感涌現的聰明腦袋上，擦著頭發呼嘯飛過。

我條件反射般地閃躲，撞倒了壘在椅子上的奧數書，它們如同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一本接著一本墜落。

“我本想幫你的，但我更想看那些書掉下來。”卷毛哈哈大笑。

“我謝謝你。”我悻悻地蹲下身，開始撿我的書。

可惜剛剛在寫的那張試卷，已經不知飛向了哪里。

我找了半天，一無所獲。

一只纖細的手伸過來，手上是我殘破不堪的試卷。

如果仔細分辨，上面還有我寫了一半的解題思路。

“抱歉，它被風刮跑了，我看到一只黑貓把它撕爛了……”小杰攤攤手。

我抓起殘破不堪的試卷，壓抑著內心的憤怒。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很樂意幫你。”小杰說。

“不用。”糟糕，我已經完全忘記了當時的解題思路。我抓著頭發，心跳加速，繼續演算，但怎么算都算不對。

“王睿……你周六愿意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嗎？很多同學都會來，我爸會給我們買比薩，我們還可以整晚一起打游戲……”他繼續在我耳邊嘮叨。我埋頭演算，沒空理他。

“別鬧了，小杰，我們和書呆子玩不到一起去。”卷毛邊笑邊往嘴巴里塞薯片。

“你不作聲，我就當你答應了。周六晚上六點半，不見不散。”還沒等我叫住他，小杰又回到了球場，做人群中最亮眼的陽光男孩。

運球、起跳、投籃，籃球被小杰拋出一條完美的弧線，在空中劃過。

我將殘破的試卷揉成一團，丟向不遠處的垃圾桶。試卷也在空中劃過，落在垃圾桶旁。

籃球入筐，大家為小杰歡呼。而我，居然連垃圾都扔不準。一只路過的、戴著鈴鐺的黑貓停下來，仿佛在嘲笑我。

等下，黑貓？試卷？難道就是這家伙撕了我的試卷？

我瞇起眼睛，朝它跑去。黑貓警覺地穿過草叢，跑向遠方。

（二）

黑貓的速度非常快。我追著它跑了幾條街，都沒追上。

當我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地張望，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古玩市場。

一位披著黑色袍子的老婆婆坐在攤位前，她的攤位上居然也擺著一只金色鈴鐺，和我剛剛瞥見的鈴鐺一模一樣。

“這是古代的東西。三十萬。一口價。”老婆婆向我介紹。

我端詳了片刻，認真砍價：“三塊。”

她看看我，又看了看鈴鐺，擺擺手說：“戴上吧，它會給你帶來好運。”

猶豫片刻后，我將鈴鐺戴在手腕上。瞬間，我的心跳加速，腦袋飛速運轉。我在攤位上坐了下來，掏出草稿本，開始演算。不一會兒，我就算出了下午沒解出的試題。

“這也太神奇了。剛剛，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么聰明過。”我望了望鈴鐺，又望了望老婆婆。

“很多年前，在小巷深處，我看到一只小黑貓向我招手，于是我走去一探究竟。無意間回頭，就看到有道閃電擊中了我剛才站立的地方。黑貓總能給我們帶來指引。”老婆婆微笑。

“如果這鈴鐺真這么厲害，我希望它能幫助我保持良好狀態，直到拿下奧數金牌。”

“這東西戴上了，就別想輕易拿下來。我可不確定它的副作用，比如嚇到你的朋友們。”

“不重要。我只想平靜度過我的學生時代，做一個孤獨的冠軍。”我搖搖頭。

老婆婆沒有說話，臉上掛著諱莫如深的微笑。

接下來的幾天，我戴著這只神奇的金色鈴鐺，每天都保持著高效的學習狀態。我不僅通過了奧數大賽的初賽，還在其他學科上取得了驕人的成績。

我披星戴月地學習，假裝不在乎其他事情。直到周六晚上，我寫完了所有試卷，百無聊賴地站在鏡子前。望著鏡子里疲憊的自己，我鬼使神差地換上了一身新衣服，來到小杰家門前。

我敲了敲門，沒人開門。顯然，沒人記得我這個隱形人。

我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你來了！”是小杰，他打開門，熱情地招呼我進去。

（三）

派對的氣氛非常熱烈，同學們玩得很盡興。

突然間，我感到手腕開始發燙，鈴鐺不知為何晃蕩起來，一種奇怪的力量涌上心頭，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異常尖銳，無法控制。我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巴。

大家聽到我的聲音后，哈哈大笑。

“王睿，你在搞笑嗎？”小杰疑惑地看著我。他遞給我一杯水，我接過水，不受控制地將水直接倒在頭上。

我抓住自己的手腕，想要摘下鈴鐺，可鈴鐺卻像蛇一樣纏著我，越來越緊。

我開始放聲高歌，上躥下跳，大笑不止。突然，我拿起抽紙盒，一張又一張地瘋狂抽紙，甩在空中。然后，我又不停轉圈，像個瘋狂的舞臺劇演員。

接著，我開始踮起腳尖，逆向行走。

“你太酷了，哥們！”卷毛放下薯片，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勉強保持微笑，內心卻十分痛苦。無意間，我看到那只戴著金色鈴鐺的黑貓站在窗外。我打開窗戶，黑貓跑向遠處。

我不顧小杰的阻攔，打開門，沖向屋外。

夜晚的街道上，我一路飛奔，追逐黑貓。

快要抓住黑貓時，我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水泥路上。一路追來的小杰扶住我。他十分不解：“你究竟怎么了？”

我望著無法扯下的鈴鐺，忍不住發抖：“自從戴上這個鈴鐺后，我時而亢奮，時而瘋狂。總有一天，我會變成一個怪物……”

我癱坐在地上，將鈴鐺的由來告訴小杰。說著說著，我的胃忽然一陣疼痛。我暈了過去。

（四）

醒來后，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小杰守在旁邊。

他為我端來了白粥，安慰我：“我爸爸送我們到醫院來，他說你媽媽出差了，明天才能回來。你先喝點粥吧。”

我搖搖頭，轉過身：“我不餓。”

剛說完，我的肚子開始狂叫。

“別裝酷了！你有什么可失去的？別說是你的尊嚴。”小杰笑了。

“你是學校里最酷的長頸鹿，而我是漂浮在水里、沒朋友的河馬。”我始終沒轉過身。

“我喜歡河馬。其實我有些嫉妒你，你是個天才。”

“當個聰明人其實沒那么好。你不會經常因為壓力而胃痛。”

“你沒必要這么逼自己。”

“我必須拿第一。”

“可誰在乎呢？”

“不是誰在乎的問題。我必須要贏，否則我的努力就白費了，我辜負了自己，辜負了我的家人，特別是……我媽媽。”

“所以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媽媽？”

我沉默了。

“你這么用功，如果我是你媽媽，無論你贏不贏，我都會為你驕傲的。”

“謝謝。”我開始大口喝粥。

“其實，我很羨慕你，你總能解答出老師的難題。老師讓我寫一篇文章介紹自己，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不知道你是全校最受歡迎的男生嗎？學校還有你的粉絲團。”

“那都是表面的東西，不是真正的我。”

“那真正的你是誰？”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是個……算了，太丟人了。”

“大膽說出來。”

“我可能是個很好的朋友……我幫助卷毛度過了艱難的時光。你知道，他的父母都在外地，我就是他的家人。也是他讓我明白，人存在的真正價值是分享和關愛，而不是獲得他人的認可。”

“你為什么不把這些寫到作文里？”

小杰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這時，我忽然聽到一些怪異的聲音。身上的疼痛感加劇了。

床底傳來一陣動物的叫聲。

“你看看床底有什么？”我皺眉。

原來，那只我不停追趕的黑貓一直躲在床底。它的腿受傷了，小杰開始為它清理傷口。

之后，小杰發現貓咪脖子上的鈴鐺脫落，掉了下來。于是，他將鈴鐺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千萬別戴！”我驚呆了。

小杰晃了晃手上的鈴鐺：“既然你無法摘下鈴鐺，那我就和你一起戴著它，直到我們找到解決辦法。”

“為什么？”

“因為我們是朋友。”

小杰微笑，我也忍不住微笑。我們手上的鈴鐺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對魔法鈴鐺。一個佩戴者的情緒會直接影響另一個佩戴者。當我被迫和一只黑貓保持同頻，自然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

畢竟，貓咪比我瘋狂，也比我聰明，聰明到能自己擺脫鈴鐺。

好在此刻，我和小杰的雙手握在一起，鈴鐺自然脫落。

第二天，我們來到了古玩攤點，把鈴鐺還給了老婆婆。

老婆婆抱著黑貓，悠閑地喝著咖啡，笑道：“你們已經解開了魔法，還收獲了比魔法更珍貴的東西。我說了，黑貓總會給我們帶來指引。”

（五）

這天晚上，媽媽敲了敲門，來到我的臥室。

“嘿，我的冠軍。醫生說你的壓力太大，胃病又犯了。”媽媽理了理我額前的碎發。

“我會適當減少學習任務，給自己放個假……也許我會因此輸掉比賽，你會不會對我很失望？”我鼓起勇氣告訴媽媽。

“孩子，我知道我并不算稱職的媽媽，也很吝于夸獎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是個很優秀的孩子，我非常愛你。”

我轉過頭去，不讓眼淚掉下來。終于，我聽到了我最想聽到的話。

周一，學校門口，小杰拍了拍我：“多虧你的幫助，老師說我的作文寫得非常好，她都看哭了。她沒想到我這么有深度！”

“你本來就很棒。”我攬住他的肩膀。

這天體育課，我坐在長椅上，一大包薯片砸中我的后背。

我回頭，是卷毛。

他朝我走來：“聽說你幫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要和我們一起玩嗎？”

“你的意思是，邀請我加入‘人氣角？”

“那是什么？”

“沒什么。”我將數學筆記本甩到身后，奔向陽光燦爛的球場。

我跳躍，投籃。籃球在空中劃過一條漂亮的弧線。

那一瞬間，我想，我的學生時代將不再孤獨。

也許，我會成為籃球打得最好的奧數冠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