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蛾遇刺

高東生

“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說的是萬物相生相克，也說的是世界的神奇。

有沒有在這個法則之外，不受約束的呢？比如說，刺蛾幼蟲。我曾經以為，它們雖小，卻是自然界的“霸王”，無法無天，那一身小刺勝過獅虎的尖牙利齒。我們這代人大概沒幾個沒體驗過它們那身微型峨眉刺的厲害。對刺蛾幼蟲的記憶，往往能保存到幾十年之后。我見過不少成年人，看到刺蛾幼蟲滿臉驚慌，急忙避開，細問，原來是小時候被蜇過。這刺蛾，人類都不敢惹它，還有誰敢惹？

刺蛾幼蟲幾乎什么植物都吃，到處都能見到它們的身影。它們一般趴在葉子的背面，只露出頭部的一叢刺，大部分是綠的，一般很難發現，等你感到情況不妙時，為時已晚。我曾經在院子里種過一棵紫藤，發現刺蛾幼蟲密密麻麻的小腦袋后，有點兒恐慌，情急之下找來滅蚊劑一通猛噴，幾乎給它們洗了一個“藥水澡”。我以為它們不久就會紛紛掉落，倒地而亡，哪知過了一會兒查看，它們竟安然無恙，還在繼續進餐。我只好手動清除，幾乎剪光了葉子。

今天在野外的一棵小樹上，我發現好幾個品種的刺蛾幼蟲聚集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近距離查看，發現它們真是鮮艷，甚至有些妖媚。是不是自以為打遍天下無敵手，所以才敢這么招搖？以至把鮮艷當成了一種警告：我告訴你，睜大你的眼，別靠近我，不然你會后悔終生。

肥碩的那一只扎了一條黑紅綠三色的“腰帶”，十分醒目，“腰帶”處刺毛稀疏，像是故意露給我看的。細長的那種，背部的條紋是黃藍相間的，兩側也是這種配色，還有兩行黑點，背部的凸起是粉紅色的，靠近腹部是綠色的，上面都布滿了小刺。還有一種，頭部和尾部各有兩根觸角，呈漸變色，上面的小刺也是這樣。真是下功夫啊……這是多自信才敢有這樣的打扮！

我漸漸敬佩起它們來。客觀地看，它們倒像是一件件玲瓏剔透的藝術品。碧身如翠玉，尖刺像水晶，排列有序，紋絲不亂。

我這樣粗略的介紹可能已經使有的人頗感不適了，甚至反感我對刺蛾幼蟲的立場和態度。但換個角度想，一只長不盈寸的小蟲能讓人畏懼，單憑這一點就表明它們的了不起。自然界中，低調的隱身固然是一種策略，但高調的張揚何嘗不是一種智謀。這其中有虛張聲勢的小心思，也有藝高人膽大的真本領。誰愿意一身利刺呢？誰愿意刺上帶毒呢？彼此都不能親熱了吧？再說，長出尖刺和存儲毒素都是需要消耗能量的。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發現了異常：一只刺蛾幼蟲離開枝葉懸空。再看，枝條的背面有一只小蝽，它用刺吸式口器挑著刺蛾幼蟲，已經吸食了一部分，刺蛾幼蟲的身體已經癟了。接著慢慢搜尋，又發現了更小的雙星蝽竟然也捕獲了一只刺蛾幼蟲。

原來刺蛾幼蟲也有天敵，盡管它這么厲害，全副武裝。刺蛾有刺，而小蝽有針，比刺蛾的刺長，而且是空心的，方便吸食。萬物相生相克果然不是虛話。

刺蛾，我心目中的藝術品，但在小蝽的眼里，不過是一罐“營養飲料”。

我愣了一會兒，說不清心中的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