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窗簾

★付小方

在海邊的一座小木屋里，住著一位老奶奶，大家都稱她雪奶奶。雪奶奶的丈夫在好多年前去世了，唯一的兒子在大城市里安了家，他曾多次請雪奶奶和他一起住，但雪奶奶一直沒答應——她離不開大海。

此時，雪奶奶躺在床上，正望著拉得嚴嚴的窗簾發呆。窗簾上的圖案是一望無際的、蔚藍的大海，細軟的沙灘上有一張空著的木躺椅，旁邊還有一張小木幾，木幾上放著一瓶汽水。

雪奶奶看著看著，蒼白的、滿是皺紋的臉上漾起一絲柔和的笑意。她病了，病了很久很久，窗簾整日拉著——她喜歡看窗簾上的海景——她從小就喜歡大海。

起風了！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進來，窗簾一角動起來，輕輕磕在墻壁上。忽地，雪奶奶看到窗簾上的大海里跳出一條銀白的魚來，水花四處飛濺。雪奶奶忙眨眨眼睛，再定睛一看，大海和往日一樣風平浪靜，哪里還有銀魚的影子？

“或許是我眼花了。”雪奶奶微笑道。

可是，當又一陣大風吹進來時，窗簾大幅度地搖擺著，雪奶奶感覺整個身子都飄起來了，起起伏伏的，就像在大海里一樣。“這是怎么回事兒？”她忙四下一看，哎呀，自己果真在海里！海水又輕又柔，微微地蕩漾著。

雪奶奶游啊游，游啊游，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渾身充滿了力量。她游到岸邊，沙灘又細又軟，和窗簾上的圖案一樣，沙灘上放著一張木躺椅，木躺椅旁邊有一張小木幾，木幾上放著一瓶汽水。雪奶奶躺在木躺椅上，喝著汽水，曬著太陽，愜意極了！

“您好，請問您需要音樂嗎？”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雨般的沙沙聲。雪奶奶扭頭一看，哎喲，原來是一群螃蟹，它們懷里抱著小小的樂器，有笛子、簫、塤等，正仰著小臉問她。

雪奶奶樂了：“如果有音樂聽，那最好不過了啊！”

一只最大的、穿著燕尾服的螃蟹立即轉過身，舉起兩個大大的鉗子。哦，原來它是指揮家！

音樂響起來。

雪奶奶閉上眼睛。多么動聽的音樂啊！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么好聽的音樂，音樂讓她的心柔柔的、暖暖的，仿佛帶她回到了小時候——她穿著花裙子，蹲在沙地上堆城堡，城堡上還插著一面小紅旗，可是，城堡離海水太近，調皮的海浪一波波撲過來，她笑著叫著，阻止它們沖塌城堡……

“如果在海里聽，會更好聽喲！”那個指揮家悄悄告訴雪奶奶。

“是嗎？”雪奶奶瞇起眼睛，大海平靜如鏡，閃閃發光，“那我們就去海里吧！”雪奶奶說著，和螃蟹音樂家們一起走進海里。

雪奶奶越游越深，越游越遠，仿佛成了一只魚兒，游得那么開心！螃蟹們跟在她身邊，為她演奏音樂。它們說的沒錯，在海里聽音樂，更加優美、動聽。

前面出現一片珊瑚，玫紅、金黃、黛紫、寶藍……五彩繽紛，美不勝收。雪奶奶欣賞著，贊嘆著。忽地，從一叢修長的、搖曳著的綠色珊瑚中，走出一個英俊的男子，“哎呀，這不是老頭子嗎？”雪奶奶既驚又喜。男子朝她走來，親密地拉住她的手，跟著她一起往大海深處游。

一路上，男子一直溫柔地和她聊天，聊他們每一次在海邊的游玩，聊結婚后他們在海邊搭建的那座小木屋，聊他們經常坐在海邊看日落日出，聊他們的孩子第一次看到大海時的驚訝與狂喜。“你瞧，我們的孩子在那兒呢！”男子指著前方高興地說。

雪奶奶一看，可不是嘛！他們那個調皮又可愛的兒子騎在一頭藍鯨上，正在大海里游來游去呢！他身子下的藍鯨，不時發出一聲高亢、嘹亮的叫聲。男孩兒俯下身子，貼著藍鯨的頭，喃喃地和它說著什么。

“爸爸，媽媽，快上來啊！”男孩兒發現了他們，向他們招手。雪奶奶和丈夫也坐在藍鯨身上，那群螃蟹音樂家依然跟著他們，演奏著音樂。海水在蕩漾，柔滑得像一匹匹綢緞，周圍時而一片明亮，時而陷入漆黑。各種各樣的魚兒不時從他們身邊游過，有的好奇地朝他們張望，有的漠不關心，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漂亮的水母在跳舞似的飄啊飄。茂盛的海藻仿佛一座森林，充滿了神秘。

多么快樂啊！在大海深處，雪奶奶再一次擁有了往日的幸福！她和丈夫、孩子一直往前游啊游，游啊游，重復著曾經的美好時光。音樂裊裊。大海，安靜而又夢幻。

“咦？老頭子呢？”雪奶奶忽然發現男子不見了，再一看，兒子也不在，“他們去哪里了？”

“我們就在這里啊！”前面有一群銀白色的魚，其中一大一小兩只銀魚朝她笑道，“快跟上我們啊！”

雪奶奶笑了：“等等我！”一片明亮的天光下，雪奶奶看著自己的身子漸漸變得纖細，發出奪目的亮光，手臂變成了魚鰭，兩只腳化為魚尾，她不過輕輕一擺，已游出幾米遠，趕上了他們。

第二天，小木屋靜靜的，床上空空的，雪奶奶已不見蹤影，被窩還殘留有暖意，窗簾升上去了，窗戶大開著，一陣陣海風吹來，帶著隱隱約約的歌聲，在小木屋里久久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