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需要掌聲

□張凱

舅公是我們家的大知識分子，他高考時一舉考進了名校，后來成為了一名總工程師。初見舅公時我尚年幼，還記得他給大家講了個關于恐龍的故事。彼時，大人孩子以他為中心圍成一圈，孩子們關心恐龍長什么樣，大人們則欽佩他說的東西跟普通人不同。

我則注意到他的手。他那雙手活力十足，每當他的語調發生變化時，那雙手就會隨其抑揚頓挫打出不同的節拍，略微粗糙的手掌忙碌地在空中舒展，話至尾聲時還干脆自己給自己鼓起了掌。

“恐龍滅絕的原因在于物競天擇，既然它們無法進化成為大自然需要的形態，那總要做到為后來者讓路。”舅公很是神氣地做出這句總結，他瞇著眼睛“睥睨”眾人，兩手一合，擊掌數下。

然后，我們跟著鼓掌，不大的廳房內掌聲雷動，這個有些滑稽的場景就這樣留在了我的記憶中。而孩子是敏感的，我隱約察覺出親戚對他的奉承，以及他的不屑。

第二次見舅公是在相隔十多年后，那時我上了初中，已不再是為恐龍感到新奇的年紀了，但親朋對舅公的態度和他大知識分子的標簽仍令我不免對他心生崇敬。這一次他又講了那個關于恐龍的故事，神情與當初別無二致。

我提醒他：“舅公，這個故事你上次來時講過了。”

舅公顯然不喜歡我指出這一點，那善于表現的雙手合掌一擊：“物競天擇，前人總該給后人讓路。你還小，故而沒辦法領會這個道理的重要性，所以我就寓教于樂地讓你多學多聽。”

一方面是呼應他對我的教導，另一方面是不想有損他的情緒，他話音剛落，眾人便默契地為他鼓掌。對此情景他相當滿意，于是也笑著為自己鼓掌。

再一次見舅公是在四年前，我覺得這可能會是最后一次見他了。舅公早已不復當年的精神氣，對現實的妥協和無奈滲透進他微微顫抖的雙手里。他攜一家前來，說話時將手掌放在外孫女的手上，如同某種沉重的交付。

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再是恐龍，而是他自己。

“我從小由姐姐帶大，并一直跟著她到夫家，她為供我讀書吃了不少苦，這些你們都是知道的。所以，我從小拼命讀書，只為了爭一口氣，也為能早點自立。終于，我越過逼仄昏暗的小屋，靠著自己的力量離開了故土。我始終告訴自己要上進，在一次次報告中尋求掌聲的認同，同時也為許多人鼓過掌，長久以來我都是快樂的，但卻忽視了家人。他們怨我自私，我無法反駁，只想最后為他們盡點心力。”淚水在他的眼眶里盤旋，他干燥的雙唇一張一合，好容易才吐出總結來。“我老了，想回歸故土，煩請你們為我找家養老院，日后就托你們多照顧了。我女兒他們忙，是無法經常過來的，我不能礙著他們。”

掌聲依舊，不過這次卻只有舅公一家人的掌聲。他的外孫女掙脫開他的手，拼命地為他鼓掌，這場景和最初眾人一起為他鼓掌時一樣滑稽，只多了份可憐。

舅公也抬著手依舊給自己鼓掌。燈光下，那雙手再次擁有了活力，一下又一下，合掌有聲……